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 录 考
刘皓宇
去年下半年，我到四川九寨沟、峨嵋山、大足和重庆旅游一趟，然后坐轮船从三峡顺流而下，经岳阳回来。在路过奉节和巫山时，上岸观光了一番。在那里的许多旅游景点上，见除了卖一些项练、草帽、手工艺品等旅游产品的外，有的摊贩还在出卖文革时期的《毛主席语录》小红本本，其中有英文本，有新编毛主席语录、有最高指示本、有最新指示本、有毛主席语录附最新指示、老三篇及诗词本，还有学习毛主席的哲学思想、毛主席论党内两条路线的斗争的语录等等，形形色色，真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在另外一些地方，我也看见有人卖《毛主席语录》来赚钱的。我想这些小贩也会挖空心思，在语录上做文章了。
由此，不禁使我对语录这一现象引起某些思考来。语录究竟是什么？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呢？
查《现代汉语词典》，“语录：某人言论的记录或摘录。”换言之，也就是前人、别人发言或文章中的某些警句，有比较深刻意义的话。
> 说起来，运用语录由来已久了。从古书上，我就看到过前人说话、作文，经常引用前代经典或当代圣贤的某些话语，来佐证自己的意见和观点的。比如，四书的《大学章句》中就有“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的话。《左传·成公二年》中也有这样的词句：“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到了唐宋，文人作文更习惯引用古代哲人的话来论证自己的观点了。如刘禹锡的《陋室铭》虽然不满一百字，也引用了孔子在《论语·子罕》中的话，在叙述他的陋室生活后，来赞扬他的陋室，说：“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欧阳修在《五代史伶官传序》中，引用了《尚书》的话：《书》：“满招损，谦得益。”来证明他的观点：“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到了近代，人们写文章更加利用先哲的话来阐明作文者的意见了。如鲁迅的《在钟楼上》中，就活用了孔夫子的话：“四万万男女同胞、侨胞、异胞之中，有的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有的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怎不造出相当的文艺来呢？”（见《三閒集》）他用“饱食终日”、“群居终日”这些话批评了当时的闲适文化，言简意赅。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也引用了宋朝朱熹在《中庸》第十三章中所注的话，说：“宋朝的哲学家朱熹，写了许多书，说了许多话，大家都忘记了，但有一句话没有忘记：‘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即以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反动派之道，还治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反动派之身。如此而已，岂有他哉！”他这样引用朱熹的话，就用得非常恰当，比自己说有力得多，简直是用活了。凡此种种，引用前人、别人的话，都是为了论证并发挥自己的观点。用得恰到好处，便能使文章更加生色，自己的论点更加有力量。另外，在诗词中也偶有引用前人的话的。如宋朝的文天祥在被害之前作绝笔自赞，放在衣带之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他用孔孟的话，表达自己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的精神，用得是多么的好啊！至今我们都应该学习他这种成仁取义的精神。现代，在毛泽东的诗词里，也有引用孔夫子的话，抒发自己的感情的。如他在《水调歌头·游泳》中写道：“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把孔子在《论语·子罕》中的话活用到他的诗词中，表达自己在风吹浪打面前的联想：他想到逝去时光也像流水一样，长江后浪推前浪，革命者更应以只争朝夕的态度自强不息。可见诗词中用前人的话语用得恰当，也是可以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的。
在基督教的礼拜活动中，也有根据《圣经》上的话，来教导信徒遵循基督的旨意，做一个善良的人的。比如《圣经·新约全书》上说：“有钱财的人进神的国度是何等的难哪！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度还容易呢。（见《路加福音》）”就教导人们不要羡慕那些财主贪图钱财，而要做一个真诚善良的人。《圣经》上还说：“ 为什么看见你兄弟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见《路加福音》）”这告诉人们要严于责己，不要只挑别人的小毛病，而不看见自己的大问题。《圣经》又借着基督的口说：“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这告诉人们不要杀人，动不动刀子相见，因为杀人者必然被杀。牧师运用这些语录，都是劝人行善，不要作恶的。 后来，有人发现用名人、先哲的语录，可以启迪青年人，便在印制的名人画像下写上他的语录，或收集一些好的语句编在日记本下面，当人们见到名人画像或每天写日记时，学习下面的语录，对照自己，可以起到“吾日三省吾身”的作用。有的出版社把一些哲学家、文学家、科学家、政治家的好话分门别类，编成书籍供读者学习。台湾文化图书公司便印行了一本《智慧语录》，其中警句颇多。
从以上所列举的看，学习名人、哲人的话语，都是有益的，也是十分正常的，不会产生不良的效果。但是，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却出现了语录成灾的现象，后果之荒谬和严重，可以说空前绝后。
看看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吧！林彪责令解放军总政治部编了一本《毛主席语录》，发到全国，要人人都怀揣“红宝书”，天天读。说什么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说什么要带着问题学，急用先学，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在开讲用会时，人们往往说自己碰到一个什么困难或是思想问题，便从毛主席语录中找答案，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那时街上、马路上、教室里，甚至信封上、邮票上都写的是毛主席语录，城市中成了一片“红海洋”。有个时候，红色油漆竟被用光了，供不应求，这该浪费了国家多少的资财呀！音乐家李劫夫把毛主席语录谱上曲调，编成歌唱，处处都洋溢着毛主席语录的歌声（后来他自杀身亡）。有的人竟因为背诵了好多毛主席语录，成了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后来还出现了《林副统帅语录》）。
记得在武斗之初，人们在街上展开辩论，就是在打语录仗。你一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他一句“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样谁也不能说服谁，由斗嘴巴皮子到动手动脚，后来发展到高音喇叭、棍棒相见，最后是动枪动炮。又有多少人在两派的武斗中失去了生命，成了冤死鬼啊！有一次两派武斗，一方用语录作盾牌，向对方冲去，另一方也不示弱，顶着语录牌与之激战，谁若是弄坏了语录牌，就要抓谁的现行反革命。还有，当时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只要其中引用了毛主席语录（当时称作最新指示，用黑体字排印，以示突出），即使半夜三更，不论男女老少都得从床上爬起来，敲锣打鼓，跑到街上去游行，热烈庆祝。当时的人真像发了狂一般。这样的事现在听起来有如天方夜谭，可真给历史留下永远的笑柄。
> 让我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吧！当年的报纸上，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像在版面到处都是，一次，有个初中学生不慎在用报纸包书的时候把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像撕烂了，他只好偷偷地将那张报纸烧掉。结果被红卫兵纠察队看见了，说他搞破坏，要开他的批斗会，吓得这十三四岁的学生哭哭啼啼，只好由驻校的工人阶级宣传队来解围，才了结这桩案子。有个小孩调皮，犯了过错，他妈妈要打他，他就硬着头皮让妈妈打，口里嚷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妈妈见他这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莫可奈何。毛主席语录竟用到如此走火入魔的程度。记得著名相声演员姜坤曾演出一个相声叫“如此照相”。当时一般人每做一件事之前，总要念一段毛主席语录，于是那个人跑到照相馆去照相，他问营业员时先念一句语录再开口，回答的人也一样。于是出现了这样的笑话：甲：“造反有理”，照一张像多少钱？乙：“要斗私批修”，五角钱一张。甲：“世界是你们的”，能便宜一点吗？乙：“死人的事是会经常发生的”，一个也不能少。想想看，这像什么话，人们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岂不成了一群疯子、在演一场荒诞剧吗？当然这个相声有点誇张，但现实生活中，类似的笑话是不少的。我就亲身经历过一回非常尴尬的事：当时我在衡阳一个中学教语文，按学校规定，老师在上课之前要念一段有关的毛主席语录，我带着小红本本走上讲台，念过语录便开始讲课了。正当我全心讲解课文时，一个学生举手发言。我满以为他是提出课文中的问题，便要他发言，哪知他不是提问，而是说：“老师，你的《毛主席语录》拿倒了。”我在讲台上怎好与他辩论，说我没有拿倒呢？只好要他坐下。当讲住讲住课文时，忽然又一个学生举手，我要他发言，他说：“老师，你的教案压住了《毛主席语录》。”这弄得我非常紧张。我简直是站在被告席上，只能被告，不能申辩。因为学生不是在听老师讲课，而是从《语录》的放置上找岔子、挑毛病。我怎能把课上好呢？越紧张越怕讲错，越怕讲错越讲不好课。因此只好向进驻学校的工宣队提出：我的思想没有改造好，不能上课了。后来，我在校办工厂陆续干了五年。仅仅为了一本《毛主席语录》的事，我竟改行做了校办工厂的工人。这事情如今看来有点好笑，但在文革时期，却是一点也不假的。
引用语录、学习语录，本来是一件好事，但事物无不在一定的条件下走向自己的反面，有时好事向前发展一步便变成了坏事。文化大革命中把毛主席语录当成最高指示，林彪说这是“精神原子弹”，试想，一句话怎么就是无限权威的指示，它能成为“精神原子弹”吗？能够发挥那么大的威力吗？这只能说明当时个人崇拜已发展到了顶点，到了荒谬的程度。实际上这是史无前例的造神运动。
平心而论，不论是马克思、列宁，还是毛泽东的著作，正像其他人的著作一样，我们都只能领会其精神实质，要正确完整地理解，从而去独立思考。对的我们就遵照实行，不对的我们就要修正、否定。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这才是我们学习先哲、前人话语的正确态度。况且前人说话是在一定的条件下说出的，我们理解其话语，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条件。否则即使在当时看来是对的，现在也可能成了错误。何况一个人说话，不可能都正确。比如毛泽东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如果我们照着去做，敌人要发展生产和科学技术，我们就不要发展生产和科学技术，能行么？他的话怎么可能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呢？怎能把他的某句话孤立起来，当作什么最高指示，一味盲从呢？这只会使广大人民群众变成为没有思想的群氓，分不清是非和好坏了。希特勒提倡的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思想，其实就是要用领袖的脑袋代替千万人的脑袋，要群众做思想的奴隶，其结果是出现法西斯，令社会停滞，开历史的倒车。文化大革命中出现的语录现象与这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么？
今天，我谈到某些关于语录的情况，没有别的，只是为了温故从而知新，以史为鉴，让语录从神坛上走下来，发挥语录的正确效用，不再出现文化大革命中荒诞无嵇的滑稽闹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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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日期： 2002年09月0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