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不值得称道

摩罗

据摩罗:《为幸福而哭泣》,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北京第一版


钟桂松先生《茅盾在1957年)一文,介绍了茅盾1957年在大会上批判丁玲和冯雪峰的发言。茅盾说:“我不明白丁玲为什么不愿意彻底坦白交代,回到党的怀抱,洗心革面,……对丁玲的态度,我实在很失望。她今天的讲话很不老实。她还在那里打算用抵赖的方法混过关去。她为什么面对着这许多铁的事实,还企图狡赖?”在批判冯雪峰的时候,茅盾说:“冯雪峰过去在上海的反党的阴谋,是骇人听闻。我在会上听了许多同志所揭发的事实之后,过去的一些历史问题,这才完全弄清楚。原来抗战前夕,上海文艺界不团结的现象是雪峰的野心与胡风的野心互相勾结互相利用的结果。”

文章作者还列举了茅盾的其他一些发言,证明茅盾的温和。我相信茅盾的温和是事实。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一个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常常不得不伤害那些无辜的朋友,对此我们可以给予同情和理解,因为那些下流无耻的勾当都是环境逼出来的。如果我们对人们的要求不太苛刻的话,无须对茅盾先生有什么责备。

文章的奇怪之处在于作者的结论。作者说,茅盾这种温和的诽谤所表现出的文化品格,“却让后人敬佩!”文章结尾处作者还说:“20世纪记住这位文学大师辉煌的文学成就的同时,也应记住这位大师艰辛的从政往事和让人敬佩的人格与文化品格。”

这真是地地道道的东方奇文。我没有责备茅盾先生的意思,实际上我们都像他一样软弱和可怜。他在许多方面毫无疑问做得比许多其他人更得体。他的人格和文化品格,自有其可敬之处。但其可敬之处决不在这谩骂与诽谤之中。他对丁玲和冯雪峰的批判,虽然费尽心机,尽可能避重就轻,但无论怎么说,这些伤害毕竟是伤害,这种谩骂和诽谤,毕竟是谩骂和诽谤。他有什么资
格说丁玲是“狡赖”、“抵赖”?那一条事实是能够证明丁玲罪行的“铁的事实”?他凭什么要丁玲“坦白交代”?胡风那时候已经是钦定的要犯,把冯雪峰跟胡风相提并论,这已经很有点不温和了。两年之前,在批判胡风的大会上,吕荧走上主席台,说他不认为胡风是什么反革命分子。主持会议的郭沫若和茅盾赶紧把吕荧揪走了,此中几分是为了保护吕荧,几分是为了维护酷政和保护自己?在苏联的肃反高潮中,高尔基针对作家的悲惨境遇,愤怒地对秘密警察头子雅戈达说:“我不仅要谴责个人恐怖,更要谴责国家恐怖!…… ”。茅盾也像高尔基一样,是介乎政界和文界之间的人物。如果说他的表现让人敬佩,那么高尔基和吕荧的表现该怎样评价?我们说不要苛求酷政中人们的软弱是有道理的,但是称赞这种软弱就未免糊涂,如果把这种软弱说成是高贵伟大的人格,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把人们打死的人是坏人,把人们打伤的人竟然是高贵的好人麽?

糊涂和滑稽都可以产生喜剧效果,可是滑天下之大稽就走得太远,超过了常人的颖悟力和审美习惯。中国人的喜剧逻辑越往前发展越让人看不懂。


版权所有(C) 2002  摩罗保留所有权利,2002年5月14日五柳村陶世龙扫录制作
修订日期: 2002年0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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