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辨
陶世龙
李约瑟博士在《中国科学技术史》 中曾讲到：“由於中国境内根本没有火山，因此，关於火山的一切资料就能来自中国境外。”对此，我国一些科学史专家提出了不同的意见⑴，他们指出：“中国境内不仅有火山，而且也有不少关於火山的历史资料。”这个看法很对。但是，他们引以为据的八条记载，有四条是误会；他们说尹赞勋先生关於中国近期火山的论文，遗漏了新疆伊犁、吐鲁番、阿克苏的火山，也不是尹先生的失误，而是这些地方确实没有火山。问题出在我国古籍中所称的火山，往往并非真正的火山，本文就是想在这方面作一点初步的探讨。
火山这个名词，在我国古籍中，确实并不罕见，或称为炎火之山、火焰山。记载得最早的当推《山海经》，其中的大荒西经记有：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⑵
这个炎火之山，到了晋人郭璞（276-324）的著作中，便称为火山了。郭璞在《山海经图赞》中为它作赞，赞词是这样写的：
伪托为汉东方朔所著的《神异经》，也使用过“火山”这个名称。此书虽伪托东方朔所著，但成书的年代还是很早的，故其中有关火山的记述，为郦道元（?-527）注《水经》所引用；后来李善（?-689）注《文选》，也用了这个材料。
《水经注》漯水这一条目下，记有火山水，说它分东西二支，都发源於火山，并对这个“火山”作了下面这样的描述：
“山上有火井，南北六七十步，广减尺许，源深不见底，炎势上升，常若微雷发响；以草爨之，则炎腾火发。”
“东方朔神异传云，南方有火山焉，长四十里，广四五里，其中皆生不烬之木，昼夜火燃，暴雨猛风不灭。”⑷
李善注火山，系为鲍照（405-466）《苦热行》中“火山赫南威”之句而作，内容与《水经注》引文相似⑸。后来，不时有人将火山这个词用在诗文中，如明人张凤翼（1550-1636）的《晋国赋》云，有“火山++”这样的词句；⑹清人郁永河（沧浪）於康熙三十六年（1697）游台湾北部火山区后，有“造化钟奇构，崇冈涌沸泉，……五月行人少，西陲有火山。”之咏⑺。
在我国古代，还有以火山作为地名的。
《魏书》记孝文帝於太和四年秋七月辛亥“行幸火山”；⑻《新唐书》袁天纲传，记袁天纲“如期以火山令卒”。⑼这两处记载中的火山，均为专用地名。
《宋史》地理志二，河东路下有火山军，记述其沿革颇详：“本岚州之地。太平兴国七年，建为军。治平四年，置火山县。熙宁四年，废之。”⑽
《金史》地理志也有记载：“ 噢州，下。本宋旧火山军，大定二十二年升为火山州，后更今名。”⑾
李兆洛（1769-1841）著《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考证出宋朝的火山军治所在“（清）保德州河曲县东北八十（里）”。⑿
火山这个词，在我国古籍中确实出现过不少。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古籍中所称的火山，是指有火焰燃烧的山，不是根据现代科学的定义来称谓。其中有的或可与地质学中的火山名实相合，但有许多就不是一回事。如果把古籍中称呼为火山的都作为火山来对待；或者把山上有烟腾火发这类记载都看成是火山活动，就有可能弄错，这是我们在研究地学史时所不可不察的。
地质学中的火山，是指岩浆物质在地面上的喷出处，这里常为这些喷出物堆成的山丘，也有不具备山形的，但它们的喷出口之下，都有与地下岩浆储存处相连的通道，构造特殊，不同於一般的山。火山活动时出现的烟腾火发现象，也不同於燃烧所生的烟火，而是由於喷出物的温度很高，常达到炽热的程度，所以给了人以火焰纷飞的印象；那些烟雾，则是从地下喷出的水汽、火山灰渣所组成。
在地中海一带，火山活动频繁，当地人多次见到喷发的情景，开头也以为有甚麽东西在地下燃烧，曾附会为罗马神话中司锻冶之神武耳堪（Vulcan）以火山为其地下工场熔炉的烟囱，从而用这个神的名字来称呼火山，把它叫做“武耳堪诺”（Vulcano）。直到十八世纪，地质学建立了，用科学解释代替神话，但不少人，包括地质学的开创者德国科学家魏尔纳在内，仍以为火山活动乃煤层或硫磺在地下燃烧所致。以后发现这是错了，但用“武耳堪诺”来称呼火山，约定俗成，沿用至今未变。这个词在移入我国语汇中时，借用了“火山”这个我国固有的名词作为译名，不表示古籍中的“火山”就等於“武耳堪诺”。
在我国境内，无论是现在或过去，目击火山喷发的机会是极少的。但是，看到煤层自燃的机会则不少，特别是在山西、新疆这些煤藏丰富的地区；我国古籍中所记火山，多为这种煤层自燃的现象，有关的记载以山西、新疆为最多，就是这个道理。这是真正的山在燃烧起火，不过在地质学中并不把它们叫做火山。
地质学中称为火山活动的岩浆喷发现象，在我国古籍中也有记载，如黑龙江老黑山、火烧山就有在康熙五十九年喷发的记述；云南打鹰山也记有可能是喷发活动的传闻，但这些真正的火山，在我国古籍中并未称它们为火山。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古人心目中的火山，与今天的科学概念是不一样的。因此，古籍中有关火山的记载，不可贸然引用，需要科学分析，辨别真伪，应以地质考察的结果为标准，如从地质上查明此地实无火山，则古籍虽有记载，亦不足信。
以山西而言，除大同市东南三十里处有十二座死火山外，别无近期火山发现。然而，在古籍中，河曲、定襄及大同市西南《水经注》所称火山水发源处，都说是有“火山”。
河曲县即宋火山军所在地，记述最多。顾祖禹（1624-1680）《读史方舆记要》概括甚明，在河曲县下，列有“火山”一目，是下面这样介绍的：
“火山，在县西五里，黄河东岸，山上有孔，以草投孔中，烟焰上发，可熟食。不生草木，上有硇沙窟，下有汽砂窟。山高四五丈。黄河过此，如遇覆釜，而流为之曲折。”⒀
王荫之《中国地质史料》引《清一统志》，文与上同。他据此判定为地质学中的火山，认为“可能是在宋朝喷发过，因此成立了火山军、火山县等。河曲县的火山显然比大同火山活动晚些，因交通不便，尚未被人注意。”⒁
实际上这个河曲火山显煤层自燃，章鸿钊在1924年发表的《火山》一书中，已辨其伪，现摘录於后：
“现在河曲县内黄河东岸还有一火山村，这正是当时的火山地方了。但是这地方不单是现在没有火山，就在地质历史上，也还没有火山活动的徵象。不过地下的煤层，常常被火焚烧，烟焰四出，相传数百年来便是这样光景，所以古来给它一个火山的名称。在它的东北，象大同的火山，岢岚的焚台山，也都是一样的。从有记载以来算起，这一带地下的焚烧已经过千数百年了。”⒂
历史上也还有别的记载可以说明这的“火山”是一种燃烧现象。河曲县的煤藏丰富，古人即已知晓，在《古今图书集成》中，收有这方面的文章，称赞这是“因山为城，借沟为池，其山泉石炭，环绕城廓，民治其利，得以安居边寨，其亦天意欤！”⒃陆游（1125-1210）《老学庵笔记》中有一段记载，是根据来自火山军的居民的口述写的，说在“火山之南，地尤枯瘠，锄镬所及，烈焰应手涌出。”⒄这显然不是岩浆活动,而是地下的煤在燃烧。
至於大同附近的“火山”，在古籍中不是指今天我们已认识到的、位於大同东南的火山，而是指大同西南，即《水经注》和《魏书》提到的那座“火山”，王荫之在《中国地质史料》、列别金斯基在《大同火山群》中，都把两者混为一谈，现已查清楚了。《水经注》等古籍中所记大同“火山”，仍系煤层自燃。对此，大同矿务局地质处工程师蔡忠信曾作过认真的研究，他说：“‘火山’‘火井’到底是甚麽，是不是郦道元弄错了？我在这个地区工作多年，根据钻探和开采资料证明，马脊梁、窑洞、鸦儿崖、艮塘沟之间，均有煤层自燃遗迹，煤层变灰烬，顶板岩石被烧成红褐色和磁白色。这些自燃区现在已毫无热气，说明熄灭已久。”他又说：“现在口泉南面的蛤蟆山一带的煤层，仍在自燃，每逢雨雪就可以看见烟气缭绕上升；在七峰山、胡家湾一带煤层也正在自燃，走上去可以感到好像站在烧砖的窑上一样，烟气从裂缝中喷出，手、脸都会感到灼热。”⒅可见郦道元并没有弄错，问题在於后来引用时误会了。
我国古籍中有关新疆火山的记载，也有这种情况。
现已查明，新疆确有出现在地质历史近期的火山，集中在南部昆仑山中，于田以来南地段；1951年 5月27日，尚有一座火山喷发。但这些真正的火山，在古籍中倒是没有记载，而记下来的悦般国、北庭等地的“火山”，均在没有火山存在的新疆北部。
悦般国的“火山”，首为《魏书》所记载，事见“西域列传”，内容如下：
“悦般国，在乌孙西北，去代一万九百三十里。……其国南界有火山，山傍皆焦熔，流地数十里乃凝坚，人取为药，即石流黄也。” ⒆
王荫之推定此为伊犁的火山：“在北魏时候喷发过”。也有人认为这个“火山”在库车。
北庭的“火山”见於王延德《高昌行记》，被录入《宋史》，事见“高昌传”。文中并未用火山这个名称，而是作了这样的描述：“北庭北山中出硇砂，山中常有烟云升起，无云雾，至夕光焰若炬火，照见禽鼠皆赤”⒇。是现在的科学史研究者据此判定为吐鲁番有火山。
由於悦般国范围颇广，事隔一千多年，疆界难以确地划出，《魏书》所记“火山”，当大致在新疆西北部；如真为火山，喷出熔岩，流布数十里，那今天还应当存在，但未见到，而此地煤层自燃现象倒是不少。道光二十三年青玉山房居士所辑《西域旧闻》中，谈到库车城北山上之石洞，产硇砂，“冬春夏万洞皆火，夜望荧荧，人不可近。冬寒而雪，洞火亦息，土人赤身入洞取砂，故为不易。”(21)
解放后，有考察者著文报道因煤层自燃而成的吐鲁番“火焰山”，其情景正如百馀年前古人在库车所见。考察记中说：“火焰山在茫茫的黑夜，显露出它真正的面容。火舌在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山坡上闪烁跳动，象千百万户人家燃起的灯光。”“冬闲的时候，哈萨克人和回族人都到这来拣硇砂。”(22) 证明古人的记述决非虚构，而无论北庭或悦般国的“火山”，都是煤层自燃无疑。
《山海经》中所说的“炎火之山”，究竟是不是火山，也难下结论。如果这个“炎火之山”确在昆仑山近傍，还有可能是真正的火山；如果像近人顾实所考证的，这个“炎火之山”是指吐鲁番、焉耆、库车一线以北的“火焰山带”(23)，那麽仍不过是煤层自燃而已。
我国古籍所记火山，间有外来传闻，这些传闻，有的确为火山活动的报道。如清人王大海《海岛逸志》所记火烟（或作焰）山，“在吧城西南六百馀里。其山极高，人罕到，峰顶如灶上之突，晴明则烟少减，风雨晦暝则烟愈炽；或有时如鸣巨炮，则天雨灰，气味如硫磺。”(24) 这里描述的是印尼的活火山。
我国古籍中有关国内火山活动的记载，如黑龙江老黑山、火烧山的喷发，也是真实可靠的。故古籍记述，非无可取，重要的是应作科学分析。
地学名词，不少是外来的，在译述它们的时候，往往借用我国已有的词汇，不仅火山是借用的，“龙”“玉”这些词也是借用的。所以恐龙并非我国传统所称的“龙”；矿物学中的玉，也不完全等同於我国习惯所称的“玉”。社会上对这种情况不大了解，常造成 误会，我们在研究科学史时，就应该把它搞清楚。
顺便在此提一下的是，有关火山的记载，除了前面这些问题，还有其他错讹也需要注意。如“悦般国火山”见於《魏书》的“西域列传”，但常被误作为见於《魏书》的“灵徵志”；“北庭火山”事出《宋史》“高昌传”，但有误为“于阗传”的。又如记述黑龙江老黑山、火烧山喷发活动的，是吴枨臣所著《宁古塔记略》的附记《边徼纪闻》，但吴枨臣常被误作吴振臣，《边徼纪闻》是附记也多被忽略。这些差错似乎无关大局，但实际上这涉及到怎样用严肃的态度、科学的方法来考订史实和正确立论的问题，是很重要的。
研究科学史，如何做到确，是不容易的，自己常为此担心，但有时还不免出错。现在看到了上面这样一些问题，把它们提出来，有些见解也不一定对，欢迎指正。
1982年11月25日初稿，在中国科学技术史协会在广州召开的学术会议上宣读。
1983年5月24日改定，在《地球科学》--武汉地质学院学报1983年第4期上发表
参考文献
⑴ 杨文衡等，1981，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地学部分评述，自然杂 4卷 2期
⑵ 袁珂，1980，《山海经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页407
⑶ 王谟辑《汉唐地理书钞》，1961，中华书局影印本，页86
⑷ 郦道元《水经注》，光绪二十三年新化三味书室据长沙王氏校本重刊，卷十三。“暴雨猛风”从赵一清说。
⑸ 胡刻《文选》，卷二十八，会文堂影印本
⑹ 《古今图书集成》，中华书局缩印本，册八十五，页六十二
⑺ ~郁永河《裨海纪》，道光乙未本
⑻ 《魏书》卷七，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册一，页149
⑼ 《新唐书》卷二百四，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册十八，页5801
⑽ 《宋史》卷八十六，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册七，页2137
⑾ 《金史》卷二十六，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册二，页631
⑿ 《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卷五，光绪十八年金陵书局本
⒀ 《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上海书业公会铅印线装本
⒁ 王嘉荫，1963，《中国地质史料》，科学出版社，页54
⒂ 章鸿钊，1924，《火山》，商务印书馆，页24
⒃ 《古今图书集成》方舆编职方典太原府部外编，中华书局缩印本册八十七
⒄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十，1919，商务印书馆涵芬楼据穴砚斋钞本，何义门校本校印。
⒅ 《水文、沙漠、火山考古》，1977，文物出版社，页170-171
⒆ 《魏书》卷一百二，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第六册，页2268
⒇ 《宋史》卷四百九十，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册四十，页14113
(21) 青玉山房居士编《舟车所至》，道光二十三年本
(22)何占鳌，1958，《火焰山上四十天》，少年儿童出版社
(23)顾实，穆天子传西~征今考，《地学杂志》第十二卷六、七期合刊
(24)青玉山房居士编《舟车所至》，道光二十三年本
本文中人物生卒年，悉从姜亮夫：《历代人物年里碑传综表》，1959，中华书局出版}
[附] 黄汲清先生来信摘录}
⑴ 中国确有活火山。新疆昆仑山之玄武岩火山，1952年曾喷发一次.当时王恒升同志去看过，但似乎没有发表文章，可向王老处探寻其究竟。
⑵ 新疆之“火山”过去不少书上有记载，李约瑟信以为真，在他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中之地理章中谈到此事（这点我在北大召开的中国科技史座谈会上曾经指出）。所以应当正式与以纠正。
⑶ 关於新疆煤炭自然燃烧事件我和程裕淇曾发表一篇短文，登载在解放前之《科学记录》中（1943-1944）。不过我们只是顺便调查了一下，我觉得煤炭自然燃烧是一件大事，应当有人深入研究，特别是自然燃烧之起因，以及燃烧中出现的若干种中低温矿物（不光是硇砂）都是研究的对象。若是武汉地院派一研究生去新疆做一篇论文再好没有了（研究地点可参考黄程的报告）。
⑷ 吐鲁番有一处至今尚称火焰山，我早就认为它是当地侏罗列系煤自然燃烧的表现。最近读某君在地质学报（？）上发表论文，其中也简单地谈到此点。我还认为唐玄奘与孙悟空过火焰山不是《西记》著者之幻想，而确是他们当时走过吐鲁番“火焰山”时，自然燃烧正达到顶点之故。当然自然现象有生有灭，有高有低，今天的孙悟空火山已不再“爆发”了。⑸ 煤炭自燃现象在西北很普遍，在华北也不少，如大著中所提到的就是。在乾燥和半乾燥地区是如此，在南方潮湿地区似未出现自燃现象。如果真能有一研究生搞这样的课题，我建议他也把华北、特别是河曲地区的实例也包括在研究的内容之中。
黄汲清 1984年2月27日
大量宝贵煤炭在煤田火灾中被烧掉
新疆每年损失煤逾亿吨
新华社乌鲁木齐12月 4日电 位於新疆准噶尔盆地东部的北塔山煤田，熊熊大火已经连续燃烧了一百馀年。大量宝贵的煤炭资源在这里白白烧掉。
这个煤田的火区呈椭圆形，东西长3.5公里，南北宽1公里，长年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火光把周围照得通红。据悉，火区还在以每年12米的速度向外扩展。这是个露天煤田，年采煤量是18万吨，而每年被烧掉的煤竟达40万吨。
据新疆煤田灭火工程处的同志介绍，蕴藏着41亿吨煤的北塔山煤田火区，仅仅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42个煤田火区之一。粗略计算表明，新疆全部煤田火区每年要烧掉一亿多吨煤。相当於全区一年采煤总量的六倍多，这种人类很难救治的煤田火灾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因为掠夺性开采而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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