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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谈《激情》
牧惠
撰文对红极一时的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提出质疑之后,有认识的和未认识的朋友在电话和来信中表示赞同。南宁一位素未谋面的闭先生写来一份他所亲历亲闻发生在广西的捆绑式婚姻三个不幸故事。其中一个发生在我的出生地贺县。女的被逼同老干部结婚,“洞房花烛”后第二天,她痛苦得同原来的男友抱头大哭。另一位女学生则愤恨得在婚前同原来的心上人发生性关系并怀上他的孩子,然后才同那位“老干部”结婚,几十年后谈起往事仍不住流泪。还有一位更惨。由于她坚决不同意,三十多岁的老干部枪杀了她然后自杀,死前竟恶毒地留下了一封诬告信,把曾经劝他罢休的几位土八路说成是反革命集团,被诬陷者一直到80年代才得到平反。另一位朋友给我介绍见于《古拉格群岛》的苏联事例:一契卡强迫一位将军的女儿嫁给他,否则就要把她父亲关起来判刑。她只好就范,在短短的婚后生活中,她写了日记,把它交给原先的未婚夫,然后自杀。
也有不以为然的。《中国青年报》就曾发表过一篇文章,此文讲的是,石光荣同褚琴结婚后如何如何美好,言外之意无非是我对《激情》的质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可不必。因为我确实太主观,打开电视机,看不到一集便反感得换频道。这篇文章可谓“击中要害”。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没看过全剧,我无言可对。但是,我那篇文章已预测戏中将是“美丽的谎言”,又似乎可以心安理得地各说各话。
春节期间,收到河北今年第一期的《社会科学论坛》,其中有傅书华先生《可怕的激情》一文,也是对《激情》持批判态度的。我当然很感兴趣。傅先生是看过电视剧的,他的文章,当然不会象我那样仅仅否定捆绑式(傅先生称之为“霸爱”“霸婚”)没有爱情的婚姻,而是对石光荣这个一旦无仗可打就有强烈的失落感,于是无事生非,“把家当战场”,并霸道地对待妻儿等种种并不可爱、也不值得称赞的畸形思想性格的深刻的剖析和无情的批判。于是,我那番关于“美丽的诺言”的预测,也就跟着破了产――原来故事并不美丽,我很高兴这种“破产”。
傅书华的文章使我进一步提出一个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激情》却有那么多人喝彩?这里面有着什么值得深思的东西?
我不禁想起鲁迅对“水浒气”和中国文化这个“大染缸”的批评。
“革命队伍”里的捆绑式婚姻,可以溯源到《水浒》。那里面有一位地主小姐出身的扈三娘。她被俘后留在梁山泊参加“革命”,然后由宋江(代表组织)做主,让她嫁给曾经败在她手下被她俘虏过的王英。论武艺、就才貌,扈三娘都超过王英,矮脚虎王英个子也可能比一丈青扈三娘矮。对于这场婚姻,王英求之不得,扈三娘肯定心里是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乐意。但是,作者也好,评论家也好,不独不对这种捆绑式婚姻予以批判,而且还有人用“马列主义”的“阶级立场问题”来为宋江辩护。既然如此,褚琴嫁给比王英好得多的“水浒”英雄石光荣,岂不是更加千该万该了吗?
我曾经断言,读过《可怕的激情》后更坚信,对《激情》投赞成票的观众,不会有谁甘心自己或让自己的亲人当褚琴第二。但是,他们却又很乐意看到屏幕上的石光荣如何对待褚琴。这是怎么回事?由此我想到,促使鲁迅弃医从文的幻灯片中,中国人伸长着脖子看日本人杀中国人那种可怕的麻木。这种麻木,有时甚至表现为狂欢。在《水浒》中,到法场上欣赏宋江、戴宗挨杀头,然而却被李逵一斧一个地砍杀的人群,属于这类人物。鲁迅小说中也不乏这种人物。生在今天的我们,在批斗“右派分子”的场合里,在批斗“反革命”“胡风分子”的会场上,在红卫兵的英雄业绩面前,这种瞧热闹叫好的人还见得少吗?据说,褚琴曾经被石光荣打过屁股,相比起来,这类霸道更是可笑可乐的小事一桩了。隔岸观火叫好又何妨?
可惜的是,傅书华先生这篇文章发表在一份人们可能不易见到的刊物上,希望有人能把它转载或上网,让更多人读到。
2003/02/18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