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的演变


617日,许进雄兄来信说:“再次读了盗龙的文章,其中说及龙(龍)是神话的动物,其实龙也是实有其物的爬虫类,即扬子鳄,请参考拙著《中国古代社会》方向章。後因罕见,渐被神化。”

指出这一点很重要,单凭空想是难以建立起现在公认的这个龙的形象的。我那篇文章应该加一句说明:这想象是来自那时人们见到过的动物。

赶快找出1995年由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国古代社会》,仔细看了“方向与四灵(龙、风、龟、麟)”这一章,里面有四页多的篇幅是解释龙的。真後悔早没有看这一段。在西方科学传入中国後,不少学者探讨过这龙在现实中究竟是什么动物?象章鸿钊在二十年代时写出了〈三灵解〉。但那时考古出土的成果远不及今天多,对中国远古的历史研究得很不够,不容易作出使人信服的结论。现在这部完成于九十年代的著作,比早期的研究者拥有了更充分可靠的考古成果,特别是作者运用了他在甲骨文以及其他古文字研究上的优势,论证多有独到之处,上面的图是从这本书中取得的,最左一行是商代的甲骨文,依次向右为:周,金文;秦,小篆;汉,隶书;现代,楷书(未简化的)。书中说:

“发展至商代的甲骨文,龙字已是个头有角冠,上颔长,下颔短而下曲,身子卷曲的动物形。中国文字为了适合窄长的竹简,常将动物的身子转向,四足悬空,使龙像是种种可直立而飞翔的动物。其实它描写的是有短足的爬行动物形。从流传的文物,龙早期的形象较写实,後来为了夸张其神奇,就选择九种不同动物的特征加以修饰;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格致镜原)”

对龙的形象的来源,讲的很全面,来信是简略的提示,读者幸无误会为龙就等于扬子鳄。但这“扬子鳄确是形成龙的形象的基础,作者指出:“龙的特征,脸部粗糙不平,嘴窄扁而长,且有利齿。在中国地区,除鳄鱼以外,是他种动物所无的异征。扬子鳄除了没有角外,身躯、面容都酷似龙,何况远古的的龙是无角的。”作者在这里引用了来自考古发现的证据,周本雄,1982,〈山东兖州王因新石器时代遗址中的扬子鳄遗骸〉。“扬子鳄每在雷雨之前出现,有秋天隐匿春天复醒的冬眠习惯。”古人自然容易产生龙致雨的联想。

作者还论证了商代人们已在向龙祈雨,但尚未摆在重要重要位置,更多的是用焚烧巫师来祈雨,都是运用对甲骨的研究得到的认识。

从龙这个字可以得到许多对龙的认识,应该说是中国文字的一大特点,如果汉字简化到把它的特点都消失了,我以为是很可惜和不智的,如果全面恢复使用原来的字一时有困难,或者说有的已无必要,但可至少可以将一些不应简化的字恢复原貌,如这龙字,这是题外的话了。

书中谈龙的第一节文字是这样写的:

“在各种动物中,龙是最受中国人尊崇的。它的形象虽然凶恶,却被选为吉祥及高贵的象征,广受欢迎。许多人希望在龙年生子女,取得好兆头。不象西欧中世纪的文学美术作品,把吐火焰的龙看成恶势力的象征。龙与中国文化圈的关系非常密切,常被用以代表中国。

愚以为这里提出的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今世界纷争不已,文化存在差异而又互相缺乏了解,是造成矛盾冲突的一个重要原因。语言的障碍,翻译未能准确表达,增加着误会,象人家认为dragon是恶势力的象征,我们把龙译成dragon并自认是龙的传人,加上中国人少有信基督教的,(如1862年从法国派来中国的传教士大卫神父所说,要在“中华帝国”实现基督教的传播任务,不要五万年至少也要四万年。于是并不去传教而是去搜集罕见的动植物标本,大熊猫、金丝猴、麋鹿成为他的三大发现;据谭邦杰,四不象和北京南海子皇家猎苑今昔)这就难怪那些对中国隔膜的西方人误会你是撒旦的後代。在中国和西方之间的文化沟通,对这个地球村走向和谐与安宁,实在太重要了。

事实上这本书就是许兄多年为了这种沟通而辛勤劳作的见证和成果,是他1979年起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系为开课所写的讲义,1984年出过英文版,编订後于19889月由台湾商务印书馆出了中文版,1995年又出了修订版。在韩国,由洪熹和韩国岭南大学中国文学研究室翻译的韩文版也先后分别出版了。

“为尊重前贤的研究成果,并对引用的材料负责” 1995年版的《中国古代社会》末,出引用材料出处一千零二十余条,包含日本学者用日文发表的三十余条,海外出版的英文著作五十种。中文材料涵盖了来自中国大陆、台湾、香港和海外华人及其他汉学家的著作。


2000617日陶世龙记于加拿大之弗雷德里克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