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重视气象科普中的科学性

林之光

(一)科普作品中科学错误太多

科学技术工作是创新工作。科学发现,科学发明,科研成果都是创新,我认为科普创作也应是创新。科学说明书式的科普作品是需要的,但严格来说我认为还不算科普创作。根据李士*先生的统计,我国原创性高水平的科普作品极少,因而在国际市场上没有竞争力。例如美国每年出科普书6万种,销售额212亿,其中出口17.6亿。而我国出书11万种,销售额32亿,出口仅0.1亿。这与12亿人口的文明古国是很不相称的。

优秀科普精品的缺乏,主要是优秀科普创作人才的缺乏。记得文革后80年代气象行业还涌现出一些比较优秀的科普作家,但90年代就较少或很少了。原因之一是受市场经济影响,挣钱门路增多,写稿经济效益不高,且文章也不是100%能发表;没有一定知名度和优秀作品,出版社也不敢上门约稿。这样一来二去,他们就另攀高枝去了。作为科普队伍的另一端,学富五车水平最高的院士和知名研究员,他们很少愿意写科普,写出来的文章虽严谨但常常不易读懂。

优秀科普作品和作家缺乏的另一个原因,是有关部门对科普工作缺乏具体政策支持和严格管理。对评科普先进和优秀作品在许多部门多是走走过场,并没有实质性的大奖大罚和培养选拔机制。新闻出版部门对错别字抓得很严,不超过万分之二。作者办过4年报,深知很难达到。但对科学性上的问题,科学错误以至伪科学,就缺乏那股嫉错如仇的劲头和雪亮的眼睛,成了“一手硬,一手软”。

优秀科普作品缺乏的结果,必然是科普作品中科学错误很多。这里只能举出一些典型例子。第一类是得了大奖的例子。黑龙江的一家出版社,出了一套小学生十万个为什么类丛书,已经得了“五个一工程奖”,再版前气象部分送我来审。结果发现大约三分之二有问题,有严重问题的占全书的三分之一。第二类是国家级出版社的重要出版物。有一本中学生方面的百科全书,各方面都不错,也很畅销。我因需要,查阅其中信风条目,发现书中把郑和下西洋乘的季风写成了信风,真是误人子弟。因为信风之所以称为信风,就是因为它的风向几乎是不变的。所以郑和如果乘的是信风,就再也回不来了,也不会有第二次下西洋了。实际上郑和去时乘的是冬季风(东北季风),回时乘的是夏季风(西南季风)。这样才能远涉重洋到达印度洋和非洲东岸,七去七回。还有今年华东师大《地理教学》(全国地理研究会会刊,月刊)一位编委写信告我,新版《辞海》把世界极端最低气温由零下89.2°C改为零下94.5 °C,他也觉得不妥,请我在他们刊物上讲讲。我在文章中说,零下89.2 C发生在南极俄罗斯东方站,国家级台站。而零下94.5° C肯定不是气象站记录,气象专著中并未见到,据说是挪威的一次考察。气象科学界一般不轻易承认考察记录,因为它的观测场地环境使记录不具备准确性,代表性和比较性。特别是夜间最低气温,稍洼的地形中的温度就要比平地要低许多度。而且,更重要的是,南极内陆夏季中根本不可能出现零下90°C左右低温。第三类是翻译作品的例子。山东某出版社翻译出版了一套30册韩国的儿童科普读物(但其中已换上了小部分中国内容,很象中国人自编的,但不协调之处仍多处可见)。其中一个严重错误是,书中竟把蓝天的原因说成是尘埃散射阳光所致。这也是笑话。实际上天蓝是因为大气分子散射阳光中兰色光线所致。所以,如果真是尘埃散射,那么沙尘暴天气时天空就不会是黄,红或灰黑色,而是兰色,而且沙尘暴越浓,天色越蓝。这岂不要笑掉大牙?当然,我这里并不否定这些出版物的成绩,而是生气其中的错误,尤其是严重的或是常识性的错误。当然,我自己一旦有重大错误,也会寝食不安,抱愧良久的。

还有一类可以说是更不应该发生的,例如,我参加过某个省市级的公众科学素养调查的课题鉴定会。发现调查试题中的气象试题竟然也有错误的。再有,中央气象台的天气预报(指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后)用词一般是比较严谨的,但偶而也有错误。记得2000年1月15日关于北方严寒低温的解释,主持人说成是化雪时蒸发耗热所致。其实北京那天最高气温也零下好几度,不用说荫处不会化雪,就是阳光下雪面蒸发量也很微小。低温的主要原因是冷空气强温度低(北风可以不一定很大),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否则,后来天气回暖,化雪量应更大,为什么气温又升高了呢?其实,对谚语“霜前暖,雪后寒”的这种不正确的解释已有几十年了。不幸现在又发生了。

出版物发生科学错误的原因,主要是出版社找的作者常常不是气象工作者,例如上述黑龙江的那家出版社。而且出版前也不找专家审一下。这种视出版物科学性为儿戏,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如果有人把某一本或一套书中的错误集中起来,公诸报端,那么书的顾问,主编,写序,题字,书评者当会脸红的。当然,这些老先生们多年事已高,或工作繁忙,不可能通读全书,是应该原谅他们的。

其实,科学的内涵不仅仅是知识,科学普及也不仅仅是知识的普及。科学的内容还包括科学思想,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有人称之为科学文化。在许多情况下,科学思想,精神,方法的普及甚至比科学知识的普及更重要。例如,1991年,社会上刮起一股风,说属羊的人命苦,因此造成了把本该在羊年生的孩子留到猴年去生,给计划生育造成了很多麻烦。过了几年,即1995年,社会上又刮起一股“闰八月年有大灾”。结果又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许多人白白忧天了一阵。后来,又刮“世界末日”的风。法轮功更是猖狂,李洪志说他可以控制地球爆炸,人类的命运全控制在他的手中。但居然有许多人信,练法轮功者全国逾百万,问题可谓严重。

按下葫芦浮起了瓢这种现象之所以值的得深思,主要是因为有些迷信是可以很容易用实践来检验的。例如,可以反问一下,属羊的人都命苦吗?为什么许多属羊的人成为英雄模范,领袖人物,创下大事业?润八月都是大灾年吗?实际上闰八月的1995年我国农业恰恰获得了空前大丰收,粮食产量创下了历史新记录。顶不住“属羊的人命苦”,“闰八月是大灾年”迷信说法的人,自然更顶不住李洪志的弥天大谎。许多高级知识分子练法轮功,充分证明了有科学知识的人,不一定有科学头脑,即科学思想,精神和方法(至少是当时如此)。揭批李洪志之所以重要,也在于普及科学思想,精神和方法,避免类似事件的产生。

 

(二)新闻媒体的误导

80年代以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人们的思想言论都逐渐活泼起来。对于环境气象等重大事件,新闻媒体都加大宣传力度,气象新闻常常成为最重要的科学新闻。通过新闻媒体的大篇幅报道,使老百姓知道和明白了许多科学事实和道理,这是好事。但是其中也多有失误。这是媒体科学素质不高的表现。80年代以来,大体有以下5次。

第一次是植树增雨问题。时间大致在80年代中期。当时由于某些山区有植被或植树有成效,测得雨量比附近平原上多。于是便称植树可以增加雨量。其中最多举的例子是兰州附近的兴隆山。这里年雨量500-600毫米,而兰州仅327毫米。可是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兴隆山海拔2400米,而兰州只有1517米。实际上兴隆山如果没有植被,雨量也少不到哪儿去。因为山区中雨量总是随高度的升高而增加的。植树造林对提高局地空气湿度确有较大作用。对增加当地雨量作用很小,原因主要是,形成降雨的水气主要并不是当地植被蒸发上去的,而是源源不断的外来暖湿空气,暖湿空气不断上升而凝结成雨。这就是沙漠地区(不是指中心地区)也有大雨暴雨的原因。否则,沙漠中只要一时栽活了树,就可都永远变成森林。

第二次是植树造林可以减少大风。这是90年代中期的事。由于1986年以来,我国冬春季节中强冷空气活动次数减少,强度减弱,因而大风日数锐减。社会上于是刮起一股(特别是北京)“植树造林减少大风”的风。说得神乎其神。到后来,大风的减少简直全是植树造林的功劳,报纸上连篇累牍。鉴于这种铺天盖地的误导,我觉得我有责任澄清事实。因此就在《北京晚报》1997年7月14日的“科学长廊”版上发表了“北京风沙减少的主因”短文。指出植树造林虽能减小风速,但只是在下风方向约30倍树高距离内,而且也只减小30%左右。过此距离,由于高空动量下传,风速又会恢复正常。我举出了河西走廊中号称“风库”的甘肃安西为例。过去安西年平均大风日数68.5天,而近十年来平均只有22.7天,“风库”已徒有虚名。安西位于三北防护林以西北,没有受到林带保护,风速也同样减小,因此更具说服力。进而指出近十来年大风减少原因是大气环流减弱,因为特别是西北来的高空风沙更不是地面植被所能阻挡的。否则,今后大风天气增多(例如2000年春),又作何解释,难道林带突然消失了?文章发表以后,鼓吹植树减少大风说的文章减少了,调子降低了。但我也不知是否我的文章起的作用。

第三个问题是暖冬问题。1986年以来,我国绝大部分地区出现暖冬,到1995年前后报上开始出现“十年暖冬”提法。这本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说暖冬的原因是,人类工业生产把大量二氧化碳排入大气中,增强了大气温室效应。其实不然。首先,大气温室效应是十分缓慢的,据世界气象组织公布的数据,百年增温才不过0.6 C。而我国十年暖冬前后几年时间就可超过0.6C,一个地方年际之间超过0.6C也是常事。而且温室效应升温是单向的,而实际气温逐年之间跳动可以相当大,可高也可低。而且,作者在《科技日报》,《科学新闻》文章中还指出,十年暖冬也不能用城市热岛效应来解释,因为我国边远无大城镇地区同样也有升温。其实暖冬真正原因很简单,就是1986年来北方南下的冷空气少了,弱了,因此气温便升高了。否则2000年1,2月,因为南下冷空气强且多,气温又回到了80年代以前的低水平,这又作何解释呢?当然,也并非暖冬期间温室效应完全没有增强,但不是二氧化碳而是暖冬年中大气升温后大气中水气和云量增加造成的温室效应增强。

第四个问题是大气污染问题。总的来说,我国由于工业和汽车的迅速发展,治理又一时没有跟上,因此大气污染一直呈加重趋势。借了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东风,国务院批准北京市加速加大治理力度。果然1999_2000年冬季空气污染大大好转,3级以上日子大大减少。媒体一宣传,北京市领导也信了。实际上,污染治理确实有效,但今冬大气质量迅速好转却主要是大风横扫污染空气的功劳。记得1999年12月有几天连续无风,大气污染指数高达500点,作者甚至感到肺部不适。否则再持续下去,老年人的死亡率会升高,因为现今我国呼吸道疾病已成为病人第一位死因。可是,北京一月分烟囱没少,汽车还在增加,为什么空气质量比12月又有很大提高呢?

第五个问题是今春的沙尘暴问题。今春以来,我国北方共出现12次风沙和沙尘暴天气,比过去多得多。其原因,新闻媒体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沙漠扩大化,有的环境报上有一篇文章题目干脆就是“全是荒漠惹的祸”。直到朱熔基总理5月10 日视察内蒙河北时指出,“主要是气候异常”。实际上,大风多确实才是今春风沙天气多的主因,因为沙漠扩大化虽是事实,而且我国每年有2460平方公里土地荒漠化。但它和大气温室效应一样,都是渐进的,单向的。否则,如果明年风沙少了,是不是沙漠又自动缩回去了?可见,逐年之间沙尘暴的突然增多或减少,主要是各年大风多少的结果。当然,我这里丝毫不否认恢复植被是治理荒漠化和沙尘暴的根本措施。

从以上例子,不难看出新闻媒体在报道气象新闻的科学性上是有缺点的。比如关于大气污染的报道,当污染一减轻,便常说成是治理的效果。可是,后来怎么有加重了呢?这种情况的多次重复出现,便看出了媒体科学水平上的幼稚。说它幼稚,是因为这种问题有时并不需要很多科学知识也可加以判断。例如今春沙尘暴多,难道是沙漠突然扩大了吗?所以只能是大风多了,因为有风就可以起沙,而有沙无风是不会有风沙天气的。也许有些情况别有原因,但新闻媒体不应跟着炒,随“风”跑,而是应该有科学头脑,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如果没有把握,还可多请教一些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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