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化视野中的旅游问题的对话
于光远 马惠娣
（中国社会科学院 100732；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 100081）
摘要：在多维文化视野中，讨论了现代旅游的文化价值，分析了旅游文化与旅游经济之间的关系，探讨了旅游者、旅游业、旅游开发、旅游管理部门的内涵与外延，批判了旅游业开发过程中的短视行为，指出旅游是创造文化氛围、传递文化信息、构筑文化意境的人生过程和文化事业，强调旅游对促进人的身心和个性发展和提高国民素质的积极意义。
关键词：旅游、旅游文化、旅游价值
图书分类号： 中文标识码：
A Dialogue On the Tourism From a Cultural Perspective
YU Guang-Yuan MA Hui-Di
(China Academy of Society Science; Chinese Association For Dialectics of Nature)
Abstract：From a cultural perspective，this article explicates the tourism's cultural value while tourism, and analyzed relation between tourism economy and tourism culture, and point views that tourism 's key nature is promotion humanity's spirit and improvement body and mind for every person, then approaching a development for all requirement.
Key Words: tourism; tourism culture; tourism value;
旅游是经济性很强的文化事业，又是文化性很强的经济事业。--于光远
马惠娣：20多年前，您讲了一句十分经典的话"旅游是经济性很强的文化事业，又是文化性很强的经济事业。"把旅游的内涵和外延表达得非常透彻和精辟。从经济的角度看旅游，旅游经济的效益是显而易见的。据报载，2002年"五一"期间，全国出游人数达8710万人次，旅游收入331亿元，均创历史新高，"黄金周"已产生全方位的积极影响―一个黄金周的收入要超过平时一个月的收入，有力地拉动了内需，带动了就业。旅游、铁路、民航、公路、商业、文化娱乐及其他社会服务业普遍反映，没有"黄金周"就没有这么大的消费需求。"黄金周"培育了大众旅游消费市场，促进了国内旅游市场的发育。六个"黄金周"（自1999十一年10月至2002年五一）出游人数已累计逾3.8亿人次，旅游收入逾1500亿元，这块"蛋糕"还有不断做大的空间。专家预言，"黄金周"将使中国加速成为全球最大的国内旅游市场。（摘自人民日报2002、5、10）这的确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旅游市场的火爆和潜在的经济前景。现在，旅游经济学在国外的经济学研究中是很热门的学科分支，也正日益引起我国对旅游经济的关注与研究，但我们的研究似乎更注意对数量成分的描述，比如：旅游者的数量、收入情况、解决就业情况等，（至少媒体的报道大多是这些内容）而对质量成分，比如：旅游对旅游者所产生的文化价值，对旅游者旅游心态的培养，对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的欣赏能力，人们在交往过程中的交际能力，旅游对促进不同国家和不同民族、不同阶层的文化交流等方面问题的观察、评估却很少引起人们的注意。对旅游的全面评估，意味着涉及到文化的一系列方面，这往往被旅游经济所忽视。
于光远：这方面的问题的确存在。早在1978年讨论经济学科规划时，我曾将"旅游经济学"的研究问题提了出来。旅游经济学作为一门社会科学，它涉猎和关注的方面比较多，比如说，如何明确旅游业的特点？如何理解旅游这一世界性的社会现象？旅游业与商业、旅馆业、餐饮业、娱乐业、交通业等部门的关系？旅游经济和旅游文化的关系等等问题。不仅要说明发展旅游业可以得到外汇收入，而且要研究为什么开展旅游业可以得到大量外汇，怎样才能获得更多的外汇。要研究外国旅游者如何在中国花钱，也要研究我们如何正当地赚钱。要明确旅游业在国民经济中究竟占有什么样的位置。生活水平较高的国家，居民在旅游方面的支出比重？生活水平较低的国家，居民在旅游方面的支出比重？这部分收入在整个国民收入中的比重？不同国家旅游发展水平与这个国家的旅游资源、旅游手段、旅游投资的多寡如何作出恰当的评估？如何调整这方面的方针政策？虽然，它是一个部门的经济学，但是它所涉及的领域还是比较广泛的，诸如，政治经济学问题和生产力经济学问题、经济效果学问题，也包括有关的经济政策、经济措施，甚至包括经营技术问题。例如，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研究这个问题，就有经济体制和管理体制的问题；有旅游收入在国家、地方、旅游企业和旅游场所的管理单位之间如何分配的问题；有旅游业和其他行业以及旅游地居民之间的关系等经济政策的问题；有收费投资和物价政策等等问题。从经济效果学的角度来看，就有旅游投资效果和各种投资方案经济效果的比较分析，即经营效果的计算问题。旅游经济学不仅研究旅游业与商业、旅馆业、餐饮业、交通业的关系，还要研究与环保（自然生态、文化遗产的保护）、文化等部门的关系。随着时代的发展，也许这后一个关系，更值得我们关注。
马惠娣：旅游是当代世界性的社会现象，是人们物质生活发展起来之后的一种精神文化生活的需要，因而旅游更具有文化性质，表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于光远：1983年5月我从西班牙访问回国后，曾写过题为"要在对旅游者生活方式进行研究的基础上发展旅游业"的文章，呼吁要重视对旅游者生活方式的研究，当时还没有给旅游下科学的定义。一直到1985年11月，在我写"掌握旅游的基本特点．明确旅游业的基本任务"时，才给"旅游"和"旅游业"下了自己概括的定义：旅游是现代社会中居民的一种短期性的特殊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的特点是：异地性、业余性和享受性；旅游业是根据旅游生活方式的特点，通过满足旅游者的需要，适应旅游者的心理需求，通过文化传播而取得经济效益和文化效益的一种服务行业。这篇文章发表在1986年1月出版的《旅游时代》上。以后我又提出旅游者的"四求心理"。"求新、求和、求乐和求得一个美好的回忆"。这四"求"中，前三个是邓伟志提出的，第四个是我增加的。
我对旅游的定义有这样几个要点：1、 旅游属于生活方式这个范畴。2、 旅游作为生活方式有它的特殊规定性。3、肯定它是现代社会居民的生活方式；否定古代人的游山玩水不属于现在我们说的旅游。古代只有少数文人学士、达官贵宦或者象乾隆这样的游兴浓厚的皇帝才能实现的行为。徐霞客这个古代的大旅行家、大地理学家更是带有偶然性的现象。我们说的旅游是以现代社会为背景。4、我肯定它是一种短期性的生活方式，这是从时间方面说的，它同从空间上说的异地性实质上是一回事，它把旅游同在一个地区常住区别开来。5、必须加上享乐性，如为了治病到异地去，就不属于旅游。6．到异地去开会或从事商务活动、科学考察，顺便搞些旅游活动这是常事，这时的旅游应该视作是业余的。
强调旅游的文化内涵，是我很早就注意到了。那是1978年，我随以李一氓为团长的中央代表团访问南斯拉夫，顺访罗马尼亚。到了一些旅游点，那里的旅游事业与博物馆事业密切结合这一条，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当时我就觉得我们的旅游文化观念太薄弱。回国后我就把在两国旅游中留下的印象和自己的感想记了下来，以"旅游与文化"同样的题目写了两篇文章。后来又从不同的角度来谈旅游与文化问题。
我认为旅游是增进旅游者的文化知识、提高文化素质，且轻松而又愉快的一种活动。不管中国人到外国去旅游，或者外国人到中国来旅游，都是这样。我国的旅游业也应该利用外国旅游者来我国旅游的机会，向外国人展示我国古老的优秀文化和当代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文化事业上的成就。在旅游中文化内容是非常丰富的。包括历史与现实，文学艺术和科学技术，日常生活中的文化、饮食、建筑、衣著服饰、举止、谈吐、待人接物、人情风俗……。我认为旅游业的主管部门、旅游和旅游业的研究者应该把旅游的文化内涵做全面、系统的阐释。我一直希望有人去做这样的工作。
马惠娣：我记得您曾几次与我谈到编撰旅游大词典的想法。这儿有您在2000年6月14日晚您与我的谈话记录，您提出了许多有关旅游方面的概念，如："旅游的主体（对象）：大自然、天然的自然（冰川冻土的遗迹、特殊的地形、地貌）、人工自然（黄山、泰山、华山、武夷山等）、社会景观、建筑工程景观（如：虹桥机场、三峡工程、博物馆等）。
旅游客体：旅游者、旅游者分类、旅游者的基本条件、旅游者的动机（消遣、解闷、寻求意义、体验、精神生活）、旅游者的一般需求、旅游者的特殊需求、旅游者的安全保护、旅游者的禁忌、游记；旅游的概念、旅游生活的概念、旅游的动机、旅游的价值观、旅游的历史、旅游的时间、旅游的投资、旅游社会学、旅游经济学、旅游经营学、旅游的立法、旅游组织、旅游管理学、旅游资源的评价、旅游环保（旅游地的污染）、旅游禁忌、旅游宗教、旅游的种类：观光旅游、怀旧旅游、野趣旅游、学习旅游、休养旅游、休假旅游、生态旅游、开发旅游、赌徒的旅游、满足幻想的旅游、文化旅游（不同文化的旅游、不同地域的旅游、不同国别的旅游）、探险游；
旅游业：旅游业的概念、旅游业的经营与管理、旅游商品的设计与开发、旅游与服务业、旅游与娱乐业、旅游与餐饮业、旅游业与通讯、旅游业与交通、旅游业的开发、旅游食品、旅游用品、旅游器具、导游；
旅游的社会文化效应：旅游与个人发展、旅游与人际关系、动机对旅游趋势的影响、旅游的精神价值、旅游的习俗和神话、旅游与地区形象、旅游与文化交流、旅游对接待地区的影响、旅游者与旅游地的相互影响、现代化与历史古迹的矛盾：旅游与休闲的关系（略）虽然，这只是一个纲要，但让我们了解到旅游广博的文化内涵。我有两个遗憾，这一，我至今没能完成您的这个任务。这二，在书店中还没见到一本这样内容的大词典。
但是我知道，您说的"旅游是经济性很强的文化事业，又是文化性很强的经济事业"这两句话，对旅游部门还是产生了影响，有一本书中有这样的内容："从旅游企业在市场上运作的角度来说，第一个层次的竞争，是价格竞争，这是最底层次也是最普遍的竞争方式；进一步上升到质量的竞争；达到最高层次是文化的竞争。旅游本身的文化功能是内在的，旅游企业是生产文化、经营文化和销售文化的企业。旅游者进行旅游，本质上也是购买文化、消费文化、享受文化"（魏小安等著《中国旅游业新世纪发展大趋势》，广东旅游出版社，1999年版，P37）作者魏小安说，就是您的这两句话使他开始从文化的角度考虑旅游。但是从文化的方面认识旅游（旅游业、旅游者）的人还很少。
于光远：即使是在旅游业的初级阶段，也要把旅游业当作文化事业来办，把与旅游有关的文化事业做好，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前提条件。这个道理我们应该明白。我们对自然资源本身的保护，也是一项文化工作。把自然资源的特点向旅游者作解释是一项文化工作。整个建设旅游点和导游工作都可以看作是一种文化工作。因此，从旅游资源的角度来看，文化事业的发展对旅游是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对发展旅游业负有领导责任的同志要研究一下在旅游工作中如何重视文化这个因素的问题，研究一下过去我们对这一点是否已经有了必要的认识，哪些方面值得我们改进。同时，还要与学术界、文化界的人士取得密切联系，向他们请教有关历史知识、文化知识，和他们讨论如何充实旅游中文化生活的内容，如何在旅游业中发展文化事业，特别是博物馆事业。
旅游部门要和文化部门很好的合作，要互相配合，不要推诿，或是老死不相往来。我也希望广大的文化工作者，对旅游事业应该提高认识，懂得与旅游事业相配合是发展我国文化事业，特别是博物馆事业的一个重要途径，从而积极地促进旅游事业的发展。旅游业作为一种文化事业，人们讲得比较少，因此我认为有特别强调的必要。
马惠娣：现在，"旅游"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词，许多人也参与了旅游这种活动方式。但对旅游内涵的理解还是相当肤浅。数千年来，旅行是人类存在的行为之一，但它始终随着社会习俗和价值观的变化而变化。旅游兴起的早期，人们对旅游的认识是以娱乐和增长学识为目的；到了现代，旅游的文化内涵就更深刻了，它更注重旅游者的精神享受，更强调人在某一个时段内处于的文化创造、文化欣赏、文化建构的存在状态；它通过人的共有的行为、思想、感情，创造文化氛围，传递文化信息，构筑文化意境，从而达到个体身心和意志的全面和完整的发展；它为激励人在当代生活中的许多要求创造了条件。人们通过身体放松、竞技活动、艺术欣赏、科学好奇心和接触大自然等方式，为丰富生活提供了可能性。建立在旅游基础之上的行为情趣，不论是观山望水、尽情欣赏大自然，还是驻足与"历史对话"，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获得一种愉悦的心理体验和精神满足、产生美好感，以实现人们学习知识、增进友情、促进沟通、保健娱乐、追求猎奇、丰富个性等多方面的需求。旅游还特别强调人与大自然的和谐一致，增强爱护、保护自然的意识。因此它不同于一般意义的旅游，是对传统的旅游概念从内涵到外延都做了新的延伸。
于光远：这就涉及到旅游者的基本条件问题，客观上，首先是有钱、有闲和有安全和健康的体魄。主观方面，就是要在井然有序的生活中保持安宁，并且要遵守社会公德，因为若是没有公德，秩序就不可能存在。从身心的角度看，欢娱、身体与大自然的接触、快乐与健康、新的情感联系，通过旅游可以使游客在旅游中消除疲劳、恢复体力、开阔视野、增长知识，更新劳动力，激发积极向上的心态。从社会人际关系的角度看，旅游是改变生产关系和现存社会关系的一个强而有力的因素,它为"不断更新和改变各社会、各社会阶层、各种社会行为者的各种融合创造了条件，因为，旅游首先是一种社会联系。从社会文化价值的角度看，旅游具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教育意义，它可以是一种社会化的因素，因为，它使人亲自了解现实，可以培养人们面对现实的某些态度；它也是一种培养感情的因素，在很多情况下，它有利于智力、科学、技术、艺术和文学方面的创造。旅游与人的精神价值的发展联系得也很密切，它还可以使人的精神和身体从工作的疲劳中和日常的生活节奏中得到恢复，并在一种从容、信任的环境中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良好关系。
马惠娣：但是，大多数旅游者只是观看风景和名胜，而不是在文化的层面去接触人、自然、社会。事实表明，当旅游者对旅游的理解过于肤浅甚至遭到歪曲时，当由于糟糕的组织导致了消费态度而不是创造态度的形成时，当旅游中允许不道德的行为，或者没有创造出有利于感情体验的条件时，旅游就会成为一种教育（教养）机能障碍的因素。如果旅游不能作为人与人、人与自然、社会不同群体间价值交流的基础，它就达不到自身的目的，而且可能引起种种病态现象，诸如，卖淫、黑市、吸毒、旅行中的不道德行为，或者对旅游产生逆反心理等等。当然，在西方国家的早期阶段这种现象也比较普遍。正因为如此，1948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旅游宪章"和"旅游者规约"明确指出：在旅游者途径和逗留的地方构成接待群体的居民，有权得到旅游者对他们的习俗、宗教和文化的理解和尊重，因为这些都属于人类的共同遗产。他们有权自由地使用自己的旅游资源，同时通过他们的态度和行为，使他们的自然和文化环境得到尊重。为了对这样的理解和尊重提供便利，旅游者应该尊重接待群体的习俗、传统的和宗教的做法、当地的禁忌、名胜和圣地；他们的古迹和文化财富应受到保护；保护当地的动物、植物和其他自然资源；在旅游者途径和停留的地方构成接待群体的居民，应使旅游者受到好客、礼貌和尊重的接待，这是为和谐的人际和社会关系的发展所必不可少的。"旅游者规约"规定：旅游者应该通过他们的行为促进国内和国际范围内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友好关系，并为维护和平作出贡献。在旅游者途径和停留的场所，他们应尊重政治、社会、道德和宗教方面的即定秩序，并遵循现行的法律和规定。在上述场所，旅游者还应：对接待群体的习俗、信仰和行为表现出最大程度的理解，并对他们的自然和文化遗产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尊重；避免显示出他们同当地民众之间存在的经济、社会和文化的差异。（见《旅游和旅行社会学》[法]罗贝尔 .朗卡尔著, P99）这实际上是对旅游业和旅游者作出的行为规范。
于光远：这大概涉及到旅游教育的问题了。首先是对从事旅游业的人士的教育。在国外人们称从事旅游业、娱乐业、公园管理和休闲服务的人士是天使，赞誉他们以一种特殊的品质服务与人民大众，因而使人的每一次旅行都变得温馨和美丽。说白了，就是要你提供好的服务。但对提供好的服务这一点不少人还缺乏认识，甚至不很明白"好的服务"是什么含义。旅游业的经营者一定要正确理解和细心揣摩旅游者的各种文化需求和精神需求，这是不同于以往的最重要的方面，否则，很难使旅游者在旅游中得到最大限度的满意。旅游业既然是一种为人服务的行业，让服务对象满意、愉快，才是取得旅游业经济效益的根本手段。因此在正确理解和细心揣摩旅游者的需求心理上，一定要下很大的功夫。在这一点上，我想怎么强调也不会过分。再一个是对旅游者的要求，虽然有的旅行社（主要是组团到国外游）对游客也有些要求，比如说，在公共场所不要大声说话、不得随地吐痰、不得观看色情表演等，这恐怕只是最一般的纪律要求，真正从旅游教育的角度说，还有许多问题没涉及到。在这个问题上，各级政府有责任加以正确的引导，通过社会机制和社区服务，甚至教育系统，作为提高人的素质的途径和手段，也应该成为引领先进文化的重要载体。
另外，旅游部门和旅游者必须增强环保意识，中国是一个具有悠久传统文化的泱泱古国，文化多样性和自然资源的多样性是我们在世界上最拿得出手的旅游资源。如果在开发这些资源作为旅游产品的时候，不注重对资源的保护就叫煞风景、竭泽而渔。在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优美的城市和地区大搞人工建筑，同样是一种破坏。遗憾的是，此类现象仍层出不穷。
马惠娣：发展旅游业一般情况下开发的对象是天然自然和人工自然以及人类的文化遗迹。但是以牺牲自然资源、文化资源为代价，特别是开发商人以经济价值为目的的无休止的行为，以及人们仅仅为满足好奇心和追求感官刺激对自然的践踏而导致的生态环境的破坏，不得不改变我们对发展旅游业的思路。在西方国家这方面的教训是十分深刻的，后来，他们就迅速地通过发展休闲产业，诸如：休闲俱乐部、体育俱乐部、文化馆、剧院、博物馆、艺术馆、舞厅、休闲度假村、主题公园、游乐园等等来缓解因旅游业对自然的过度开发而造成的破坏。同时在客观上也丰富了旅游的内涵，扩大了经营范围，促进了经济的发展，也满足了人的多方面消遣享乐的需要。我们知道您为中国的旅游业倾注了许多心血，出了不少好主意。
于光远：我在做国土经济学研究的时候，曾考虑过如何把国土作为旅游资源来利用的问题，并作为我研究国土经济学时的一个重要方面。观光的"光"的内涵是什么？我认为这个"光"可以和风景划等号。旅游学中应该有一门"风景论"。在"风景论"中，包括自然景色也包括名胜古迹。而所谓名胜古迹，大多是经过人手加工的自然。房屋、道路、人们种植的树木花草，都是人工的自然。这是对风景观光资源的一种分类。还有一种分类方法，是把风景分作大自然、园林、微型风景。主张在旅游工作中一定要强调其中的文化内涵，这样的理论框架是强调保护好风景区的自然环境，防止污染和破坏。为此我给旅游部门出了一些点子。例如，张家界附近有几个出色的风景区，除张家界以外还有一个天子山，索溪峪在它的邻县永顺，还有一个朦胧河，如果在每个地方都建立宾馆，必然造成对大自然风光的破坏和污染。而建立小小的旅游小城，可以建设得很漂亮，旅游者一到，先在小城里欣赏园林风景和微型风景，然后坐车到大自然风景区去，每天换一个地方，但住的地方不变。当时我向湖南旅游局提出这个建议，遗憾的是没有被采用。据说，现在的张家界正在拆除多达一百多处的建筑，可谓：既损兵，又折将。再如，提出对旅游者带到旅游地的塑料容器和易拉罐等物品实行管理的建议。提出一些城市可以搞墓铭志花园，既移风易俗，又可以节约土地，还可以创建新的文化景点。我还建议人们学会静态的休闲旅游，比如，在假日到某个地方呆上一天，不一定非得是旅游景点，可以是草原、可以是乡间、可以是山脚下、可以是河滩边，调剂一下生活，也是一种有利于身心健康的活动。在这里可以领略草原的风光、呼吸富氧的空气，可以在这广阔的空间动动腿臂、松松筋骨，也可以找个坐的地方下棋、玩扑克，或者仰卧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蜷卧在林间的吊床上摇晃；自己动手盖一部小木屋，假日对这间小木屋不断"加工"、"装修"。还可以在室外的土地上种些花卉和蔬菜。我认为这都是值得提倡的休闲旅游度假的方式。各级组织也应对公民加强这方面的教育。
马惠娣：在发达国家"休闲教育"几乎是所有人（从小到老）的一门必修课，通过学习获得休闲旅游的本领。通常休闲教育的目标是：①闲暇行为价值判断的能力；②选择和评估闲暇活动的能力；③决定个人目标与闲暇行为标准的能力；④对合理运用闲暇时间重要性的意识和理解。 休闲教育的课程及其达成目标的途径："①智力的、审美的、心理的、社会的和物理的经验；②创造性地表达观念、方法、形状、色彩、声音和运动；③主动参加并从事活动的经验；④社会参加和表达友谊、归属和协作；⑤野外生活经验；⑥促进健康生活的身体娱乐；⑦培养一种达到小憩、休息和松弛的平衡方法的经验和过程。"（转引自沈金容著《社区教育的发展和展望》第195页，上海大学出版社，2000年）休闲教育的目标包括的很广泛，有的表现为智力、玩的能力、对美的欣赏能力、还有就是价值观的判断能力，心理承受能力、社会交往能力等。这不同于一说休闲教育就是教人吃喝玩乐的狭隘意识，这是一种误解。目前，我们已有如此多的闲暇时间，加强休闲教育已是迫在眉睫。
于光远：这方面的问题的确还未引起人们的足够重视。可是现在更糟糕的情况是，商家的过度开发已成为中国大多旅游地的通病，没有把握好发展和保护、经济和文化之间的平衡点。虽然，我们拥有大量的自然景观、文化古迹，但是这些资源已经成为和正在成为地方政府和投资者、开发商的"摇钱树"，过度的商业炒作导致了名胜古迹和文物的损毁和破坏。据报载，许多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地方都因为承受过重的旅游压力，使脆弱的自然和文化遗产资源受到破坏，正在频频向我们亮黄牌。有800年历史的云南丽江古城自清晨起就被熙熙攘攘的游客包围，从小桥流水边的饮店到阡陌纵横的僻静巷道，一直持续到深夜。文化古城成了"购物城"。敦煌石窟游客过多，呼出的二氧化碳和光线的影响造成壁画变色剥落，二十年的损坏超过过去几百年的自然侵蚀。承德的避暑山庄自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后，每年的游客由原来的100万，暴增为300万人次，山庄及周围的寺庙几乎被商店和人潮所淹没。（参考消息，2002年4月15日）在北京为了筹办2008年的奥运会，现在整个北京城就是一个大工地。在危旧房改造的旗号下，房地产开发商正以"推平头"式的摧枯拉朽之势，涤荡北京的每一个角落，致使一大批具有历史、人文、艺术价值的传统建筑未经甄别便被夷为平地。原瑞典驻华公使傅瑞东撰文指出："北京老墙之内的城区部分仅占现在城区的5.9%，对这区区的5.9%还要拆、还要占，盖高楼、扩马路，建不伦不类的现代化的东西，难道真的有这个必要，非这么做不可吗？"他还说："2008年奥运会之际，北京将迎来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游客，届时光靠一个故宫、一个鼓楼加前海地区怎能体现老北京的风貌？如果老北京就剩那么一点点，那么这个城市似跟其他现代大都市毫无二致，没有自己的个性，没有独特的韵味。游客们会问一座名扬四海、气象万千的城市怎会弄得这般俗气，对自己伟大的历史和文化一向大谈特谈的民族怎会这般作践自己呢，这个民族对自己的文化怎么这么不放在眼里呢？你会说我无权写这篇文章，而我要说我有权写这篇文章，因为老北京是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她不仅仅属于北京，更属于世界的。我在北京当了20多年的外交官，可算半个北京人，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变得已再不是她，痛苦无奈的我不能不写。"他认为这是"北京的挽歌"，这篇文章发表在"团结报"2002年7月2日第3版上。读后真的让我寝食难安。这里我再一次说，我们不要只讲旅游经济，而忘却旅游文化；只讲商业开发，不讲文化保护；只讲惟利是图；不讲风物长宜放眼量。当然，作为游客的中国人，对自己旅游的动机、目的缺乏认识的现象十分普遍，多数旅游者是随波逐流，只满足于自己的"感官"和"眼睛"的需要，结果，旅游成了"赶场"，不仅没有成为一个美好的回忆，却成了难忘的"遭遇"。对服务于旅游的各个部门来说，交通拥挤、餐饮脏乱、住宿不配套、价格不合理、服务质量差……更是司空见惯。
马惠娣：因此，我们急需一种新的旅游观，从旅游者的角度说，旅游者应把自己的旅游行为看作一次文化经历、文化体验、文化传播、文化欣赏，不能仅仅从满足自我的感官需要，或者是表达炫耀性的消费，或者是一种从众心理出发，而是从中提高自我的文化素养、审美情趣、感受能力、发掘潜在的创造力和鉴赏眼光，让出门旅游成为人们感受文明、融于自然、理解文化、陶冶性情的一种综合的休闲方式，将旅游变成社会文明的一份动力。从旅游业经营者的角度说，应该保护历史古迹和文化名胜；保护动物、植物和其他自然资源；应使旅游者受到好客、礼貌和尊重的接待，这是营造和谐的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所必不可少的环节；创造特殊的服务产品，以促进旅游者选择一种积极的态度。在这个概念下，对旅游主管部门、经营部门、商品开发部门、旅游项目的社会评估等方面提出了新的目标和新的内容。旅游主管部门应该适应时代发展的潮流，不是急功近利，把眼睛只盯在经济效益上或只顾眼前利益。目前，中国西部正在大开，可以说，西部地区11个省市都无一例外地提出了发展旅游业的战略规划。应该说，西部曾经在中国进化的历史过程中辉煌过，那里珍藏着灿烂的古代文化和宝贵的自然资源，特别是珍藏着极其宝贵的少数民族历史和文化，当属休闲旅游业开发的重要资源。但如何保持西部固有的特色，这对发展旅游业尤其重要。但是，如果我们东施效颦，无疑于自杀。很多地方领导对旅游开发的认识比较浅薄，观念陈旧，在某些人眼里，上项目、铺摊子，就是开发的同义语，甚至是新上项目雷同、重复建设、照抄照搬他人的模式、过多的人工雕琢、人工景点，不仅降低了和削弱了整体竞争实力，而且，浪费了宝贵的资金，破坏了当地资源、破坏了原有的文化形态。这些急功近利的行为必须得到遏制。事实证明，越是民族的才越是世界的。我国是发展中国家，虽然，在不到20年的时间内，就实现了西方国家花100余年的时间才拥有的休假权利--我国已有法定假日114天，这一国家行为表明我们已融入整个国际休闲社会的背景中，然而，不容乐观的是，我们的旅游观、旅游业、旅游者正经历一次严峻的考验。中国旅游文化如何与世界旅游标准接轨更是一个沉甸甸的话题。
参考文献：
[1] 于光远著，《吃、喝、玩--生活与经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2] 马惠娣文，"未来十年，我国休闲旅游业发展前景瞭望"，《齐鲁学刊》2002年，第2期。
初创时间：2002、6、11
完稿时间：2002、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