我的一个难忘的春节

--第一次当父亲

陶世龙


我和德坚是1953年4月30日结婚的,没想到孩子来的真快,十月怀胎,算起来,1954年春节后十多天就该出生了。

那时德坚在清华大学建筑系当助教,我是北京地质学院的团委副书记,两校相距不算远,但还没有公共汽车,因为将来德坚需要就近照顾孩子,我们住进了清华园,北院一栋二层小楼底层的一个房间。刚搬进去真是家徒四壁,一切从头建设,而由于我的工作需要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一般人下班的时候,正是我到青年中去的好时机,因此借家具(那时工资低,自己买不起家具,但学校准备有,可以按规定的标准借)买炉子烟筒这些事,都是德坚去办的,忙了一个多月,也就像个家了。在清华的她的同班同学十多人,约定春节时到我家来聚会;他们和德坚一样,毕业后就到清华来了,但都还住在单身宿舍,不像我们这里,地方虽小,总可以开锅作饭。而这聚会的准备工作,我自然还是顾不上,还是德坚在那里忙活。

那时第一个五年计划刚开始,地质学院的同学都是冲着中国地质事业大发展的需要而来的,学习的积极性特别高,寒假时间短,大多数人并不回家,仍在学校中进行各方面的学习,还有人冒着寒冷上山观察地质呢。

大批同学在校度假,青年团正好和应该开展课余的学习和文化娱乐活动,除夕那夜当然更是热闹,等到活动结束再走回家,已过午夜。看到家里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许多菜肴也已做好,德坚劳累一天后也已休息,等着明天的聚会,我也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德坚把我推醒,悄悄地说,肚子疼,孩子好像在向外冲,大概是要生了。我赶快爬起来去清华校医院找医生。好在校医院与北院相距不远,就隔着个大操场,五分钟就走到了。这时是凌晨五点左右,仅有值班的人在,他一听,给我一副担架,叫我赶快把德坚送来,同时他去叫产科医生。

我扛回担架,还未开口,隔壁邻居已知道了,主动来帮我把德坚抬走。我们都想快点送到医院,但我只觉得这担架越抬越沉,步子总迈不开,这狼狈像大概被早起锻炼的学生看到了,好几人跑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没用多久就进了校医院。这时医生曹大夫也来了,她也住在这附近。

进得产房,里面空荡荡没有人,产妇都回家了,她们的家都在清华,过春节,自然是能回家就回家。而产房里的炉子也就没有生,冷气袭人。于是赶快生炉子,屋子里免不了一时乌烟瘴气,而德坚的疼痛加剧,情况紧急了。医生让她仰卧床上,保持平静,将先前教过的无痛分娩控制呼吸法运用起来。

由于这春节期间医院人手少,医生特许我在旁边帮忙,我已记不得除了生炉子还帮着做过什么,只记得我还没明白过来孩子已呱呱蹦出,医生说,恭喜你们,生了一个闺女。

德坚后来在她的回忆录《风雨人生》中自述:“当时推广的无痛分娩法还真灵,我并没有多大痛苦就当了妈妈。”而我也顺利地当了爸爸。
    我抱着孩子细看,皮肤很嫩,发皱还有些发红,身体软软的,个子也不大,但眼睛不小,还知道睁开张望。早年听我祖母说过,初生儿都像小皮猴,但长的很快,叫做见风长。而这初生儿究竟是什么样子,我这还是头一回见。这时德坚闭上眼睛休息,安详平静,还流露出幸福的神态,看到母女都很安全健康。我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懂得地质学,懂得人在天地间,作为个体的生命是极其短暂的,但有了这孩子,我和德坚的生命得到延续了

等到一切停当,我步出医院,这时天已大亮,不知谁家迎春的鞭炮响了起来,随即又是一连串霹霹啪啪声。1954年2月3日,我的女儿伴同一个新的春天降临了,我们给她取名为春华。

但在欢庆之后,我随即感到了内疚。算起来,春华的降临比正常的时间早了十二天,为什么会这样呢?如德坚在《风雨人生》中所记述,就是因为“春节前一天的下午,我开始了大扫除,然后劈柴生火,炖上鸡汤,还备了几样菜,买了些肉馅,准备包饺子,忙活了好半天,终於一切就绪。没想到这大运动量起了催生的作用,”而由于早生了这十二天,对孩子体质显然有不利影响;而在她母女出院时,我竟然也因为忙于工作没有去接,虽然她们都对我宽容,但回想起来,我实在是个不懂得人生的父亲,而这个春节也就永远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

2002年2月2日,于北京


本副刊上文章图片的版权均为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