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思想在古代中国之萌芽
Geological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
中文的“地质”一词,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就有人使用过,那是哲学家用来表示大地的品质[Quality of the Earth]。中国古代的贤哲,习惯把自然人格化,所以地也和人一样被认为自有他的品质。显然,这个“地质”不具有现代科学的意义。十九世纪中叶,自然科学从西方兴起被引进到中国时,有人用地质这个古词来作为 GEOLOGY的译名,这才成为一个科学名词,不可因中国古籍中出现过“地质”的字样,就说地质学在中国是古已有之。⑴
地质学作为一门科学,不是在中国建立起来的,但在中国古代,地质思想确萌发甚早,只可惜或仅为哲人头脑中一闪而过的思想火花;或仅为散漫於事实材料中,缺少逻辑思维的感性认识。本文作者曾对此探索,而如沙海沥金,所得甚微,本不足称,现简介於此,其意盖在嘤鸣以求友,抛砖以引玉,期有更多之同好,合力开发此中国之宝库云尔。
一
认为自然界在不断变化,是地质学成为一门科学的思想基础。管地质学的奠基者们对变化的过程及其前因后果认识不一:是渐变还是突变,或兼而有之?是自然界本身的变化,还是超自然的神力所操纵?组成地球表层的岩石,是水成还是火成?等等。即使其见解或多谬误,然对科学的发展,仍起过历史的作用;汇合百家,地质学由此而建立。中国古代贤哲,亦不乏类似的思想,值得发掘整理;而其后地质科学何以未能在中国建立起来,更值得探讨。
在中国古代,认为世界永恒不变和在不断变化的两种观点,同时并存。董仲舒(前176-前104)的“天不变,道亦不变”⑵ 常被当作前者代表性的言论;贾谊(前201-前169)的“万物变化兮,永无休息!”⑶ 则可谓是概括后一种观点的名言。他们所说的这个世界,包括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而且是把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作为一个统一体来看待的。
长期以来,世界不变的观点,在中国社会中占据着统治地位,但是那些主张世界不变的人,也不能无视自然界不时在发生变动的事实,於是以“反常”视之,并认为这是“上天”对人的警告,董仲舒在回答当时的皇帝后世称为汉武帝的刘彻提问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⑷这就是所谓“天人感应说”,不仅为汉武帝所接受,在中国社会产生了广泛和持久的影响,对於那些被视为反常的自然现象,人们不就自然本身去探寻其究竟,而是到人世间去找寻它的原因。不过由于害怕上天的惩罚,对这些现象的观察记录,倒是很重视的,有闻必录,大量自然发生变动的史实得以保存下来,成为今日可用於科学研究的宝贵材料,这又是当初的记录者始料所不及。
在中国古代贤哲的心目中,{\黑体 “大地者至大至厚至静不可动摇之物也”“地道宜静,至於动,则非其常”,} 但地球表面的变化实际上从未停止,而地震时出现的剧烈变动,更明显可见,遂被视为{\黑体 “天谴”} ,需要君主{\黑体 “推至诚,行至德…以谢天地之谴告”⑸} 宋代名臣富弼(1004-1083) 的这些话,代表当时学者中普遍的看法。即如虽认为“天变不足畏”的另一位宋代名臣王安石(1021-1086),也承认“地德安静,震非其常”,不得不为地震发生而去祈求上天保佑。⑹
一直到清朝,入主中原的满族统治者,照样接受了天人感应的说法。1730年北京附近发生地震,波及皇宫也有建筑物受到破坏,皇帝赶快下诏检讨,说:“大概地动,即朕有过愆,所以上天示警”⑺
因此,在中国古籍中,各种人们可以感觉观察到的地球表面变化,都有记载,虽多为现象的实录,少有运用逻辑思维的分析,但记录持续两千多年,世所稀有;作为原始材料,据以研究尤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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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李鄂荣,1986,“地质”一词何时出现於我国文献,地质学史论丛(Ⅰ),地质出版社北京第一版,页100-108
When did the Word "DIZHI"(Geology) First Appear in Chinese Literature?,
Paper on the History of Geology,NO.1,pp100-108,
Geological Publishing House,Beijing
⑵斑固,汉书,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第八册,页2519
⑶贾谊集,1976,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第一版,页211
⑷斑固,汉书,中华书局新排标点本,第八册,页2498
⑸《宋会要辑稿·瑞异三》,1957,中华书局影印,第五十二册,页2121
⑹王安石,沧瀛州地震设醮青词,《古今图书集成·庶徵典·地异部·艺文一》
⑺清代地震档案史料,1959,中华书局上海第一版,页2
二
中国古籍中保存的大地在变的记录,或为短暂时间内即可感觉出的形变位移,地震、山崩最为明显;或为长期的缓慢演变,在人的一生中不易察觉,但只要持续积累,代代相传,经过比较研究,也能认出。这些记录或为目击,或得之於传闻,其中不免有感觉器官功能有限带来的误差,也不乏记录者认识上的偏见带来的影响,但记录下来的事实本身,仍是可供科学研究使用的材料。
这些记录多为各种地质作用引起的表面变化,间或也有地下情况的分析与观察。
记述地震的史料最为丰富,1956年据以编成的《中国地震资料年表》,记有公元前1177年后发生的地震八千多次。这些地震发生的地点、时间及反映其强烈程度的记录,成为今天中国划出地震活动带及活动周期的重要依据。
地震发生前出现的地下水异常、气候异常、动物异常,也多有记载;还注意到了与天文现象的关连。这些历史的经验教训,都可供今天预报地震时参考。
山崩,滑坡,地陷,地裂等与地震相关,有时也单独发生。在中国古籍中背受注意。两千多年前留下的诗歌集《诗经》中,便有“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字号(3) (小雅·十月之交)} 这样的诗句,记述了公元前 780年的一次强烈地震中出现的地面形态的变动。
历史上留下的,山崩使岷江、长江等江河断流的记载,经过科学的地质考察,得到证实,可供今天进行防治时参考。三峡大坝的选址,就利用了古籍中保存的资料。
认识快速的地质作用似乎不足为奇,但缓慢的地质作用古代的中国人也察觉了。
约在公元三、四世纪之际,沧海桑田可以相互转化的观念,即已借神话故事的形式出现,以后又发展成为接近于科学的认识。在中国,这种沧桑互变,特别是沧海变成桑田的事实,大量存在。
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史书,成书至少已两千几百年的《尚书》中,留有当时根据不同地区土质优劣定出的田赋标。今天淮南一带土质肥沃,农作物产量很高的平原,在那时可还是海滨的沼泽地,“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下错”,土地质量评为第九等,即最差的一等,田赋标定为第七等。⑴ 那时长江下游平原和华北平原的面积,都没有今天大。是江河带来的泥沙填将大海填为陆地。唐朝时今天的淮安还靠近大海,需要筑堤防御海潮,如今已去海约三百里,可见这填海的速度还相当快。这一点,不少古代的中国人也看出来了。
宋代的沈括(1029-1093),便曾指出太行山一带“乃昔之海滨,今东距海已近千里,所谓大陆者,皆浊泥所湮耳。尧殛鲧於羽山,旧说在东海中,今乃在平陆。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之类,悉是浊流,今关陕以西,水行地中,不减百馀尺。其泥岁东流,皆为大陆之土,此理必然。”⑵
元代的虞集(1272-1348)看到了这陆地还在向海洋扩展的形势:“京师之东,濒海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也。海潮日至,淤为沃壤。”建议“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⑶
江河中沙洲的形成和消失,也常引起人们沧桑之感:
莫问桑田事,但看桑落洲,数家新住处,昔日大江流。
古岸崩欲尽,平沙长未休,想应百年后,人世更悠悠。(唐·胡玢)}⑷
诗人中也用沧桑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了,可见陆海互变的思想已多麽深入人心。
泥沙在水下堆积日久,可以形成岩石;泥沙中的生物遗体,可以成为化石,也被认识了。最先想到用岩石中有螺蚌壳来证明它是水中形成的,是唐代的颜真卿(709-785)。⑸ 其后沈括也注意到太行山的“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横亘石壁如带”。⑵ 南宋朱熹(1130-1200)更进了一步,从“常见高山有螺蚌壳,或生石中”推论出:“此石即旧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却变为高,柔者变而为刚”。⑹ 明人薛揎(1389-1464)观察到山崖上的石头常常是“层有纹横界,而层层相沓”认为这是“阴阳磨荡而成,若水之漾沙,一层覆一层也”。⑺ 稍后的陆深更明确指出,这些成层的岩石,就是在水中生成的。陆深在所著《玉堂漫笔》这部书中,有这样一段话:
盖天地之初,混沌一物,惟有水火二者。开之际,火日升,水日降,而天地分矣。凡山阜皆从水中洗出,观江河沙洲可见。余常谓:水,天下之最高者也;山,天下之最低者也。故海底有石而山巅有水,。然水亦至高,霜露雨雪是也。⑺
水成论的基本论点,在这里都有了。而在此以前不久,1378年,明人叶子奇在他的著作《草木子》中已说过:
天始惟一气尔,庄子所谓溟滓是也。计其所先,莫先於水。水中滓浊,历岁既久,积而成土。水土震荡,渐加凝聚,水落土出,遂成山川,故山形有波浪之势焉。於是土之刚者成石而金生焉,土之柔者生木而火生焉。五行既具,乃生万物,万物化生而变化无穷焉
。⑻整个世界形成与进化的模式都设想出来了。
在中国历史上的明朝(The Ming Dynasty 1368-1644),人们对地的认识,较以前的时期,明显增加,除上面提到的几位,像黄润玉(1389-1477),吕坤(1536-1618),不仅思索,而且动手做实验来求得证明;管这实验作得很幼稚:吕坤调出挟有泥沙瓦砾的浑水,放置起来观察它的沉积的过程,用以说明他对世界形成的想法。⑼ 黄润玉则用向装有水和泥丸的猪尿胞吹气,泥丸悬浮水中的结果,解释天地的关。⑽
从科学技术史的角度来看,明朝这个朝代是很值得注意的,李时珍(1518-1593)的《本草纲目》,宋应星(1587-?)的《天工开物》,徐霞客(1587-1641)的《游记》都是这个时期出现的极有科学价值的著作。在地质思想方面,不仅对总体变化有了接近现代地质学的认识,对地下的物质组成和各种地质作用,也分别在不同程度上提高了认识正确性;自觉不自觉地运用地质规律去开发矿山,兴修水利,进行建筑,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现在我们看到的长城,是明朝时修建的,当时各种建筑物修了很多,地质知识已在工程中得到应用,吕坤就总结有建筑粮仓时如何选好场地,打好基础的经验。⑾ 《明史》中还记有,约於1535年开始担任绍兴知府的汤绍恩,在主持水坝工程时,{\黑体 “遍行水道,至三江口,见两山对峙。喜曰:此下必有石根,余其在此建闸乎?募善水者探之,果有石脉横亘两山间,遂兴工。……自是,三邑方数百里无水患矣。”}⑿ 颇有些工程地质的知识了。
明神宗时,徐贞明(?-1590)为开垦京东滨海地区,亲赴各地调查水泉分布,对地上地下的水,统一规划,首次在北方大面积种植水稻成功。“万井水皆通”,⒀ 中国人很早就注意到各处的地下水,以及地下水与地面水之间的关,认为它们经过“地脉”互相连通;注意到,环境受到污染后,地下水的水质也会受到影响,在《本草纲目》中,引有汪颖的一段解释:
凡井水有远从地脉来者为上,有从近处地脉来者次之,其城市近沟渠污水杂入者成
。⒁徐霞客对石灰岩地区的地面形态,特别是地下水的确作用的观察记述,尤有科学价值。
和地质知数的运用密切相关的矿业,到明朝时具有相当大的规模,在今天仍然是重要铁矿产地的冀东迁安地区,永乐年间(1403-1424)这就是重要的冶铁工场,拥有两千多人;当时中国全国的铁产量超过万吨。煤也大量生产出来了,据明人邱浚(1420-1495)所记,自元明建都北京,“京城军民百万之家,皆以石煤代薪”。⒂
中国的矿业起步很早,商、周两代是青铜器生产的鼎盛时期,河南省安阳商代王都遗址出土的青铜器,包括兵器在内,数量超过万件。
铜器之后是铁器的应用,山西、河北和长江中下游的铁矿资源都很丰富,而且蕴藏有一些是埋藏较浅,便於开采的较易冶炼的,铁业首先在这些地方发展起来。
被开发矿产,无论是数量还是品种,一代比一代增加。
用天然气作为燃料,在四川有两千年的历史;这的地下,凿井还可以得到卤水。
矿开得多了,应能对地质有所了解,总结出经验。这样的经验看来是有的,秦灭六国后,原住河北、山东的铁业世家卓氏、程郑等人;被迫迁往四川,他们很快在陌生的地方找到新的铁矿,重操旧业,又成为巨富,如果他们没有一定的地质找矿知识,是难以做到的。可能是言传身教世代相传的为多,但也有些文字的记载保留下来。像《管子》这部书中的“山上有赭者,其下有铁;上有铅者,其下有银”⒃ 便是当时找矿的经验,说的是铁矿出露地表被风化后,会生成赭色的的铁的氧化物,还有铅矿常和银矿共生,与今天的科学认识也是相符合的。类似的经验,在《管子》中还记有一些。
《管子》是战国时代编成的书,在以后的年代,这类经验继续被积累下来,如“沙则潜流,亦有运赭;於以求铁,趋在其下。”⒄ “行沙出金,断冈伏矿小”,⒅ “草青茎黄秀,下有铅;草茎黄秀,下有铜器”⒆ 等等。
以上这些事业的发达,都要求能对那的地质情况有所了解,管不使用现在这一套地质学词汇,但其基本内容应该是相同的。也就是说应该已掌握一定的地质知识,应有可能在此基础上产生出理性的地质思想。但它们少有被抽象出来成为科学的概念,更未建立起系统的理论理论。因此,中国古代的地质思想,还只能说仍处於萌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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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侯仁之,中国古代地理名著选读,科学出版社1859年北京第一版,页19
⑵沈括,梦溪笔谈,卷二十四,中华书局1959年版胡道静校证本下册,页756
⑶虞集传,元史,卷一百八十一,中华书局1976年新排标点本,册十四,页4177
⑷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年北京第一版,第二十二册,页8720
⑸颜真卿,麻姑山仙坛记碑刻拓片,1982,武汉古籍书店影印
⑹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九十四,1986,中华书局据清光绪六年(1880)传经堂本
点校重排本,第六册,页2367
⑺陆深,玉堂漫笔,据《续说郛》清顺治(1644-1661)刻本
⑻叶子奇,草木子,中华书局1959年据明清多种刻本点校重排本,页1
⑼吕坤,呻吟语,据道光七年开封刻《吕子遗书》
⑽黄润玉,海涵万象录,据《续说郛》清顺治(1644-1661)刻本
⑾吴邦庆,泽农要录,据道光四年刻《畿辅水利丛书》
⑿明史,卷二百八十一,汤绍恩传,中华书局1974年新排标点本,第二十四册,页7213
⒀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年北京第一版,第五册,页1513
⒁李时珍,本草纲目·水部集解
⒂邱浚,大学衍义补,转引自顾炎武编《天下郡国利病书》卷十一,
光绪二十七年图书集成局排印本
⒃管子·地数第七十七,浙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影印扫叶山房本
⒄郭璞,山海经图赞,据王谟《汉唐地理书钞》中华书局1961年影印麓山精舍本,页64
⒅图书集成·庶徵典卷六十七,中华书局线装本第四十二册,页4
⒆地境图,据王谟《汉唐地理书钞》中华书局1961年影印麓山精舍本,子部五行类}
三
在开发矿藏,挖掘运河,兴修道路,凿井取泉等等需要破土劈石的活动中,特别要求人们的行为符合地质条件的实际,同时也给了人们以剖视地下,了解地质情况的机会。地质学作为一门课程讲授,最先出现在矿业兴盛的的德国萨克森地区,首开此课的魏尔纳(A.G.Werner,1750-1817),出身于已有三百年历史的铁业世家,实非偶然;确立英国地层层序,有“英国地质学之父”之称的施密斯(W.Smith,1769-1839),参与过许多土木工程,特别是六年运河工程师的工作,是他在地质学上取得成就的基础。
在中国古代,矿业兴盛,水利发达;挖运河,修长城,工程巨大,世所瞩目。然而管有诸如沧桑多变之类的思想出现,地质学终究未由此而诞生,值得我们深思。
在这些工程中,人们已模糊地感知到地层构造的存在,地脉一词的提出,即含有这种科学认识的成分。这个名词出现很早,古籍中时可得见,但后来却并未向科学的方向发展,成为地层学、构造地质学,而是和迷信结合起来,成为超自然的神秘。请看秦国大将蒙恬,在受到奸人陷害,被迫自杀前说的一段话:
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⑴
原来他曾奉命修筑长城,开通国道,凿石劈山,着实了不少。于是引以自责,吞药而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作为一员久经沙场的大将,蒙恬不为那些死於非命的枯骨感到内疚,却想到应对那些无生命的山川岩石负责。我们会认为这是多么愚昧,而在当时却被当作无可逃避的天理。
这地脉被认为关系着个人的贵贱生死,家族直至王朝的荣辱兴衰。。按照这种“天人合一”相互感应的指导思想,古代的中国也有了自己的“地学”,那就是看风水,找龙脉。这种地学,实与科学背道而驰,不仅无助于对地质的正确认识,而且成为近代中国开矿山修铁路的一大障碍。如清代晚期一位有识之士周景所言:“中国煤铁远胜於英,乃碍於风水之说,拙於练之术,遂封而存之,使山之精华,数百年沉沦结,不能自跃”。⑵ 直到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拟议开发萍乡煤矿时,那里的知识分子居然群起反对,一条首要的理由就是开矿会:“始则崩坏陵谷,断绝地脉。继则铲伤庐墓,永绝人文,竭本地之精华,绝士民之生路。”⑶}
其他刚刚萌动的地质思想的遭遇,也多如此。
对地震现象的认识和记录都很早,可是如何解释地震的原因呢?有人说:周朝的史官伯阳父说这是天地的阴阳二气失序,符合唯物主义,但是这阴阳二气并非仅指自然界的事物,后妃干政,太监专权,都是阴阳失序。伯阳父显然也并非在那里仅就自然原因作探讨,而是借以论证:周将亡矣!⑷ 还是天与人相互感应那一套。
在中国,没有出现过迫害哥白尼、伽利略那样的事件,这是在所谓天人合一的观念控制了人们的思想以后,用不着这样的办法,便已能把科学扼杀在胚胎状态之中。
概观人类社会的早期,科学的萌芽常与巫术存,只有它们分道扬镳,科学才能独立发展而有今日之昌明。而在古代的中国,如鲁迅所言:“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⑸ 本来还有点科学成分的东西,也可以扭曲成为迷信。终前清之世,不仅地质学,整个自然科学都未走上独立成长发展之路。
爱因斯坦在赞扬中国古代文明的同时,指出: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个伟大的成就为基础,那就是,希腊哲学家发明形式逻辑体系(在欧几里得几何学中)以及通过系统的实验发现有可能找出因果关系(在文艺复兴时期)而中国古代的贤哲没有走上这两步。⑹
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古代中国学者并非没有注意探求事物的原理,成书至少已两千多年的《礼记》大学篇中,提出“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就包含有这个意思。宋代哲学家程颐、朱熹把“格物致知”解释为:即物穷理,是格物;求至乎其极,是致知。这和今天科学的目标是一致的。到“物”上面去深入探求这“物”的理,也就是说,要了解自然,就得从自然中去。果真这样作了,中国早就走上科学之路。但是没有出现这种结果。
这因为,刚刚萌动的科学胚胎,不仅会因巫术迷信的污染而成为怪胎,同时要受到官僚至上这种体制的封杀。
在封建的中国社会中,学而优则仕,成为知识分子的目标。这“仕”即做官,劳心者治人,只要能掌握治人之术就行了,是无需乎懂得地质之类的自然知识的,更没有必要自己去实地考察。格物致知中的“物”,也被解释为可以就是自己的内心世界,学者们还是可以静坐读书,面壁自省而得治国平天下之道。
总之,古代中国的的知识分子但究人文,绝少去探索自然。所以地下水的作用造成的石灰岩地区的洞穴峰林,尽管引发了许多文人的雅兴,由此编织出了不知多少神仙鬼怪故事,而实地去考察它,并能按自然的本来面貌作出翔实记录的,在明清以前,仅得徐霞客一人。而在他的游记写出以后,经过两百七十多年,才有地质学家丁文江发现它的科学价值。
在中国作过长时间考察的德国地质地理学家李希霍芬(1833-1905),曾认为中国知识分子讲究体面,视步行为有失他们的身份,因而他种学科或能在中国发展起来,惟地质学不能。这是他并未真正懂得中国的知识分子,丁文江曾为此而愤激,但李希霍芬确实道出了中国过去长期存在的弊病。
还是中国人自己更了解自己,和李希霍芬同时代的周景勋,就看出这原因在于:“我朝崇尚文教,聪明俊慧之士,争濯磨于词章文字,以努力上达,群以艺学为卑浅葺漏而不屑为,即为之,亦卒无拔擢之地。”⑵ 这里的“文教”是不包含科学的,而不受重视的“艺学”恰恰就是科学与技术。统治者的决策在封建的中国,对社会风气与科学能否萌发成长,实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尽管中国人勤劳智慧,创造了古代辉煌的文明,然而地质终究未能在此诞生而是长期处于萌芽状态,以至到本世纪初才不得不从西方引进,幸尚能迎头赶上,而往古的教训实不可忘。
陶世龙
1995 年 3 月 17 日 星期五 21:5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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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司马迁,史记·卷八十八,蒙恬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新排标点本第八册,页2570
⑵盛宣怀档案资料选集之四[汉冶萍公司],1984,上海人民出版社第一版,页50
⑶盛宣怀档案资料选集之四[汉冶萍公司],1984,上海人民出版社第一版,页232
⑷张岱年,中国唯物主义思想简史,1957,中国青年出版社北京第一版,页17-18
⑸鲁迅,汉文学史纲要,鲁迅全集1981年北京第一版第九册,页43
⑹爱因斯坦1953年给J,E.斯威策的信,商务印书馆中文版爱因斯坦文集卷一,页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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