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研究不是炼丹术
笑蜀
一份专家报告把中国划归发达国家之列，令人大感困惑。中国明明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因此在加入WTO时，中国理所当然地要力争发展中国家待遇，而坚决拒绝发达国家待遇。迄今不过两年，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人还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原来还在发展中国家之列，今天就突然跑到发达国家的队伍里去了呢？
为了支持自己的判断，专家列举了许多指标。那些指标究竟价值几何，见仁见智，这里姑且不论。但有一个致命的失误是确切无疑的，那就是专家的现代化指标体系可用“目中无人”四个字来概括；换句话说，人这个最核心的指标在专家的现代化指标体系中地位太低，几乎不起作用。现代化最核心的内容只能是人的现代化。这道理太简单不过了，社会是由人构成的，没有现代化的人，何来现代化的社会？而中国的人的现代化的状况究竟如何呢？专家似乎根本不曾测度。不过本来也无须测度：中国有整整九亿农民，占中国人口总量的四分之三还强。这九亿农民的整体生活质量、整体文明水准根本不能令人乐观，所以中央才把解决三农问题视为当下最紧迫的任务之一。这个事实早就是众所周知。仅此一点，就无可争辩地说明中国实现现代化哪怕是实现初等水平的现代化，也仍然任重而道远。
中国不属于发达国家之列，这一点世界银行的报告也足资佐证。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以人均国民生产总值(GNP)为标准，世界上190多个国家可分为高收入国家、中收入国家、低收入国家三组，中国当然不属于第一组即当然不属于发达国家。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是硬指标，没有回旋空间，专家对此不能不予以尊重，不能不承认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确只属于发展中国家。但同时他们又另行建构自己的坐标体系，根据他们自己的坐标体系来宣布中国已经是初等发达国家。这时问题便出现了：中国究竟是发展中国家还是属于发达国家之列？对这个问题，专家给了我们一个奇奇怪怪的答案，那就是：中国既是初等发达国家，又是发展中国家。为什么呢？因为在他们的分类中，高于世界平均水平的充分发达的国家和比较发达的国家固然属于发达国家之列，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的绝大多数国家则叫做初等发达国家，因此也属于发达国家之列。这么一来，世界上除了经济发展水平和社会发展综合水平几乎只能打零分的个别赤贫国家，所有国家都可以划归发达国家之列了，只不过发达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这种前提下给中国加冕一个初等发达的称号，既顺理成章，同时又不背离中国仍是发展中国家的不刊之论。真
是两全其美，左右逢源，皆大欢喜。
闹了半天，原来名实相乖，所谓初等发达国家，实际水平竟低于世界平均水平。涨面子不涨里子，玩那么多迷宫般的文字游戏，仅仅为了博取一个虚名，直叫人啼笑皆非。
其实逻辑原本很简单。就常识意义而言，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是两个彼此对应的概念，就跟中学和小学是两个彼此对应的概念一样。中学就是中学，小学就是小学，这两个不同层次的学级根本不可以混淆；同样，发达国家就是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就是发展中国家，这两类不同层次的国家也不可以混淆。既然中国还属于发展中国家，那就老老实实地承认中国还是发展中国家，不属于发达国家，哪怕初等发达国家！这么做并没有坏处，这么做体现着自信，体现着尊严，体现着希望。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敢实事求是，非把简单搞成复杂、把清水搅成浑水，那不过是作茧自缚，到头来吃亏的终究只是自己。
专家的荒诞不容回避。但最值得忧心的还不是专家的荒诞，最值得忧心因而最需要拷问的是专家为什么荒诞。某位专家的说辞或许部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在解释何以必须使用“初等发达国家”这个似是而非的词汇来加冕中国时，那位专家理直气壮地宣称：
“在学术界，对事物的评价一般是取其美好意义的。这种提法能鼓舞人心，能唤取人民奋发向上的斗志。”
不客气地说，这个解释纯属扯淡。学术研究仅仅是为了揭示事物的真相，探索客观存在的规律；所以，学术研究只能服从于事实和逻辑，而不可屈从于人的好恶。话只拣好听的说而无视基本事实，这决不是学术界的做派。
由此不难看出，某些现代化研究专家其实并不清楚现代化研究应该干什么。在他们那里，所谓现代化研究与其称作研究毋宁说是口红，甚至是摇头丸。而这才是当下现代化研究的深层危机。必须指出，现代化研究不是逢迎，不是包装，现代化研究只是科学。作为科学的现代化研究，它的唯一使命仅在于总结人类数百年现代化进程的经验和教训，总结中国百年现代化进程的经验和教训，从中找出带有规律性的东西，为我们今天的现代化进程提供教益。这就需要客观，这就需要理性。愈客观愈理性便离真相愈近，便离规律愈近，对现实的教益也就愈大。否则不免误国误民。既然现代化研究攸关国运民生，从事现代化研究的学者就应该对这份事业抱有敬畏之心，维护这份事业的的尊严和神圣。轻浮而孟浪的态度，无疑蕴涵着使现代化研究蜕变为炼丹术、使学者蜕变为江湖术士的苗头。这样的苗头决非中国之福，而应为学术界所警惕。
五柳村2004/05/09制作上网,可以在网上转发但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