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重提       还人们一块净土,1989年2月11日            

教育改革的指导思想,照我看,当前最需要解决的,是对待改革急于求成,急功近利的思想问题。希望在这新旧体制转换的混乱之际,学校还能保持道德学术的圣洁,成为一块不被污染的、能培育出中国的脊梁的净土。教育改革的战略目标,应在于提高整个民族的素质,眼下出现的种种问题,从根本上说就在于此。----陶世龙:我对教育问题的几点思考(在钱三强先生主持的中国科协促进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联盟委员会举办的教育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载该委员会简报第22期)


王铭铭事件--北大重振的转机  

  

北大教授王铭铭抄袭他人成果的丑闻被揭露后,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但仍有人出来为之辩护,说什么情况复杂,这样的事情许多学校都有,有的问题更严重,而且当事人的本事还不如王教授云云;还有人指揭发者别有用心,借机攻击北大,颇有煽起“校族主义”情绪以捍卫王教授之意。以致荒川君在如果北大聪明的话 中提出“应该在事发之后加强网管,遇有支持剽窃者的帖子一律删除,并封闭作者IP一个月。如果作不到,不如干脆关闭BBS。”然而作为一个老北大人,在感谢荒川君爱护北大的好意之后,觉得关闭BBS这类举动大可不必。

王教授的研究生和那些为他叫屈的学生,如自己真的有这些想法,不管对错,还是让他们说出来好,他们有发言权。而如因他们这些表现“令公众认为北大早已是剽窃成风,而且后继有人了。”我想也不要紧,要是支持王教授剽窃者在北大学生中占多数,要这面子也已无用。但我想,多数北大学生还不至于此,批驳王教授剽窃的帖子,不少也是北大学生发出的。特别是北大校方快速果断地作了初步处理,已在社会上得到好的反响,包括较早就对王铭铭学风问题有所察觉和批评的复旦大学的学人,现在也赞许北大的处理,并转而提出,复旦自己作得怎么样?我以为这是一种良好的发展趋势。对北大来说,王铭铭问题的被揭露,正是回到今日北大已失落很多北大优良传统精神的转机,而如能因此推动动中国学术界大家都来反对学术活动中的腐败行为,更将成为北大校史上光辉的一笔。

什么是北大精神?几句话也说不清,但对科学和民主的追求,对我们那一代人留的下印象是最深的。现在还剩下多少?是我们老同学聚会时最感叹的话题。

讲科学,头一个要作到的就是真,如果对弄虚作假视而不见,真都做不到,还侈谈什么学术水平!

为王铭铭辩护的理由,有一条是社会环境和体制导致了他犯错误。如欲以此来开脱王的个人责任自然是徒劳的,但这些方面存在的问题,绝不能忽视。我曾提出学校应“保持道德学术的圣洁”就是这个用意。我这样说所针对的就是当时大学中已出现的“官场化”和“商场化”。

要说起来,大学官场化,源远流长,古代学而优则仕不说,蔡元培当校长以前的北大,便是个官僚集中的地方,有的学生竟然带着跟班上学。蔡元培把北大改造成为一所现代学府以后,官僚在北大失去了地位,学术大师最受尊崇,但在真理面前又人人平等,先父所写胡适之先生的民主风度即可见一斑。学生的成就大小也不是看他官的大小;老同学聚会,不分三六九等,也是北大的传统。然而我也注意到,学校官场化早已改头换面地在大学中复活,而且还有了个现代标签“又红又专”,因为什么是红,很难说,一般的情况下,人们总是把官做得愈大,便看成愈红。所以难怪媒体常以这个大学养出多少高官,来说明其教育取得的成绩大小,而出高官多的学校也以此为荣,但事实上一所大学的毕业生数以万计,能进入省部级的已没多少,再往上去更是屈指可数,如教育学生去追求大多数人实际上达不到的目标,显然不是国家办教育的宗旨。1956年在当时比较宽松的环境下,我曾提出这个问题,(参见我写的难忘的遗憾)但随后势态的发展,“红”仍长期成为对学生的主要要求,“专”即学习业务,仍只能占在次要的位置。大学的第一把手无需有什么学术,也反映着这特点。按说在转入经济建设为中心后,这个问题应该能够解决,然而从人民日报的网站上的校园政治:遗祸莘莘学子,看到读书为做官作准备的传统依然很浓厚。

既然做官仍是为学的首选目标,难怪青年学子不去为取得学术成就下苦功。并可以为仕途的功成名就而不择手段,学风不正也不足奇为了。“人民热线”这一条报道:四川某著名高校英语四级考试代考成风便是一个证明。

现在我们已能看到,官大并不一定就“红”,高官出得多,出贪官的几率也高,所以在我们的大学究竟以培养什么样的人为目标,值得深思。

我还注意到,早些年博士并不吃香,被称为“穷博士”“傻博士”,连对象也不好找。现在热起来了,有些人不惜花大钱创造个读博士的机会,其中一个奥妙就在于如今选拔干部重学历了,有个高学位也有利于升高官,你看还是这当官的杠杆在起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学术只能是很可怜的。

因此,要振兴学术,就得去掉学术领域内的官场化。

大学商场化,是近十几年发展起来的,其影响正在发酵,愈来愈大,而且利之所在,人情所好,教授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但如学术成为听任金钱摆布的婢女,亦无学术可言了。我是不赞成什么教育产业化的,在今天学校是需要有生财之道,但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学术。我们的教育是不是没有年其他办法,非得这样的“产业化”才能办下去,也值得怀疑。我曾写过一篇教育产业化质疑,不赞成所谓教育产业化,但显然不合时宜,就是我现在提出的去掉官场化,大概也就是我自己说说而已,不过我总担心,这样下去,中国还能有自己的脊梁麽?

陶世龙,2002/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