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程裕淇先生的文字缘
陶世龙
北京时间2002年1月2日16时16分，地质学家程裕淇院士病逝于北京，享年90岁。
程老是浙江嘉善人，1929年他从杭州第一中学毕业考入清华大学时，我刚出生。1948年我进北大地质系，他已是知名的地质学家，所著《扬子江下游铁矿志》等著作，摆在系图书室，为大家熟悉的参考书。由此得知，在变质岩和变质矿床的研究方面，他可谓已独步中国，而那时他才36岁，使我们这些青年学子极受鼓舞。
1933年，程老大学毕业，即到翁文灏任所长的地质调查所工作，这里给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待遇比一般要低，但学术空气浓厚，有限的经费尽量用在干实事上,是当时中国最出色的学术机构.年轻人在此有机会得到发展，所以地质系的学生择业时，仍多将地质调查所作为首选。程先生以优异的成绩被录用，随后于1935年又考上了公费留学英国；此公费是用英国退还的庚子赔款设置的,由一个以中英两方的专家学者为主组成的的董事会通过公开招考的方式选拔,非常严格，无任何后门可走,没有硬工夫是考不上的.
程先生考上后到利物浦大学攻读三年，获得博士学位（PH.D，那时不像现在博士满天飞，中国人得到这个学位的人很少）。回国后仍在地质调查所工作，1952年到新建的地质部，历任总工程师和其他技术领导职务.前前后后数十年，职务多有变动，但始终坚持了矿物岩石学.特别是对变质岩和变质矿床的研究，他在这方面的成就，国内无出其右.而我国的变质岩和变质矿床很多，如大冶、白云鄂博、鞍山和攀枝花等著名的铁矿，都是经过变质作用形成的，程老的研究对我国矿产的勘探，有着特殊的重要意义。
上世纪50年代初，老矿山大冶铁矿首先得到重点开发,报纸时有报道，对程老的了解也由此增加，特别是此时他做了一个介绍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的地质勘探工作的通俗讲演，这是中国科学技术普及协会组织的系列讲座，讲后要根据记录编成小册子出版，郑文光兄在科协做这件工作，他找到我，说自己对地质了解不多，要我做特约编辑，帮他完成，这样我和程老结下了第一次文字缘。
1958年到1959年间，地质部决定要编一部《地质工作十年》，计划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周年时出版。资料局的康卜局长负责此事，要我去参加，说是程老的意见，他是本书的主编。我想这正是自己向程老学习的一个机会，欣然前往。这部书包括地质矿产基础知识和十年来的地质工作，我所要写的是基础知识，这部分正是由程老亲自负责，其中将中国划分为六个矿产区，就是程老归纳出来的。我所要做的工作是将各业务部门交来的材料综合起来作通俗的介绍。每写完一节就交程老审阅修改，如此干了三四个月，总算完成，可惜的是这书并未出版，因为那十年的工作如何记述评价，深受当时政治因素的影响，基础知识倒是没这问题，但单独出版也就无意义了。这样我与程老的第二次文字缘，遂以无结果而告终。不过我借此机会掌握了大量中国的地质矿产资料，对我的科普创作很有帮助，特别是在和程老的接触中，体验了他严谨细致的学风，尤其是因为他是知识分子，却又处于领导地位，一言一行都很小心，文字、言辞的使用，非常慎重，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这对我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中少出纰漏，不让人抓住辫子，大有帮助。特别是我知道他是仅有的一位去帕里库廷活火山考察过的我国地质学家，还注意到他的办公室墙上贴有一幅地热喷泉的照片，趁此机会向他学了不少有关火山地热的知识，对我在写这类科普作品时能得心应手，大有帮助。因此书虽未出，仍受益不小。
文革后。程老复出，受命与王鸿祯师共同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地质卷。大概是因为有过去的文字因缘，他要我去参加地质卷综论(地 质 学)的编写，这回是在他的耳提面命下工作了。按说这综论如单从学术的角度来写，并不十分困难，但由于地质学不仅具有基础科学的性质，还被用于生产实际，在我国更长期主要属于生产部门管理，以找矿为中心，曾造成许多误解，有时还上升到“路线”的高度，如何定义地质学、地质工作和阐述它的功能与价值竟成为一个敏感的问题；在地质学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一些新学科，在学术上摆在什么位置及如何评价，也为地质界所关注。程老站在地质科学的立场上，客观全面地处理了这些问题。全文七易其稿，历时一年多，最后大百科全书编辑部邀请了地质学家近二十位专家集中住宿，专门审查两天，获得大家认可。程老在科学研究与生产两方面的丰富学识和长期实践经验，是这篇综论取得成功的关键，而我在这过程中也得益匪浅。随后，又有当代中国丛书地质卷的编写，这回主要是总结地质工作，由地质部一位副部长主编，而地质工作实由多个部门在进行的，如何从地质科学的角度概括全局，则又非地质界众望所归的程老莫属，他成为双主编之一，而我又在他手下工作，长达四年。如前所述，当我初入地质学大门，程老已使我高山仰止，心向往之，而后居然得以登临，坐沐春风，实人生一大幸事！程老弥留之际适家母病危住院。未能前往一面，此又余一大憾事！有此网络，谨志于此，以期传之久远。
陶世龙，2002/01/11
[附]为大百科全书写的地 质 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