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诗话
陶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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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即“沧海桑田”,在我国作为一个语词出现,已有一千多年了,其来源是晋人葛洪(284-363)编造的神仙故事。
葛洪是道教的著名人物,好神仙导养之法,著有《抱朴子》、《神仙传》等书。在《神仙传》的《王远传》和《麻姑传》中,都有这样一段大同小异的对话。麻姑说: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略半也,岂将复为陵陆乎?王远的回答是:圣人皆言海中行复扬尘也。
麻姑和王远都是葛洪所宣扬的仙人,但在我国民间,大概很少有人知道王远,而麻姑的名声则很大。人都是希望长寿的,“麻姑献寿图”曾是流行的祝寿礼品。“夫海水扬尘,几千年而可见”(南朝陈·徐陵),曾三见东海扬尘的麻姑,如此高寿,却仍貌若十八、九岁的姑娘,她来祝寿,当然格外受人欢迎! “麻姑几年岁,三见海成田。”(唐·马令)“青鸟更不来,麻姑断书信。乃知东海水,清浅谁能问。”(唐·鲍溶) 这些诗句的出现,都说明沧海桑田这个概念,在随着麻姑广为流传。
1922年,章鸿钊在中国地质学会会志第一卷上发表《中国研究地质科学的历史》,提出“唐朝颜真卿做的抚州南城麻姑仙坛记便有‘海中扬尘’、‘东海三为桑田’的话,这因为麻姑山东北石中有螺蚌壳,才推想到从前是海水,现在变为桑田的。”认为着是地质思想的萌芽。颜真卿根据《图经》提供的情况,联想到麻姑山东北“高石中犹如有螺蚌壳,或以为桑田所变”。这无疑是从神怪传说走向科学认识的一大进步。
而在我国古代,像颜真卿这样有点科学眼光的知识分子是不多见的。因此,在《神仙传》出现以后,引用“沧海桑田”的诗词文章不少,如在《全唐诗》中,涉及沧海桑田的吟咏,可找到六十馀处,为四十多人所引用,但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不过是在那里借沧桑变迁来表达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发思古之幽情,叹世事之兴衰,哀人生之须臾,羡神仙之逍遥,常有看破红尘之意,而并非对自然界的变化有所探索,实与科学或地质思想风马牛不相及。
“佳气日将歇,霸功谁与修,桑田东海变,麋鹿姑苏游。” 张九龄(673-740)在 《经江宁览旧舍至玄武湖》这首诗中,从沧桑变迁联想到称霸一时的吴国,在夫差败亡以后,繁华的都城姑苏,变成了野兽出没之地,形为怀古,当在感今。再如李贺(790-816)的《古悠悠行》:“白景归西山,碧华上迢迢。今古何处尽?千岁随风飘。海沙变成石,鱼沫吹秦桥。空光远流浪,铜柱从年消。”其中讲到海沙变成了岩石,是《神仙传》里没有的,也合乎自然界的实际,但作者着力表达的,还是对秦皇之石桥、汉武之铜柱的感慨!千年岁月也如飘风迅速消逝。这种思想情绪在他的另一首诗《梦天》中表现的更为清楚。诗中说:“黄尘清水三山下,更换千年如走马”, 亟言沧桑变迁之速;紧接着又说:“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李贺是站在宏观的高度上看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这和我们今天对宇宙的认识有相近之处,可惜古时候许多人并未从这方面去寻求真知,而是就此展开了虚无缥缈的玄想,也就有了这样的诗句:
“碧海桑田何处在?笙歌一听一逍遥。”(初唐,薛曜《送道士入天台》)
“金堂玉阙朝群仙,拍手东海变桑田。”(盛唐,孟云卿《行路难》)
“沧海成尘等闲事,且乘龙鹤看花来。”(晚唐,曹唐《小仙诗》)
但是,把沧桑变迁和神仙生活联系起来,并能有“笑看沧海欲成尘”这种兴致的的人,在现实世界世界中毕竟不多,更多的人还是从时光易逝,人生几何,特别是经受了坎坷离乱之后,引起沧桑之感。
“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初唐,刘希夷《白头吟》)}
“一向花前看白发,几回梦里忆红颜。
红颜白发云泥收,何易桑田移碧海。”(盛唐,卢撰《十日梅花书赠》)
“勿叹韶华子,俄成皤叟仙。
请看东海水,亦变作桑田。”(白居易(772-846)《香山居士写真诗》)
“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李贺《嘲少年》) “一别苏州十八载,时光人事随年改。不论竹马尽成人,亦恐桑田半为海。”(白居易)“十年离乱后,长大一向相逢。问题姓惊初见,称名亿旧容。别来沧海事,雨寄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李益)这里的沧桑则包含有动乱、离愁等许多复杂的内容了。
由此可见,在我国古代,沧海桑田见於诗文的虽不少,但多是谈人事,并非记述自然界的变化。不过,也是有些古人的诗文,或给沧海桑田一词加有科学上的内容,或描述记录了某种陆海滩变迁的事实,还是具有一定科学价值的。值得一提的是白居易的两首《浪淘沙》。
其一是: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相搅相淘无歇日,会教山海一时平。
其二是:
白浪茫茫与海连,平沙浩浩四无边。
朝去暮来淘不住,遂令东海变桑田。
这里的沧海桑田没有神秘色彩,而是把海浪冲蚀破坏海岸、搬运泥沙以及填平海底的作用都谈到了。
白居易能够跳出《神仙传》的的圈子,看来与他有实地观察的感受有关。他作过杭州刺史,那时的海,迫近杭州城,他有机会目睹海浪淘沙的状况。
不过如果仅仅是海浪冲蚀破坏海岸,产生的碎屑物量少,不足以给海陆变迁以重大影响,河流带来的泥沙在海沉积,才是填海为陆的主力。这一点白居易的《浪淘沙》中没有反映;而宋朝的的沈括(1029-1093)在太行山观察到“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石壁如带。”从而推论“此乃昔之海滨,今东距海已近千克里,所谓大陆者,皆浊泥所湮耳。”进一步指出:“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干之类,悉是浊流,今关西以西,水行地中,不减百馀尺,其泥岁东流,皆为大陆之土,此理必然。”(《梦溪笔谈》胡道静校证本中华书局1959年版756页) 这是我国古代难得的对沧桑变迁的科学解释,虽然这没有沧海桑田的字样。
大抵在近代地质科学传入我国之前,对沧海变成桑田的科学认识,实无超过~沈括者。 泥沙的沉积,不仅在河流入海处发生,“悠悠清江水,水落沙屿出。”(孟浩然) 在湖泊里以及河流中水流滞缓处,也都有泥沙淤积。沙洲生成后,变化还在进行,可以进一步淤积扩大,某些部位也可能因受到流水的~冲刷而坍塌。这种情况,古人也有注意到了的。晚唐胡玢的《庐山桑落洲》,对此就有生动的描述:
“莫问桑田事,但看桑落洲。数家新住处,昔日大江流。古岸崩欲尽,平沙长未休。想应百年后,人世更悠悠。”
如果不限于目睹的变动,而根据历史记载和今天的地理面貌对比,我们便能看出更多的沧桑之变。像今日长江口的崇明岛,本是唐朝初年才出现的沙洲,以后“渐积高广,渔樵者依之,遂成田庐。”到五代时就在岛上设镇,有了崇明之名了。 (《读史方舆记要》卷24)} 以后又经历了许多变动,才发展成为今天的样子,而且变动还在进行,由於岛北的江水流得缓慢,南边的水流较急,因此岛的北岸还在向江中扩展,而南岸则在退缩。
我国地势西高东低,高低相差又很大,而许多河流的水中,泥沙含量很大,“泾水一石其泥数斗”。早在汉武帝时就有这样的民歌,那时的黄河,也有‘一石水,六斗泥“之说(《汉书·沟洫志》),看来这并不夸张。据现代的观测,泾水多年平均平均含沙量为每立方米的水含有泥沙161公斤,最高纪录则有多达984公斤的。即使古时候由於森林面积比今天大,水土流失不如今天严重,河流中的泥沙比今天少,但像黄河流域这种开垦很早的地区,由於人为的破坏,水土流失已相当严重;长江水比黄河水要清,但由於他的水量大,挟带的泥沙总量仍然不小。因此,在我国,主要是在东部低平地区,原先被水长期淹没的地方,后来填成了陆地,这种情况是很多的,被记下来的沧海变成桑田的事例,仅是极小的一部分。
在唐朝前期,潮水对今天华东地区许多城市和田地都还是一个威胁,“扬州郭里暮潮生”。(“暮”一作“见”,开元进士李颀的诗句) 据李绅(元和进士)解释,“潮水旧通扬州郭内”,是在大历(766-778)以后潮信才不通的。对潮水的侵害,人们进行了斗争。稍晚於李颀的李承,在淮南作地方官时,向朝廷启奏,在“楚州(今淮安)置常丰堰以御海潮,屯田瘠卤,岁收十倍”。(《旧唐书·李承传》) 开垦盐土,产量十倍增加,这是多麽了不起的发展,当时应非个别现象,所以扬州能成为唐王朝的主要经济支柱。
看来,在东晋时出现沧海桑田的神仙故事;入唐以后,“沧桑”见於诗文的情况大大增多,实有它的物质基础。实际上沧桑变迁这种认识,一定在人民中通过自己的感受早已产生,只是没有用文字记载下来而已。因为任何观念,那怕是虚幻的、错乱的观念,归根到底都不纯粹主观的创造,而是客观实际的反映,尽管经过了歪曲。
不过,以上列举的事实,多是从沧海变为桑田,如仅接触到这些事实,怎麽能产生沧桑互变的思想呢?
另一方面的事实也是有的,不过大多倒不是真变成海,而是成为湖泊乃至水潭,范围有限,但由於有时是突然发生,能使城郭田园在短时间内变成泽国,给人的印象深刻,因而影响仍是很大的。
“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王充(27-97)在《论衡·命义篇》中引述的这一沧桑之变,复见於《淮南子》,《淮南子》是由崇奉道教的刘安(前179-前122)组织编写的,不免给它加上了道家的神秘色彩,但就这一事本身而言,不会是虚构的。历阳即今安徽和州,是一个地震比较多的地区,地下藏有尚在活动的断裂,地震时某些部位沉陷的情况,是可以发生的;而且此处有河流经过,当初地震时,土石坍塌堵塞河道,也可以将河水壅高,淹没一些地区成为湖泊。这样的事件,在历史记载或现今的报道中,都是有的。
“邛都郊外问邛池,山色茏苁影倒垂。神龙困厄泥蟠日,城郭分明水落时。”(明·守已)邛池即今西昌附近的邛海。《后汉书·西南夷传》记有,在汉武帝设邛都县后不久,此处“地陷为污泽”,以后多次出现关於这一带地震,湖盆扩大的记载;从这里的地质构造来看,确有多次在地震中下沉的情况。
其实,没有地震发生的地方,也有地面在升降的的变动,而且范围很大,对沧桑变迁起着重要影响,不过人的感官难以察觉,要经过科学的研究才能发现。这方面,在我国古代,缺少认识,不过关於“碣石入海”的说法,多少是这种变动的反映。一些人认为原位於河北东北海边陆地上的碣石山,现在变成位於海中,虽然还有争议,但至少可以说明,陆地能变成沧海的认识,在我国古代,也有人从自然界的实际中去寻找根据。
因此,无论是沧海变桑田,还是桑田变沧海,在我国古代,都有产生正确认识的事实基础。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更多接触到的是海水变成桑田,“借问蓬莱水,谁逢清浅年。伤心云梦泽,岁岁作桑田。”(唐·李群玉)云梦泽不断乾涸缩小,演变成今天的洞庭湖及其附近的湖群,这是事实。近几千年来,我国东部总的趋势也是沧海在被填为陆,直到现在,黄河三角洲和长江三角洲,都还在向海中推进。《神仙传》中的的“海中行复扬尘”,可能也是面对这种事实作出的反映。
沧桑变迁的思想在我国很早就出现,并为人们所广泛接受,不是偶然的,显然与我国有这方面明显的丰富的地质现象有关。但是这些萌芽的科学思想,后来并未发展成为现代的科学理论,这里面的原因,倒是很值得科技史研究者去探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