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精彩的思想出现在很久以前
陶世龙
“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看法,就是百年来,中国人在认识世界、认识自身的路上好象走了许多弯路,大量精彩的思想恰恰出现在很久以前。遗憾的是,我们却把他们给忽略了、遗忘了。回头去看看,去追寻,应该很必要了。”
一位年轻先生来信说:
是的,最近我重读了陈独秀在八十年前写下的
新文化运动是什么,深深感到他那时提出的问题。有许多到今天也还是不那么清楚,而经过历史的检验,证明陈独秀的见解确是看的很透很准,且仍有现实意义。象如何对待科学,他在那时指出:“『科学无用了』『西洋人倾向东方文化了』这两个妄想倘然合在一处,是新文化运动一个很大的危机!”经过李洪志这样的大师一闹腾,不是都能看到这种问题依然存在,而且相当严重麽。不过,尽管问题被揭露出来了,但一些
“昏天黑地乌烟瘴气的妄想、胡说”仍有相当的市场;尽管社会上信科学的人比陈独秀、丁文江的时代有增加,但从有那么多人相信李洪志那一套,包括和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甚至有讲马列主义哲学的教授在内,情况不见得能好多少,*但已有人在说“20年代初的科学与人生观的讨论,结果是以科学主义的胜利而告终” (许纪霖:三种危机与三种思潮)虽然还有人认为那场讨论并未分出高下,问题并未解决, 而一顶“科学主义”的帽子已经给陈、丁等提倡科学的人戴上了。| *对那个时代的情况,陈独秀在《科学与人生观》一书的序言中,写有一段文字:“全国最大多数的人,还是迷信巫鬼符咒算命卜卦等超物质的神秘;次多数象张君迈这样相信玄学的人,旧的士的阶级的全体,新的士的阶级一大部分皆是;象丁在君(即丁文江)这样相信科学的人,其数目几乎不能列入统计。现在由迷信时代进步到科学时代,自然要经过玄学先生的狂吠;这种社会的实际现象,想无人能否认。” |
说道这里,我们不少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将你的话概括为什么“主义”或什么“论”,人家就可以随心所欲赋予他所想给你加进的内涵。科学主义这个词是从欧洲过来的,他们自有其定义,在中国,究竟什么是科学主义呢?是不是陈、丁等人就是代表呢?应该象陈独秀的“新文化运动是什么?先把这科学主义是什么说清楚,现在可能是见仁见智,各说各话,实际上不是在讨论。就我看来。陈独秀提出
“我们要改去从前的错误,不但应该提倡自然科学,并且研究、说明一切学问(国故也包括在内),都应该严守科学方法,”没有什么不对。陈独秀着重以哲学为例,实际上文学就可以离开科学吗?*我赞成竺可桢的看法:““真”“善”“美”三者是无论那一种大杰作必须兼顾的条件。单讲“美”而置“真”于不顾,无论如何必不能称为杰作”(1935年在中国科学社的讲演,又是很久以前!)| *1988年9月10日文艺界前辈夏衍在促进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联盟召开的科学与文化论坛第二次会议上说了这样一段话:“据我所知,现在的中青年作家,对科学有兴趣的人实在太少了,一位美国作家问一位中国同行:‘你为什么写小说?’回答是‘因为我中学数理化不及格。’其实,知识分子没有一点科学常识,没有科学精神;那么口头上的马列主义,辨证唯物论等等,都只是装饰自己的标签,科学不普及,人们灵魂深处的专制、武断、一言堂、瞎指挥等等非民主思想,是永远不能根除的。” |
陈独秀又提出:
“宗教在旧文化中占很大的一部分,在新文化中也自然不能没有他。人类底行为动作,完全是因为外部的刺激,内部发生反应。有时外部虽有刺激,内部究竟反应不反应,反应取什么方法,知识固然可以居间指导,真正反应进行底司令,最大部分还是本能上的感情冲动。” “社会上若还需要宗教,我们反对是无益的,只有提倡较好的宗教来供给这需要,来代替那较不好的宗教。才真是一件有益的事。”显然并无认为科学万能,科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之意,而这本是划为科学主义的根据。有趣的是,陈独秀是归入唯物论的科学主义一类,属于马克思主义的,而今天对马克思主义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老先生季羡林却正是『这个(西方)文化已呈强弩之末之势……无所不能的自然科学家并不能解决或者解释自然界和人类躯体上的一切问题这已是万目共睹的了。西方文化衰竭了以后怎样呢?我的看法是自有东方文化在。』的积极鼓吹者,而马克思主义是不是出自西方文化呢?没有说,而无论如何总不能归为东方文化吧。这最好不过说明今天中国学术界思想界认识的混乱。这种混乱由来已久,与中国学人好在文字上做文章,不重事实缺少逻辑思维有关。对同一名词,各有自己的理解,特别有些名词是从西方翻译过来,借用旧词赋予新意,有的还是借用日本的译名,因此在使用时必须严格其科学涵义,而不能望文生义,象在自然科学中恐龙不能混同中国传说中的龙,火山不能理解为山在燃烧;社会科学中也有这样的问题,象个人主义一词来自西方,自有其涵义,在我们这里曾作为万恶之源批判过很久,但其内涵究竟是什么,恐怕当时的批判者和被批判者都并不十分清楚,我也是一个,倒是陈独秀在八十年前讲了
“有人说是个人主义妨碍了公共心,这却不对。……我以为戕贼中国人公共心的不是个人主义,中国人的个人权利和社会公益,都做了家庭底牺牲品。『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这两句话描写中国人家庭主义独盛没有丝毫公共心,真算是十足了。”看来真是得好好学习一下,有位钱满素博士做了详细的研究,写有一篇个人主义在现代思维中的意义里面对个人主义的来龙去脉,做了详细的学术探讨,内容丰富,承秋风先生允许从他的网页下载在此,文章较长,但要有时间,不妨一读。由此还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这封建主义,仔细一想也是仍有许多不清楚。封建这个词,我国早就有了,那是指封建诸侯,周朝的特点,柳宗元还写过《封建论》秦以后已改变了,所以孙中山要说中国从那时起已没有了封建主义。现在作为社会科学名词的封建主义,也是从西方翻译过来的,这个封建主义与中国固有的封建显然不完全一样,那么我们反封建主义,或简言之为反封建,这封建是什么又在哪里呢?容易看到的是大家庭里家长的专制。包办婚姻,走出这个大家庭成为反封建的一种革命动,在巴金的《家》,曹禺的《北京人》中,都可以读到这样的故事,但家庭以外就没有封建了吗?组成小家庭是不是就消除了封建呢?显然不是,先叔父有篇1940年的作品
秦及西汉之大家族与小家庭,考证出来秦在商鞅变法后,强制实行了小家庭制。是是秦能国富兵强统一六国的重要措施,而对于秦,现在大概没有不认为他是在加强封建专制的。打土豪分田地,应该是反封建的主要内容了吧。但仔细研究一下,也没准。因为这分田地的事,在中国古代已分过多次,近的如我安岳陶家的始祖,就是在明末四川大乱后土地荒芜的情况下,分得土地而起家的。因此分了田地,仍不能等于就消灭了封建。因此贺昌群教授在1947年出版的《观察》杂志上发表《中国历史的悲剧》这篇文章中,对中国共产党在夺取建筑在中国这块封建大岩石上的堡垒後,能否消根封建表示担心也就不奇怪了。但究竟这封建怎样才能彻底清除,贺先生也没有办法, 而我觉得首先得弄清楚,我们常说的大家都讨厌的封建究竟在哪里?中国的封建主义显然和西欧的不同。我很希望能有人写文章谈谈中国封建主义的特色。相当长的时期,我们思想学术的批判锋芒集中在资产阶级思想,要兴无产阶级思想,灭资产阶级思想,如前长期担任教育部长和清华大学校长的蒋南翔先生,就是提出和积极推行这方针的一位,而重读五四先驱的一些文章後,才比较明白,原来这封建主义也是很反对资产阶级思想的,在批资产阶级的时候,会不会有来自封建主义方面的批判呢?特别是中国的封建文化有善于改造外来事物以维持自己不变的传统,会不会以新的形态出现呢?
又如“全盘西化”这顶帽子很大,而究竟什么是全盘西化,如弄不清楚,也就有可能假反对全盘西化之名,行复古倒退维护封建文化之实这类事情发生。
面对学术领域中上真真假假难分的困惑,也许。
胡适1931年对北大哲学系毕业生的临别赠言 能有点用,虽然“拿证据来” 四个字,似乎还不足以完全解决问题,但正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中缺少的。最後,承蒙哲学家杨一之先生的夫人冯静先生的允许,这次推出了一之先生1937年发表的时论三篇:
罗曼罗兰之密凯传序;非常与中庸;群众论。一之先生早年留学巴黎大学,获得哲学硕士後,又到柏林大学学习,他不仅精通英、德、法等多种语言文字,而且投身德国反法西斯运动,被纳粹当局关进监狱,经中国留学生及西方进步人士的抗议和营救。始得回国,这些文章就是他回国后不久,就欧洲生活多年观察体验所得写出来的,今天读来,历史已为他的洞察力作了最有力的证明。我这里不用多说,最好去看他的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