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人物纪事>>孔希仲:曾经沧海
曾 经 沧 海
孔希仲著
序 言
上篇 难民行列三千里
小 引 第一章 鬼子最后的疯狂----第二章 黄尘滚滚桂黔道----第三章 寄人篱下
下篇 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
第四章 胜利前后----第五章 迎接解放----第六章 红旗飘飘下武汉----第七章 走向坎坷
第八章 大跃进,大饥饿----第九章 狂浪,旋窝,流沙----第十章 青山夕照
序 言
这是一部记叙体小说。时间跨度从四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中期,凡四十余年。期间,经历抗战末期的湘、桂、黔大撤退;抗战胜利后三年的国内战争;新中国成立后绵连30年的社会大动荡,一直进入八十年代的 “拨乱反正”“改革开放”。这是一个非理性的疯狂的年代!历史的长河流到这里发生了灾难性的大回漩。
故事极其平凡。既不伟大也不壮烈;没有伟人也没有英雄;没有金庸的大侠,没有琼瑶的言情。只是通过一个平凡的小百姓,反映这个不平凡的年代。人们以为小说都是“编”出来的。小说家大概都有“编”的才能。我不是小说家,我不会“编”。没有经历过的事,没有接触过的人,无论如何我是“编”不出来的。只将人物改其姓名,将情节略加穿插,大背景不失其真。
曹雪芹写《红楼梦》;沈复写《浮生六记》,他们都没有想过要出版;会出名;能拿稿费。在作者死后一百多年,后人才从历史的积淀中把它们挖掘出来。我想,自古以来不含任何功利动机写作的人一定不少。这是寂寞人生的自我对话。但大都为历史的流沙所湮没。身后得失谁管得?
试作打油诗一首:曾经沧海四十年,白发青丝逝如烟。
苍茫回看来时路,误入红尘大回漩。2000年3月25日整理
2002年9月28日校勘
上篇 难民行列三千里
小 引
一九三八年X月,日寇进占武汉后,******政府下令放火烧了长沙,称为“ 焦土抗战”。此时,敌人后方已陷入******领导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同时,它又野心勃勃从海上向东南亚侵犯。四一年又发动了太平洋战争。它在中国战场已无力继续南进,敌我双方暂时处于对峙状态。
一大批从东北、华北、华东、中原大半个中国撤退下来的千々万々的难民(包括工厂,学校,机关和家庭),一路沿长江进入四川。一路沿粤汉,湘,桂,黔桂铁路向西南迁徙(广州已沦陷,南下已无路)。难民群就像狂风卷起的树叶,风暴暂时一缓和,逃亡中的团体和家庭就在沿线停下来,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恢复生产,工作,教学和家庭生活。当时,湘,桂,黔,川,滇等祖国西南的半壁河山称为“大后方”。******的中央政府迁都重庆,称为“陪都”,为大后方的政治中心。桂林成为大后方的文化中心。衡阳也成为文化名城。许多有影响的报刊和文化名人都聚集在这一带。
在此期间,重庆为敌机轰炸重点。南线各中小城市也不时有敌机袭击,每天都可听到凄厉的空袭警报。军队加紧修筑工事,操练演习,城市和乡村到处可听到军号声和练兵的口号声。民间抽征壮丁补充兵源(抓壮丁,买壮丁,困扰不堪)。摊派民工破坏公路干线。(在公路两侧交错掘口,维持通车。以备敌人进犯时彻底挖断,炸桥)。人民生活极端困苦,食盐肥皂布匹等生活用品奇缺(人们铲起老屋的地皮,猪圈厕所的墙砖,熬成硝盐,放在菜里,苦涩难咽)。群众抗日宣传活动风起云涌,许多文化名人亲自到公共场所教唱救亡歌曲,城乡处々刷着抗日救亡的大标语,传唱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候!";"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演出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等.....
在这黑云压城,密云不雨的战争气氛中熬过了五六年。新出生的婴儿长大进了小学,中学生读完了大学。
到一九四四年春,日寇太平洋战争失利,垂死挣扎,企图从中国打通通向东南亚的大陆通道,并压迫******政府投降。大举向我西南进犯。国军节々败退,衡阳十万守军举白旗投降。敌军沿粤汉,湘桂,黔桂铁路长驱直入,岳阳,长沙,株州,衡阳,桂林,柳州,独山等城市相继沦陷,逼近贵阳,直指重庆.敌人所经之处,恣意烧杀奸淫,惨绝人寰。原来从东北、华北、华东、中原迁徙来的难民,再次继续向大西南逃亡,又汇入沿线当地的工厂,机关,学校和居民。大半个中国从四面八方逃来的几千万难民,都被驱赶进湘,桂,黔这条唯一的死胡同。难民潮就像泥石流一样,卷起两岸的砂石,愈流愈汹涌澎湃,日以继夜地簇拥着向桂黔高原丛山竣岭中的狭谷流去。沿线几千里,社会秩序完全瘫痪,进入原始的冥荒状态。难民行列三千里,千村万户无人烟,尸横遍野,鸡犬不留。是抗战史上人数最多,行程最长,苦难最深的一次中华民族大逃亡。一次历史性的民族大迁徙。
本篇叙述的是在这场大灾难中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经历。既不壮烈,也无伟绩。只是通过一个平凡的人,反映一个不平凡的年代,记录一段史家忽略的野史。
第一章 鬼子末日的疯狂
(一)
在武汉沦陷,长沙大火后,敌我对峙,密云不雨的五六年间,我由少年成长为青年。在老家湖南湘乡读完由省城迁来山区的一所工业专科学校。一九四三年十月,我们一行七八个同学由国家统一分配到战时新建的黔桂铁路(桂林至贵阳)。我们先到离宜山约五公里的群山耸立的九龙岩黔桂铁路总局报到,然后被分散派往铁路沿线实习。只我一人留在总局直属的宜山电厂。
宜山是苗族聚居地,是一个只有一条古老街道的美丽的小山城。具有岭南特有的鬼斧神工的秀山丽水。奇峰翠嶂,江水碧澄。我在给薇薇的信中写过这样两句话:“桂林山水甲天下,岭南处处小桂林”。电厂设在城外,靠近车站.厂前是一片舒缓的绿茵草坡,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岭南的初冬温暖如春。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常有苗族青年男女在树林里对歌;在草坡上跳月。这里的人们仍过着安宁恬静的生活。铁路修到了这里后,他们才第一次见到了火车,见到了电灯,见到了南腔北调的外地人。也闻到了战争的硝烟味:那高耸在山尖的报警塔,那涂着花花绿绿的迷彩花纹的铁路设施和建筑物,那墙上刷着的抗日救亡的大标语。在凄厉的警报声中,铁路上的人纷纷钻进山洞,当地人却若无其事,商店也不关门,年轻人站在路旁看热闹。因为敌机从来没到过这里。在他们的心灵上还没有笼罩战争的阴影。
战争时期,铁路上的设施十分简陋。住的是荆笆泥墙油毡盖顶的临时房,我所在的电厂是个不到一百人的小厂. 用一台报废的火车头带动一台一百多千瓦的发电机,供车站和城内一条街照明用电。此外,还土法生产火车用的蓄电池.铁路上的员工大都是从沦陷区的铁路上转移来的,拖家带口,工资低微。穿的是再生布(用破布纺纱织成)的衣服,用纸片卷成小喇叭装烟丝吸烟。我们实习员在电厂只相当于一名学徒工,要一年以后才定职称,现在只发生活费,刚够食堂吃饭。连吃碗馄饨都感到囊中羞涩。后来电厂办公室主任为我虚报了年龄和家属,每月才可领到一百斤大米的生活补贴。我初出家门,我不想家。我幼年母丧父弃,靠祖母抚养成人.祖母去世,老家已无亲人。我只思念薇薇。面对困窘的景况,我完全没有能力实现对薇薇的诺言。我和薇薇每月通两三封信,由她的朋友转交。我没有把眼前的困窘告诉她,只把这里的自然风光描绘得如诗如画。她就愈是企盼着早日来到我的身边。她愈高兴,我就愈苦恼。我在欺骗一个纯真无瑕的女孩子。
薇薇才十八岁,比我小三岁。是一个天真亮丽而富于幻想的女孩。刚从高级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在一所初级中学教外语和音乐。我在工专毕业后等待分配的期间,需要找一个栖身之所。她就介绍我临时在这所中学代课。两人朝夕相处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她家在湘潭,她父亲开了一家颇有名气的“吴记绸缎店”。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已出嫁。她从小就由父母作主许配给表哥。她表哥比她大十岁,在她父亲的绸缎店学徒出身,为人忠厚老实,深得她父母的喜爱。现她父亲老了,就把绸缎店交他掌管,希望他俩成婚后继承这份家业。薇薇懂事后和她表哥毫无感情。在家很少和表哥说话,上中学后,寒暑假都不回家。她要摆脱这强扭的婚姻。她宁愿表哥作为她父亲的养子,另娶一个嫂子,继承她父亲的家业。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得到自由。她和我结识后,就把这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们约定,待我去铁路局报到后,把生活安顿好,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就接她出来。她的嗓音很有天赋,钢琴也弹得不错。想进艺术学院深造,或找一个艺术团体当歌唱演员。两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年青人,把外面世界想象得太美好,太容易。两人在分离时,我动手作了一张美丽的诗笺送给她作纪念.上面题了一首秦观的词<七夕>,其中有两句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九四四年春,风云突变,敌人从武汉疯狂向南进犯。很快占领了岳阳、长沙等重镇,危及湘潭。我立即连去两信,要她或她全家赶紧转移到我这里来,但邮电已不通了。
铁路的军运、货运、客运愈来愈紧张,只有凭钱权交易才能坐上火车或要到车皮。客运秩序已大乱,车站已无法售票,火车也不准点,车箱内人挤得像一盒火柴。座位不是坐的,而是站满了人。过道上也站满了人。洗手间,厕所,椅背上,行李架上都是人。车门都关不上。豁出命的就爬上车顶或钻进车底的车轮间。车一开,有的掉下去就压成肉泥。死人已不算回事。被拖去路边草々埋了,或暴尸路旁。火车一到站,站上的难民蜂拥而上,谁也无法挤上车。站台上有些壮汉,给他几块钱,他们就把你从车窗塞进去。而官僚政客却占了好几节车箱,有卫兵把守,里面宽々松々地躺着坐着全家老少,姬妾下人。有的国营工厂的许多贵重物资都无法运走,可总经理的粗细家什,连猫狗都运走了。军队把食盐伪装成军火走私,奴役士兵长途挑运。当官的出卖壮丁敛钱,给钱就放,放了又另抓人顶数……
火车客运终于停运。难民流就沿铁路公路簇拥着西行。
陆续有流亡的同学路过宜山时来看々我。个々都风尘扑々。有的只坐一会儿就走,有的在我这里住两三天。他们说了所见所闻:敌人的残暴还不单是炮火和轰炸扫荡,而是占领后的奸淫和屠杀。兽兵们把妇女们驱赶到空地上,都脱光衣裤,集体轮奸。稍有不从,便被割掉乳房,或用剌刀从阴部捅进去。敌人从国内征调来许多青少年新兵,为了训练杀人的兽性,把中国老百姓都驱赶到河滩下,兽兵列队站在河堤上,由兽官发令,叫下来一个剌杀一个中国人,一个接一个。有个兽兵为了显示他的“勇敢”,用剌刀挑起一个小孩在沙滩上狂跑耍弄,兽兵们拍掌狞笑。有个妇女抱着一个幼儿,幼儿被剌了一刀,母亲立即用嘴吸吮幼儿伤口上的鲜血,第二刀母亲也被剌死。当剌到一个中年汉子时,这汉子跳起来一手握住剌来的枪杆,嘶吼一声:“父老乡亲们!拚了吧!”他和兽兵扭成一团。众人都向堤上兽兵们猛扑过去,四围的机枪哒々地响起来,所有的中国人连同那个执行剌杀的兽兵都倒在血泊里。有个压在死尸堆下的唯一幸存者,半夜爬出来,泅水过河,这是他述说的目击的惨状……
面对着国破家亡,敌人的残暴,政治的腐败,军队的无能,来人无不义愤填膺,有的声泪俱下。那时消息很封闭,不知广大敌后有******领导的全民抗战,以为国家完了。眼前一片漆黑,报国无门,谈的只是个人的安危和去路。
流亡的同学来々去々,就是不见薇々的踪影。日盼夜念,吉凶难测。
(二)
来宜山的难民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车站广场,街角巷尾,到处是难民栖息之所。电厂后面的树林中搭起密密丛丛的窝棚。厂前的草坡上横七竖八支起各色摊档──卖米饭馒头的,炸油条麻花的,补鞋的,修车的....乱哄哄的一锅 粥。原来这片翠绿森林中和如茵的草坡上,苗族青年男女那风情洋溢的对歌和跳月,从此消声匿迹,退隐深山去了。
厂前的一条黄土公路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有汽车,马车,牛车,手推车....上面堆满行李坐满人。没有车的就抬着,挑着,扛着,扶着,抱着.... 趔趔趄趄地走着。汽车千姿百态:车身全是泥浆和灰土,斑斑剥剥,瘪瘪凹凹。有的玻璃上粘着胶布,有的车窗挡着木板或硬纸壳,有的掉了前灯,有的缺了档板,有的引擎裸露,引擎旁蹲着人,一边浇油一边开。有的只有一个车头拖着一个车底骨架,用粗麻绳捆着行李家什,上面坐着男女老少。这些车开起来吱吱嘎嘎,摇摇晃晃,像要散架。
厂前土路被辗得坑坑洼洼,晴天尘雾弥漫,雨天泥浆四溅。只要前面的车一抛锚,后面就堵一串。人和车争先恐后地乱挤。汽车嘟嘟嘟地按喇叭,赶车的啪啪地响着鞭子。人们粗声粗气地骂着娘。性急的开着车从旁边钻,把路旁摊棚撞翻,又是一场风波....
夏天闷热,霪雨。泥浆流进了树林中的窝棚,流进了草坡上的摊档。棚子里长出一尺多高的禾苗。用粗木头钉的桌凳都陷进泥里。被褥湿乎乎的,长着霉,爬着潮虫,苍蝇蚊子满棚飞。人们赤着脚或穿着胶靴在棚子里活动,手和脚长着疥疮...
一天上午,薇薇突然来了,我十分惊喜,一时不知是梦是真。她留着男式短发,穿着男式衣裤,一眼看去像个小伙子。脸色枯黄,满身尘土,完全失去了往昔的亮丽。她一进门,我惊叫了一声“薇薇!”她眼圈一红,就伏在我床头的被子上抽搐地哭起来。我强忍住眼泪,忙着为她打水洗脸,沏茶,一边说:" 你可把我担心死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不要哭了,你来了就好了。不管经历多少艰难险阻,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应该高兴!”她哭得更伤心。哽咽着说:“你别再提了!──这是一场恶梦!”说完又呜呜的哭起来。我莫明其妙,是不是她被鬼子强暴了?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而僵硬,不知她受了多少磨难。我安慰她说:“你别哭了,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你还活着,我就高兴。”她哭够了,嗫嚅着说:“我要是死了,那倒好了。你要是不见到我,以为我死了,那也死了心了。命运偏偏捉弄我们,让我今天来见你一面,将使我们痛苦一辈子。──两个多月来,我随着人流漫无目标地走呀走呀,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昨天在火车站抬头见到“宜山”站牌,我才知道到了你所在的地方。我矛盾极了,一夜没有合眼。我不想见你,但我又横不下这条心,我不忍心让你老思念我,就身不由已地找你来了,我是向你…告…别…来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我预感到发生了什么。我说:“都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早些日子接你出来,害得你遭受这么大的灾难。──你先洗洗脸,我们慢慢谈吧。”她起来洗了脸。一盆水都洗成了浑汤。我又为她换了一盆水。她苦笑着说:“你瞧我这身打扮!有的女人都剃了光头。在这兵荒马乱中,女人的灾难就更惨呵!只能女扮男妆。”
我问:“你昨晚睡哪儿了?”
“火车站候车室。”
“你父母都来了吗?”
“他们没有来。”
“谁给你看行李呀?”
“我表哥在车站。”
她有意识地盯了一下我的眼色。我的心咯咚一下,完全明白了。她告诉我,他们是在炮火下仓徨逃出来的。她父母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只好留在家里。兵荒马乱中,沿途汉奸,土匪,流氓,趁火打劫。奸淫抢劫,一个女人要单身行动是活不成的,她别无选择。....我内心顿感一阵剧痛和内疚,我辜负了她的期望,我终于没有能力帮助她挣脱她不愿接受的命运。
我立即镇静下来。我说:“那就叫你表哥也到我这儿来吧!”
她断然说:“不了,我们今天下午或明天一早就走。──我刚才来的时候对他说:我有个同学在宜山工作,我去了解了一下前面的情况。──我就这样来了。我回去对他说:没找到,就完了。”我坚持说:“看你拖累成这个样!你们必须在我这里休息几天,恢复一下体力。一起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你们这样漫无目标地流浪下去,何处是个尽头?”她痛苦地说:“何必呢,他来了,你我心里都很痛苦。──刚才,我一路走来,脑子一直在痛苦地翻腾。我曾萌发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若找到你,我就不走了。反正他找不到我,让他一个人走去。但我又想:他丢失了我他会怎样呢?他是个老实人,决不会抛弃我独自一个人走的。他会失魂落魄,呼天唤地,他会在宜山沿门乞讨来寻找我,他会疯,他会死在这里,等于我杀了他。我和他毕竟是同生共死逃到了这里,在逃亡途中,桥炸了,他背我趟水过河,敌机扫射,他用身体护着我,肚子饿了,他到处找来吃的,……我若这样做,心太狠毒了。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我一生将受到良心的谴责。我的心都碎了,不知你能不能理解我。我这次来是向你....告别的,最后...免得. ...相互....想念着,....惦记着...."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眼泪又泉水般的流了下来。
我也禁不住泪眼模糊地说:“说心里话,我听了你的话,痛苦极了,矛盾极了,我不愿你再离开我。我很理解你的一片苦心,你是一个有良心姑娘。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你的善良的品德使我很感动,比以往和你相处的日子更理解你。──我很内疚!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在危难中我没有对你作出任何奉献。你不恨我,鄙视我,今天还来看我,我得到你这颗心就永远满足了!"
她拭干眼泪接着说:自和你分别后,我度日如年地盼望着来到你身边,现在我真的来了,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结局!──这不是做梦吧?这是命呀!”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我心里也在流泪。但我有意避开这个局面。我说:“你别....别这样伤感,不要这样脆弱。现在面临大灾大难,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他对你好,我也就放下我这颗悬念的心了。”沉默一会,我接着说:“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分别时,我给送给你的那张诗卡吗?上题秦观的两句词:“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々暮々”。她顿时浮现出甜美的回忆,苦笑着说:“那两句词你用秀丽的字迹写在一张精美卡片上。它常使我陶醉,在我们分开的日子里,看々它我就能得到一种温馨的慰藉和甜美的企盼。── 但现在,唉! 这诗句,只是无可奈何的自宽自解罢了。──现在这张诗卡还保存在我的书夹内,留给我作永远的纪念吧!”说着,她眼睛里又含着泪花。经我一再劝说,她终于同意在我这里休息几天。我和她一同去车站。在候车室的一角摊着地铺,她表哥就躺在那里。三十多岁,长相文静。见到我们,他马上站起来。薇薇介绍说:“这是唐宇华,我的同学。这是我表哥周发兴”。 周和我握手。薇薇对他说,去我那里休息几天再走。他俩立即收拾行李。他挑着担,我和薇薇提着包,一同来到我的住处。我领他俩去工厂澡堂洗了澡。又去食堂打来饭菜用了晚餐。晚上,薇薇睡在我的单人床上。我在另一张单人床边拼了一块木板,和她表哥睡在一起。不一会,他们两人都鼾声大作。可见他们有多少日日夜夜没有这样舒舒坦坦地睡过一觉了。第二天我上班,他俩在宿舍洗了大盆大盆的衣服被褥,把我的一堆脏衣服也一起洗了。晚上,我们三人坐在一起听薇薇述说敌人的残暴和逃难的苦难。她表哥憨厚,不善言谈,只偶尔补充一句半句。随后,我们就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薇薇告诉我,离家时她妈给了她几个金元宝和一些首饰,打算逃到一个安全地点,做点小买卖维持生活。经过几个月战火的冶炼,原本天真幼稚的薇薇好像一下长大了十岁。她脑子里不再像天女散花般那样满天花朵,而变得这样成熟,实在。我说,到一个陌生地方,人生地不熟,很难站稳脚跟。现在敌人才逼近衡阳,报纸说 " 方先觉率十万精兵坚守衡阳,固若金汤”,不如先在这里住下来看看形势发展。这里毕竟还有个落脚点。我把这间房子让给他俩,我另找地方住。我还有些熟人,可到厂里找些材料,请人帮帮忙,在厂门外搭个摊棚,做点小生意暂时对付着。....我这主意他表哥有所心动。但薇薇认为战争进展很快,国军根本失去阻挡的能力。宜山也不是安身之地。现在如不早走,晚了,铁路公路桥梁隧道一炸毁,连后逃之路都断了。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又非困在这里不可。她谈的也不无道理,但我心里明白,她还有另一番苦心。要走就走得越快越好。第三天,她表哥整理行装,又捆又钉。薇薇为我补缀了一堆破衣服,又把我那零乱不堪的房间清理得井然有序。第四天一早他俩就起程了。她表哥挑着行李,薇薇背着大包,我送他俩出了古老的城门,沿着公路走去。她表哥连连和我握手道谢,老远还几次回头向我挥手告别。薇薇低着头一直往前走,头也不回,走得飞快,把她表哥远远甩在后面,在晨曦中转过山去。我仿佛看见她眼里含着泪花。
我回到房里,感到空空落落的。我一头躺在床上,任热泪沿着眼角流经耳根,听得见泪水滴在枕上的声音。
(三)
薇薇走后,我的心由几个月来对她的日夜牵挂焦虑转为失落惆怅。此时,同学欧阳昆来了。他无处投奔,就在我这里住下来。我和他在学校时并无深交,但患难时期异乡相遇,就格外亲切。也填补了我内心的空虚。
我一人的收入不够两人的开销,欧阳也觉得他这样闲下去也非长策,手里必须有点钱,以应付时局的突变。我俩就在厂前支起一个竹棚,贩卖熟食烟酒之类。那时,电厂上班已很松弛,我清早进城贩货后,回厂上班点卯。欧阳坐店销售。来宜山的难民越来越多,生意相当红火。
由于难民满街遍野,天气闷热霪雨,生活环境和卫生条件越来越恶劣。各种疾病漫延开来,死的人愈来愈多。有的浅埋在附近的坡地上,雨水一冲刷,胳臂腿都露在外面;有的泡在水沟的泥浆里,就像泡在浆缸里的腐乳。在电厂的篱笆墙外有个芦席窝棚,住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平日卖些香烟杂货度日。后来好久不见他们的踪影,难民的随来随去也不引人注意。连月的时晴时雨,窝棚也塌了。从坍塌的芦席窟窿往里一瞧,发现一家三口直挺挺的躺在湿乎乎的地铺上,泥浆漫过了他们的被褥,淹没了他们的头发。不久,我和欧阳都染上了疟疾,每天下午两人同时高烧到四十度以上。大热天盖上厚棉被还浑身哆嗦,谁也顾不了谁。这时我才体会到那窝棚里一家三口怎么死的。这样,我们的摊档就关张了。疟疾在西南一带是常见病。我吃点奎宁丸十多天就好了。可欧阳却转成了痢疾。痢疾在西南是一种要命的传染病。我只好去求电厂办公室主任开个证明,证明欧阳是铁路员工,送他进铁路医院。医院住院部要我交二百元押金才能办理住院手续。这可把我难住了。我口袋里只有几十元钱,要留下给欧阳增加营养。万不得已,我只好在夜间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了医院刘院长的家门。刘院长为人和蔼,把我让进客厅坐下。他夫人(医院的主治大夫)端上茶来,陪坐在一旁。我嗫嚅地诉说:我们都是实习员,没有工资,只有刚够吃饭的生活费。家乡都已沦陷,没有经济来源,病人又回不了家....。刘院长表示同情,但说这是制度,医院也有困难,能不能先交一半。他夫人在一旁说:这种病耽误不得,让他先住进来再说吧。刘院长踌蹰了一会,终于批了一个条子。
第二天上午我送欧阳住进了铁路医院。医院安排他住在后面小山上的隔离病房。从医院后面的小门出去要走三四百米山路,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因为是传染病房,每人住一小间。病房没有住满,欧阳住了一间向阳的单间,条件不错。我每天给他送饭,倒大小便,换洗粪便弄脏的衣服。每晚陪床到十点以后才回厂睡觉。一个人从黑乎乎阴森森的山道上走下来,怪渗人的。
时局一天天吃紧。厂里的物资已着手打包装车。办公室开始造册登记员工随行家属。我把欧阳昆登上,“关系”一栏写上“表弟”。全厂人心惶惶,不上班也没人管。我一心为欧阳操心奔跑,无心过问战局,也顾不上厂里的动向。宜山各种传染病流传开了,送医院的病人越来越多。隔离病房住满了,走廊地下躺满了病人。每天都有病人抬进来,有死人抬出去。
欧阳的病不见好转,只拉不吃,身体越来越瘦弱苍白了。有天晚上,我在病房为他煮豆腐,谁知新买来的沙锅往外渗水,热量都在砂锅外发散了,煮了两个多小时,砂锅里的豆腐怎么也煮不开。检来的树枝和废纸都烧光了,烟薰得眼泪直流。欧阳迷迷糊糊地躺着,突然歇斯特里猛的一下站起来,瘦长的个子颤颤巍巍地站在床上,把我吓了一跳。我立即扶他躺下,问他是不是烟薰的,他什么也没说,又迷迷糊糊睡了。──他可能是做了恶梦。
柴烧光了,豆腐也没煮开。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我急匆匆的走下山去。见半山腰有个火光,以为是有人在抽烟下山,心中暗喜,胆子壮了。走近一看,呀!路旁躺着一具尸体,地上插着一柱香。吓得我顺脊梁冒凉气。顾不得细看,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医院的小门已上锁。急得我声嘶力竭大叫猛敲。看门的老头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开了门,我连声道歉,一遛烟跑回宿舍,心还在怦怦地跳。
欧阳的病一天比一天恶化,他很想家,他早已和家失去联系。他有两个同村的中学同学,在柳州工作。我决定去找找他们,问问他们家乡的情况。当时,有不少湖南人绕道贵州与湖南交界的马荡坪返回湘西。看他们是不是打算走这条山道回老家。能不能把欧阳带回家去。──这是无可奈何中的一线希望。
宜山到柳州只有两小时的火车行程,一天可以赶回来。我头天为欧阳准备好吃食和开水。第二天一早爬上一辆放空去柳州的军用闷罐车。一下车买了两个烧饼,边吃边走,直奔他同学的单位。不料那单位已撤离,扑了个空。
这些日子我一心为欧阳的病牵肠挂肚,无心注意时局。到柳州才感到气氛紧张。传说衡阳十万守军不战而降,敌人已逼近桂林,正分兵向柳州包围过来。工厂、机关都已撤走,商店都关了门,街边只有一些卖吃的小摊。街上满是难民,伤兵,散兵游勇。有的大兵伸手就抓食摊上的烧饼吃,小贩要钱,他眼一瞪,骂道:“老子在前线流血,吃个烧饼算个球!妈特皮!”。
我在一个小摊前想买吃的。一个中年男子走近我,低声说:“先生!吃饭吗?跟我来。”我跟他拐进一个小巷,从一个小门进去,里面豁然开朗,一个大餐厅坐满了食客,鸡鱼鸭肉全有。原来这是一家餐馆,关了前门,以防哄抢。我吃不起,也没有时间,就退了出来。在小摊上买了几个烧饼,揣在挎包里。正迈开大步奔向车站。空袭警报嘶叫起来,街上的人纷纷狂跑。我就近钻进一个干涸的涵洞内。只听挤在洞口的人说:“看!来了三架小飞机!”接着又听到几声炮声,洞口的人说:“山口峰顶的高射炮打炮了。”一会儿洞口的人兴奋起来:“呵!美国飞机来了!一架,两架,三架,五架...."。天空响起一阵隆隆的炮声。洞口的人切齿呐喊:“打!给我狠狠地打那龟孙子!”天上像掉下两个大油桶似的两声钝响。洞口又骚动起来:“呵!跑啦!日本飞机跑啦! "," 鬼子飞机狗熊啦!还没到市区上空,一见美国飞机,慌忙扔下两枚炸弹掉头就跑啦。”....这些人大概都是些跑警报的老手,一点也不紧张,像是看空战演习。解除警报已是下午三四点。我急忙赶到车站。我必须尽快爬一辆火车赶回宜山,欧阳躺在医院里没人管呢。车站轨道上停着几列装满货物或正在装货的车皮,有的是军车,有的是工厂或机关的车。都没有挂火车头。另有几台单个火车头,都烧着火,冒着汽。弄不清哪列车什么时候向宜山方面开。问谁谁也不知道,知道也不肯说。逃难的人们背着大包小包,爬货车有人轰,就爬生着火的车头,挤在煤车和锅炉两侧的走道板上。一会儿听说这个火车头要开,就一窝蜂爬上这个火车头抢占位置。一会儿听说那个火车头要开,又叽哩咕噜从这个火车头爬下来,抢占另一个火车头。人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乱撞。个个浑身煤灰汗水,像个煤球,只有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我也是其中之一。
到傍晚时候,看到有个火车头上人群挤得严严实实,看样子有开有可能。但已无缝插针。在车头最前面贴近轨道有一块横跨轨道一尺来宽的钢板,是排除轨道上的障碍物的,上面只站了三个年轻人,还有一点空隙,我就站了上去。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位置。行车途中只要一栽下去,火车就立刻从你身上辗过去。这“敢死队”给我留了下一个空额。
这个车头究竟开不开?始终没有确信。人们在煤堆上挤着,在锅炉旁烤着,谁也不敢离开。一离开位子就会立刻被人占去。小便就撒在煤堆上或顺着锅炉
缝隙往下撒。大便急了,就托人看住位置,爬下来钻进车轮间,三下五除二拉完,提着裤子往上爬。也顾不得男女回避。夜里,司机司炉们三番五次来轰人,一会儿说这辆车今晚不开,一会儿又说开往桂林前线。粗声粗气轰大家下来。越是轰得紧,人们越认定这车头要开,死活标着不动。一直标到天快亮的时候,司机司炉一邦来了四五人,轰得更紧了。标了一个通宵正在打瞌睡的人们都兴奋起来,越发断定这车头马上要开了。司机司炉们气势汹汹,骂骂咧咧,动手拽,用棍捅,人们岿然不动。他们又举着用棉纱蘸机油的熊熊火炬,围着车头向人群扫来扫去。人们都背过身子,屈曲着胳臂遮住脸和手。吓得孩子哭,女人叫。其实只不过燎掉几绺头发或破衣上翘起的棉纱,司机们也只是吓唬吓唬罢了。人们任你怎样就是死活不下来。司机们也无可奈何,火车头终于带着像蚂蚁啃骨头一样的人群开动了。挂上一列闷罐车向宜山方向开去。
我们站在车头最前面轨道排障板上的四个人,用手死死挽住身后在铁杠。眼看轨枕在脚底刷刷地滑过;山川桥涵迎面扑来,令人眼花撩乱。我昨天熬了一天一夜,风呼呼一吹,瞌睡来了。心里明白,只要一栽下去就立刻成了肉泥。我使劲撑开眼皮,用手指狠掐虎口,指甲都掐进肉里,但两眼还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火车开到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来了几个穿着脏兮兮军服的大兵,硬要挤上我们站着的这块排障板。他们一挤上来就得把我们挤下去。我们四人同舟共济,一手拽住铁杠,互相手挽着手,拼命顶住。大兵又推又拽也上不来。其中有个楞小子双手举起一块大石头朝我们猛砸过来,砸在我们身旁的钢梁上,冒出火星,碎石溅在我们的头上和身上。他也未必真想砸我们,人心都是肉做的呵!此时,火车开动了。
(四)
到达宜山已是上午十点左右。我准备先回宿舍,洗洗脸,吃点东西,即去医院护理欧阳。一进厂门,两个和我同一车间的工人在传达室等着我。见到我一跺脚,满脸焦急地对我嚷道:“唐宇华!你他妈的一个人钻哪个王八洞里去了?我们急得快冒烟了!”老游和老郭三十来岁,我们都是湖南人,平时关系较好。他俩慌慌张张地告诉我:“厂里的四节车皮有三节昨天已经拉走了,厂里的人都上车走了,只留下一节车皮停在岔道上,等一等没有来得及上车的职工和家属。这节车今晚也得拉走。我们就是为了找你才留下来的。你再不回来就把你撂下了。敌人说不定一两天就到达宜山。──快!收拾东西上车!”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击懵了。我说:“我还有个病人住在医院呢!他是我表弟呀。”他俩脸上顿露难色。“车上已挤得满满的,你一个人还不一定挤得进去呢!”我焦急地说:“无论如何我得把他带走,他走不了我也不能走。”老郭一挥手说:" 走!别磨蹭了,我们赶紧去医院把病人抬到车站再说。这节车是铁公鸡( 车间工头,姓庆 )押车。和他说说,让车上的人给病人挪出个位置。病人是职工家属,他不能不管!”老游接着说:“大不了把我们俩的位置让给病人,咱们爬车顶去!”
我们三人急奔医院。医院的人全跑光了,杂物满地。我们直奔后山的隔离病房。只见走廊上躺着两具尸体,除此已见不到一个活人。推开欧阳病室的门,只见欧阳绻缩在光突突的草垫上,被褥床单都不见了。欧阳见到我,露出微弱的喜悦的目光,有气无力地说:“铺盖....都....都被....拽走了。”
游和郭找来两根竹杆和一卷乱草绳,三下两下绑成一付担架。连病人带草垫挪上担架,抬着就往车站去了。我急忙跑回宿舍,把我和欧阳的铺盖胡乱一捆,把我的一些证件和薇々的一摞信和照片塞在挎包里,随手抓了几件衣服,背着拎着,一路小跑奔往车站。远远望见岔道上停着电厂的那辆闷罐车。车顶和两侧都堆着吊着行李家什。走近一看,老游老郭钻在车厢底下,用两根杉木插在前后车轮间的铁拉杆上,上面铺上一寸多厚的粗木板,在车厢底下构筑起两米多宽,半米来高的一个空间。两人从车底爬出来,满脸污垢和汗水。一见我就破口大骂:“他妈的!铁公鸡他王八蛋!刚才我俩差点和他打起来。病人他不管,说表弟不是家属,如车里有空可以照顾,现在没有空就没办法。--放他妈的屁!车上的人很多都不是家属,是塞给铁公鸡黄金白银搭车的。还把我们俩的位置都卖了。他妈的黑了良心...."老游抹了一把汗,用嘴指指车轮间搭好的木板,悻悻地对我说:“病人就躺在这里吧!通风,空气好,大小便可蹶着屁股便在轨道上。──咱们仨就爬车顶去吧!”接着又朝木板蹬了两脚,满意地笑笑说:“没问题,牢得很!睡两三人都可以。──高级卧铺!”老郭告诉我:“病人现在候车室,你去把他背来吧。”
我爬进车底的“卧铺”上,把被褥铺好。躺着左右观察了一番。两侧巨大的车轮离木板还有一尺多空隙,杉木和木板都用粗铁丝牢牢绑在车底的钢梁上。我用身子使劲墩了几下,挺结实的。现在是十月天气,风吹着不冷,雨又淋不着,送水送饭,拉屎撒尿都方便,比挤在闷罐车里更方便。而况欧阳是传染病....。
我马上跑去车站接欧阳。到候车室一看,抬他来的竹杠和草垫摊在地上,却不见欧阳。估计他是拉肚去了。我急忙跑出站外,去公厕和墙角旮旯到处找他。意外发现欧阳坐在一个露天食摊旁吃面条。见到我高兴地对我说:“我的病倒好啦!肚也不拉了,也想吃东西了....。”我心想可能是一种病态在亢奋.我要他不要食油腻,特别是面汤里还有辣椒。我把他面前的半碗面条端开。买了四个馒头,给他一个,我吃了三个。把背壶灌了一壶水。背着他往闷罐车走去。我踏着枕木趔趄地走着,横跨五股轨道。欧阳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子特别轻。
我扶着欧阳爬进车厢底下的铺位。把水壶吊在他的枕边,把手电筒塞在枕下。欧阳很满意,连声说:“很好!很好!比在车厢里爬上爬下方便。”
安顿好欧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爬上闷罐车,扒着车门往里一瞧,车里平铺着一米多高的器材,上面满满的坐着躺着男女老少。个个目光呆滞,面容憔悴,小孩哭,大人吼,一股馊臭味扑面而来。车内已无我插足之地了。
我攀着钢梯爬上车顶。车顶也堆放着行李家什,用几道粗麻绳横跨车顶,栓在车厢两侧的铁勾上。老游老郭在货物堆中腾出一个小窝,半躺半坐呆在那儿抽烟。见我爬上来,他们就叫我:“小唐!给你留了一个位置,我们三人就呆在这里吧。”待我坐下,他们又叮嘱我:“注意身子放低些,只要不超出前面那个包,过隧道时就刮不到脑袋。下起雨来我们就钻进那块蓬布下...." 随即又递给我两个大面包,说:“这是铁公鸡发给你和你表弟的。我们又找他吵了一架。说只顾你他妈的个人发财,搞得我们几个连个站的位置都没了。我们嚷着要清点人数,不是厂里的家属都轰下去。他老实了。答应每天管三顿饭,还说到了贵阳不会亏待哥们──扯蛋!”
一安定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躺在行李窝中,脑子又想起薇薇来:我很愧疚,没有实现对她的承诺,在危难和无助的关头,她不得不向命运低头。他俩早走一个多月,情况可能比现在好些。不知找到安身之地没有?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不是她那美丽的外貌,而是她那颗善良的心。为了良心,她毅然牺牲了一切。──做人呐,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特别是在患难中。我身边这两位伙伴就是很有良心的人呵!....想着想着,不觉朦胧入梦了。
半夜,在极度疲劳的酣睡中,火车头一声长鸣,随即咣当一撞,车皮挂上了。接着又在几股道上来来回回挂上一些车皮,列车终于向西行驶了。车一开动,我心里就在算计:贵阳是黔贵铁路的终点,也是流亡员工的归宿地。宜山到贵阳六百多公里,在正常情况下慢车也不过二十多个小时。现在是非常时期,而且又是货车,时间就没准儿了。充其量三五天总该到达吧。到达贵阳后,铁路局对我们总该有个安置吧。贵阳有个铁路总医院,条件较好。头等大事是设法将欧阳送总院把病治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快从泥淖中爬出来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