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菰花,真美
读《美的殉道者──吕荧》
原载199年9月光明书评
贴胸的上衣口袋里放着一朵揉皱的茨菰花,比茨菰花揉得更皱的吕荧死了。
吕荧死在北京茶淀河劳改农场里。他是在生命的残烛似灭非灭之际,在失去知觉但并未断气的时候,就被拖进了墓地附近在寒风中颤抖的农场草棚的。
吕荧殒灭之前,已饿得骨瘦如柴,饿得刚分到一点少得可怜的饭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抓了吃。他已被远超过他的体力的艰苦劳动压得不成人形。他已被凌辱摧残得精神分裂,成了疯子。
吕荧有罪吗?
吕荧只是在批判胡风的高潮中,曾从容地走上主席台,说了“我们不能把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问题等同于政治问题。我认为这样批判胡风是错误的。”书呆子有书呆子的根据:列宁从来不是这样对待赫尔岑、高尔基、谢德林这些有过动摇、犯过错误的俄罗斯作家的。吕荧被点了名,成了胡风分子,被撤掉了职务,停发了生活费,隔离审查。还算侥幸,1956年6月25日,由于事实证明吕荧“没有参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活动”,经中央有关方面研究和批准,解除了对他的隔离审查。他重新投入了工作,尽管头上似乎始终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由于一件小事,心烦意乱的吕荧和邻居吵了起来,而这时吕荧正拿着未削完苹果的小刀,于是被诬为持刀行凶。手无缚鸡之力的吕荧不明不白地被扭送到北京卫戍区。不久,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正式批准,以“胡风反革命分子影响社会治安罪”送到北京“228”监狱强制劳动。已被证明为不是“胡风分子”的吕荧,这时
又被证明是“胡风分子”了。吕荧是个“一直敌视中国共产党、敌视人民中国的坏人”吗?
1932年,18岁,吕荧在南京中学读高中,曾因参加革命宣传,引起国民党反动当局的注意,被特务监视,幸得一位进步教师预先通知,方越墙脱险。
1935年,21岁,吕荧在北京大学史学系读书,参加了“一二·九”学生运动,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外围组织“民族解放先锋队”。
1938年,24岁,吕灾与罗烽结伴去延安,因在西安受阻,遂去山西临汾“民族解放先锋队”工作。
1939年到1948年,25岁到34岁,吕荧积极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民主运动。
1949年4月,吕荧摆脱国民党反动派统治,北上,参加了全国第一次文代会。
建国后,吕荧在各个工作岗位上,为新中国的文化教育建设,竭尽了自己的心力。
吕荧是一个毫不足道的平庸之辈吗?
他21岁就参加了进步文艺团体“浪花社”,为该社的主要成员。24岁,发表了进步小说《北中国的炬火》。26岁,发表了译作:G·卢卡契的《叙述与描写》。27岁,发表了论艾青与田间的《人的花朵》,译作:高尔基的《普式庚论草稿》。从此,文思若涌,多产而且高质量。32岁,当了贵州大学历史系副教授。36岁,当了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39岁,参加当时我国美学界的激烈论争,成了“美在主观”这一派的主要代表人物。
吕荧死了,但是,他的小说,他的诗歌,他的论著和译作犹然健在。
吕荧死了,身上没有任何旗帜,身旁没有任何鲜花,只是贴胸上衣的口袋里放着一朵被他赞为“真美”的揉皱了的茨菰花,伴着他这个被更加揉皱了的深藏着一颗真美的心灵的躯壳,裹进芦席,埋入泥土。
党的十三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于1979年5月31日作出的《关于吕荧同志被收容强制劳动问题的复查结论》说:“……吕荧同志在林彪、‘四人帮’干扰和破坏下,于1969年3月5日在清河农场含冤病亡,现撤销原收容吕荧同志强制劳动的决定,推倒一切不实之词,予以平反,恢复政治名誉。”
吕荧死了,几十年来,死的何止一两个吕荧。
应该感谢《美的殉道者——吕荧》的作者吴腾凰和杨连成。是他们以自己的辛勤、汗水,以自己的深刻的思想与不同凡响的才华,为人们献出这一部使人激动,使人深思的文学传记。我相信,所有当代和后代的读者都会和我一样,对这部传记的作者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
不能再有命运如此之糟的吕荧了。
不能再让后人无可奈何地喊着:“啊!茨菰花,真美”了。
(《美的殉道者——吕荧》,吴腾凰、杨连成著,北京燕山出版
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