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了还是倒退了的思考?
---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25周年有感
陶世龙
破天荒的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在上海浦江饭店召开以来,忽忽25年过去了。
老友们在上海聚会、纪念。我远在加拿大,未能参加,不免有点怅惘。
不过,没去也好,25年过去,物换星移,世事沧桑,到我这年龄,难免不合时宜;故旧凋零者亦复不少,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不如在此静夜独拥遐思。和安徒生童话中的“接骨木树妈妈”,也就是“回忆”相伴。
回忆起了什么?首先是我去参加这次会就来之不易,当时因写科普作品而定下的影射攻击结论尚未取消,也没有明确的工作岗位,承蒙地质总局(即原地质部,文革中改为局)书刊编辑室(即地质出版社)不弃,暂时在那里栖身。编辑室主任边知非先生重视科普,爱惜人才,已竭尽他的可能,把我从外地收回到北京。开会的通知是点名要我去参加,我的身份有点使他们为难,但还是决定让我去了,路费也是他们出的,只是关照,如要我担任什么职务,不可接受。大概是怕有人告状,牵连到编辑室。他们还提出编辑室也去一位代表参加,中国科协也同意了。他们派出老编辑许冀闽女士一同前往。她也是我的师母。一路上对我多有照顾,而这一来,要再成为什么“黑会”,都有个担待了。
想到这些,再看今天,年轻人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从这里可以看到,尽管后来的道路仍然曲折,还有许多不如人意,但如纵向比较,毕竟是宽松多了,而且步子也不算小。
再是,在会上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拨乱反正力度之大,意料未及,刘述周同志的报告中,在讲道文化大革命“把介绍古今中外科学成就和宣传科学真理,诬蔑为封、资修,是‘影射’什么。‘攻击’什么,甚至打成反革命,这完全是荒唐的和无稽的”时,很激动,还举了例,一个是我,因写太阳有黑子而贾祸;一个是贵州的彭辛岷,写过在雾中看太阳是黄色的,因而定了罪。汤寿根同志编简报,把这些事编为一期,让徐克明同志找我核对,我见到里面有批评所在单位迟迟不落实政策的话,提出把我这例子取消,因为我知道作这样的结论,与现在的单位领导人无关,只是要纠正这样的结论,一般人是很为难的,需要气候合适,我相信时候一到他们会给解决。他们同意了我的意见,果然不过半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会后,没费什么事就全部推倒了。而这也显示出刘述周和科协的同志思想的超前和可敬。我和述周同志从不相识,当时他可谓是在仗义执言。而他能知道这些事,自然是负责这方面工作的王麦林和章道义同志等所提供,而我与她(他)们也无私交,只能说是为了繁荣中国的科普创作事业,办事出以公心,或者说还有点理想主义。
这种理想主义的精神笼罩了那次整个的座谈会,与会者差不多都有文革中遭受磨难的痛苦经历,现在如拨云雾见青天。祝修恒先生在文革前就多年没见到他了,这次相遇,当时我就对他说,你简直像出土文物,谁把你发掘出来的。因此大家都能相互理解,都想在科普创作上再大干一场,很少其他考虑。老友赵之这时刚在筹备恢复中国青年报的长知识副刊,虽然还没有正式名义,已在向大家约稿,说:我们要干给他们看。当然这次不过是拨乱反正的开始,还有许多没发掘出来的,如五十代初就相识的王天一此时还在新疆,还有郭正谊是过了一年,筹备编《科普创作概论》时,我才又一次惊叹科普怪才的复出。
因此这时留下的回忆,是一段心灵净化了的友谊与对未来的期待,是永远难忘的。
现在回过头看,当时是有点过于单纯和理想化了,真要办成事,还复杂得很。我记得当时科协普及部搞了个很大的科普工作规划,包括办刊物、办研究所等等,后来有的实现了,大部分恐怕没能办到,一个主要原因是国家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不能适应了。
就我自己而言,也缺乏认识,开头以为回到文革前的秩序就好了,我那时的一些发言多是这个意思。当时也已感到文革的发生有它并非偶然固有的原因,但是模糊不清,及至后来思想解放逐渐深入,市场经济大潮更是汹涌。中国的科普创作该走什么样的路,不可能是简单地回到十七年,明显地需要作新的探索,而自己也渐渐力不从心,现在更已在外十年,许多具体情况已不了解,早已不去思考,只不过仍未忘情于科普,也想过一些问题,这里写出来,也算是给浦江饭店会议25周年留下一点记忆的痕迹吧。
如前所述,我们所处的环境已大大改善,我们的科普创作也在相应地前进,这在科普书刊的数量和印刷出版质量上,都可以看出有明显的提高。有的与发达国家的水平已经相当,或者说可以与世界接轨了,但是其中翻译来的多,这些书的原本一般都是经过读者筛选,内容当然也是比较好的,相形之下,国人自己的科普创作就颇为逊色。特别是书的内容和价格,不大适合普通读者的需要。2003年10月21日新浪网发布四位科普类杂志社长、主编作客新浪聊天实录,有人在一家论坛上提问:“科普杂志给白领看?难道科普的责任是白领的休闲阅读吗?”我以为问的有理,因为这四家杂志除一家是面向青少年,别的都看中白领,相当于过去提出过的“高级科普”,这部分科普是很重要,文革前几乎是空白这类刊物在今天能够生存和发展,也表明中国的有钱人多起来了,买得起这样的售价比较高的杂志,是好事。但我们也不能不看到,有钱人仍是少数,对占大多数的不那么有钱,一般文化水平也较低的读者,他们更应该得到科学知识的普及。我们关注得是不是够呢?很可能这方面做的不够,甚至有倒退。
与上面这个问题联系在一起的,是中国的科普作家似乎有点后继乏人,不少人提出了这个问题。果如此,如果说在五十年代那种条件下尚能产生出一批有些影响的科普作家,今天社会上对科普作家比过去重视,物质条件上更有提高,应该出现更多的优秀科普作家才是。如未达到,这就需要找一找原因。
我的感受是,和做任何事情一样,要做好它并能坚持下去,总是得自己喜欢它,你说是个人兴趣也好,有理想也好,总之是不考虑别的条件,摆脱了功利的束缚。受尊重是这样,不受尊重也是这样;稿费高是这样,稿费少甚至没稿费也是一样,作品出来得到读者的理解就是最大的快乐。我所接触到的科普作家,大多如此。
但是,在当前社会上急功近利之风很盛,今天中国的科普作家有没有受到影响呢。
我感到很可能是一些方面前进了,而在一些方面前进不足甚至倒退。
因此很需要研究中国科普创作的历史。科普创作应有创新,但不能割断历史,而是继往开来。我希望这次纪念浦江饭店会议25年的活动,成为回顾和研究科普创作的历史的开端;别人不研究,至少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应该挑起这个担子。这样我们方能对我国的科普创作究竟在哪些方面前进了?有没有在哪些方面出现倒退?进而对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得到清楚的认识,从而能推动中国的科普创作全面前进,真正繁荣。
陶世龙,2003/10/25 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