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耀邦

胡耀邦出任中宣部长记略
郑仲兵

《胡耀邦出任中宣部长记略》是郑仲兵先生的一篇力作,收在张黎群等主编,2001年出版的《怀念耀邦 》第四集中。全文很长,包含四个部分。2002年,经作者和编者同意,我从中摘出第三部分第四节“在历史的转折的十字路口--胡耀邦与胡乔木”,第四部分“在中宣部的日子--胡耀邦的主要活动和言行”,分别独立成篇制作上网,仅据五柳村海外版中的记录, 《胡耀邦与胡乔木》在2006年5月9日21时,累计访问量已达到15479; 《胡耀邦在中宣部的日子》达到6831。遗憾的是始终没有将全文发出。近日发现水性杨花青蒙赤汉 两个blog发出了这篇文章,(后者尚未发齐),现据水性杨花的完整本,再就原版《怀念耀邦》第四集校对后,分五篇制作上网。----陶世龙,2006年5月9日.(校正后的字表现为棕色)

三、中共历史上所仅见的会议
     ——胡耀邦与理论工作务虚会

    理论工作务虚会是胡耀邦出任中宣部长后的第一个战略行动,是他长期思考、精心筹划、安排,为扩大和发展“三中全会”精神成果,迎接新时期改革、开放、现代化建设历史使命的重大步骤。
    这样一次由中共中央出面(通过中宣部),汇聚这么多意识形态专家、理论精英于一堂,以实践为标准,开诚布公,畅所欲言,自由地研讨有关中国前途与命运的理论与实践相关系问题的大会,实属创举,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所仅见的。
    理论工作务虚会所闪烁的关于改革思想文化体制、政治体制]经济体制的光芒,时至今日,愈益浮现出它的价值,愈益显示出它的深远意义。
    有关理论工作务虚会的回忆和评述,已经发表了不少。本文仅就作为中宣部长的胡耀邦与此会的关系,作必要的补充。
    耀邦与理论工作务虚会的关系可以概括为: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是胡耀邦发动和组织的;理论工作务虚会是因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在当时历史环境和体制下不能不引起中共中央和理论界的严重分歧而发生的;理论工作务虚会是由胡耀邦筹划、安排、主持召开的。
 
(一)理论工作务虚会的缘起
 
    1.早在三中全会召开前五个月,即一九七八年七月六日,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兼国务院副总理的李先念在中南海怀仁堂就召开过一次国务院务虚会。会期持续两个月(采取边工作边开会的方针),参加者有国务院所属各部、委、直属局、室(组)的负责人。会议围绕如何加快现代化建设这个中心自由发言,开得生动活泼,提出不少有关经济改革的思路。其中包括尊重经济客观规律,反对长官意志,讲求经济效益,重视提高人民消费水平,实行按劳分配,重视商品生产,借鉴西方好的东西,改革与生产力不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等等。可以说是中国共产党和政府正视经济问题、重视改革的发轫(参看于光远:《我亲历的那次历史转折》中央编译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版)。当李先念在中央常委会汇报后,引起党中央极大兴趣,华国锋、叶剑英、邓小平都认为会开得很成功,务虚会这种形式很好。
    2.当时正值真理标准问题争论白热化时期,各方面意见纷至沓来,到了中央常委会,特别是《红旗》杂志写出一篇《重温<实践论>——论实践标准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基础》的长文(初稿是强调实践标准的文章,后被删改成与实践标准唱反调的文章),人们议论纷纭。叶剑英副主席在常委会上,建议中央开一个理论方面的“务虚会”,专门讨论真理标准问题,统一大家思想。一九七八年十月十四日,邓小平同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韦国清谈话时也说:“叶帅提议召开理论务虚会,索性摆开来谈,免得背后讲,这样好。”可见,小平和叶帅就“务虚会”问题商议过。
    3.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日——十二月十五日,中国共产党召开中央工作会议。由于胡耀邦会上会下卓越的工作,使叶帅的建议(就真理标准问题,“索性摆开来谈”)在这次会上基本上得到落实。
    在这次会议中,分歧双方的主要角色都在场;对这一议题的讨论不仅时间特别长、特别集中,而且双方进行了面对面的交锋,发言坦率而尖锐;不少党内高级干部、包括政治局委员都在会上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事实上,这次会对真理标准的争论,已有了明确的结论。
    十二月十三日,邓小平在闭幕会上的著名讲话《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中明确指出:“目前进行的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问题的讨论,实际上也是要不要解放思想的争论。大家认为进行这个争论很有必要,意义很大。……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一切从本本出发,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进,它的生机就停止了,就要亡党亡国。……从这个意义上说,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争论,的确是个思想路线问题,是个政治问题,是个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前途和命运的问题。”
    那天,叶帅也在会上讲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这是一条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是不容置疑的。”
    在闭幕会上,华国锋还作了自我批评,并主动承担了“两个凡是”和“真理标准”问题上错误的责任。
    于是,真理的实践标准问题,通过中央工作会议,在中国共产党内基本上取得了成就,从而为三中全会路线的提出和确定,提供了认识的基础。
    当然,既是认识问题,就不可能通过一次会解决问题。而且真理标准问题,如周扬、邓小平先后指出的,“是个思想路线问题,是个政治问题,是个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前途和命运的问题”。所以,在闭幕会上华国锋又特别指出:“在这次会议上同志们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问题,摆出了许多情况,提出了不少问题,对一些同志提出了不少批评意见,为召开理论务虚会创造了有利条件。由于这次中央工作会议的议题很多,时间有限,这方面的问题不可能花很多时间来解决。中央政治局同志意见,还是按照叶帅的提议,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专门召开一次理论务虚会,进一步把这个问题解决好。……中央希望,理论战线和宣传部门的同志在分清是非、统一思想的基础上,进一步团结起来,紧跟党中央的战略部署,为把党的工作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努力做好宣传理论工作,发挥更大的作用。”
    从以上可以看出:
    (1)中央工作会议,实际上已基本落实了叶帅提出的“开一个理论务虚会”的初衷。
    (2)华国锋既已承担了坚持“两个凡是”和压制真理标准讨论的错误责任,作了自我批评,又提出“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专门开一次理论务虚会,进一步把这个问题解决好”。说明:一方面他努力做到了顾全大局;另一方面,对中央工作会议出现的真理标准讨论的“一边倒”倾向,思想上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特别是汪东兴等“保持沉默”,“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明显对立情绪,使他不能不担心所谓“队伍的团结问题”与因此而影响重点转移和它的宣传理论工作。因此,他希望将要召开的理论务虚会能够弥补这个不足,把它“解决好”。
    这是华国锋要召开理论务虚会的指导思想。
    (3)胡耀邦对华国锋在中央工作会议上所作的自我批评是肯定的,而且也理解当时华的心绪。他想继续做好“转化工作”,包括团结工作。为此,他一直强调,召开理论务虚会,不能重复“大批判”的错误,“只换思想不换人”等等。但是,耀邦十分清楚,为实现重点转移和为现代化服务的目的,当务之急是,必须扩大中央工作会议和三中全会的思想成果,进一步确立以实践为标准,认真总结历史经验教训,进一步解放全党全民的思想认识,深入拨乱反正,确立思想、经济、政治体制改革的目标。在理论工作务虚会《引言》中,耀邦明确指出:“我们要召开这样一次理论工作务虚会,要达到什么目的呢?第一,要总结理论宣传战线的基本经验教训。总结经验,可以总结两年(按指‘四人帮’垮台后两年),也可以总结十来年(按指‘文革’以来的十来年),三十年(按指建国后的三十年)。第二,要研究全党工作重心转移之后理论宣传工作的根本任务。”
    这是胡耀邦召开理论务虚会的指导思想。
    为纪念毛泽东诞辰八十五周年(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廿六日),耀邦布置助手根据他的思想撰写了《实践论指引我们争取现代化建设的胜利》一文,原准备用自己的名义发表,后改用“本报评论员”发表于《人民日报》。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比较全面阐发了耀邦对召开理论务虚会的思想出发点。
 

(二)理论工作务虚会怎么会? 

    在这个问题上,耀邦有过斟酌的过程。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廿九日上午,耀邦在中宣部十三级以上干部会上,曾建议把“理论务虚会”的会名改为“理论讨论会”。他说:“理论务虚会,理论就是务虚的,可以叫理论讨论会”。后来,大概考虑到会名提出的历史原因,所以更名为“理论工作务虚会”。当然,还是有同义重复之嫌。
    在这次会上,耀邦似不同意把理论务虚会开成一次性的大会,主张开一系列小型的专题会。他说,“我的意见分专题,逐步地开”,还要分别开“文艺务虚会”、“新闻务虚会”、“出版务虚会”、“广播电视务虚会”、“对外宣传务虚会”等等。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卅一日,在中央宣传系统所属单位负责人会上,他更明确提出:“中央宣传部要主持开理论工作务虚会。……怎么开法?一种办法是一锤子买卖,开一个两千人的大会,做一个大报告,一锄头挖下去,挖出一个金娃娃。我可没有这个胆量。也可以采取另一种办法,分别开,一个一个问题开,开小会,交错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说:“一下子就搞大型的成套设备,像武汉一米七(按指引进国外先进的一米七自动化轧钢设备),上海的宝山钢铁厂要搞七年。在意识形态上,我们明年就来他个大型现代化设备,贪心也太大了,恐怕一下子也做不到。还是搞中型的,小型的,成熟了再开大会。先开小会,又务虚又务实,虚实结合。”
    但是,几天以后,还是决定开一个规模较大的会。应该说,耀邦上面的考虑不无道理。后来理论工作务虚会的初衷和结局的反差,证明了在中国这样一个传统至深的国家,往往是欲速则不达的。也许,当时中央要把理论务虚会开成一个大会已成定局,而且当时中宣部干部、理论界人士热气又那么高,所以耀邦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从一九七九年一月初开始,本来工作就繁忙的耀邦,又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理论工作务虚会的组织筹备工作。在部内成立了筹备组(包括大会的秘书组、联络组、简报组等等);多方征求意见,推拟在京参会代表名单;邀请知名理论工作者,听取他们对召开理论工作务虚会的意见,布置他们撰写有关文章……
    耀邦为了实践他的“转化”、“团结”精神,在大会领导小组成员构成中,坚持安排两名中央工作会议中受过批评被认为是“凡是派”的主要代表人物;把曾经反对过真理标准讨论并有影响的同志都邀请入会。耀邦反复强调,坚决执行“三不主义”、和风细雨、各抒己见、自由讨论的方针,会上会下“不搞大批判”,“不搞点名批评”,提出:“为了畅所欲言,所有的会议记录、文字等都由自己定稿,不审查。”
    为了照顾年事已高或工作繁忙而又多年从事和关心理论工作的同志(如陆定一、吕正操、李卓然、李一氓等二十人左右),专门设特邀代表席。这些同志可以不住会,自由参加;文件简报照发。
    一九七九年一月七日,耀邦给中央领导同志写信,并将起草好的理论工作务虚会《引言》和会议通知草案送报中央。耀邦在信中写道:
    理论务虚会的开法,我考虑了一个初步设想:先请在京的理论工作者二百人左右,一月下旬或二月初开会,开二十天左右。然后休整丙天,向中央汇报。再请各地的理论工作者二百人左右共四百人左右,再开十天左右。第一段会,主要是大家讨论,小组座谈和大会发言相结合,让大家把思路敞开,畅所欲言。
    第二段会,想请国锋同志、剑英同志、小平同志讲话,引导大家集中讨论解决思想理论战线迫切需要解决的一些重要问题。先民主,后集中,把思想统一起来,促进全党工作重心转移之后的理论工作做得更好。
    我们准备了一个引言,算是开场白,现将初稿送上,请提意见。
    华国锋主席和邓小平副主席都表示同意和支持。另外两位中央副主席叶剑英、李先念一个出访,一个到南方。
    华国锋接通知后两天即见耀邦,说:“《引言》看来,很好。”耀邦和他商量,请他和小平在会上讲话。华欣然同意,并让耀邦为他准备讲话稿。
    一月九日,耀邦主持中宣部部务会,正式确定理论工作务虚会的计划具体内容:
    (1)一月十八日正式开会。
    (2)会议地点;友谊宾馆、京西宾馆。
    (3)大会分为两段:第一段,会期二十天(春节前后各十天);参会代表二百人,以在京人士为主,各省、直辖市、自治区各派代表一人;以小组会为主。两段会之间休息一周。第二段,会期十天;参会代表四百人(北京和地方各二百人);以中共中央名义召开;请中央主席和副主席到会讲话。以大会为主。
    (4)理论工作务虚会领导小组成员:胡耀邦、胡乔木、黄镇、朱穆之、胡绩伟、于光远、周扬、童大林、吴冷西、吴江、胡绳。
    (5)会议文件起草小组成员:胡耀邦、胡乔木、于光远、吴江、阮铭、林清、李洪林。准备为第二阶段会间主席、副主席起草讲话稿。
    一月十一日下午,耀邦在全国宣传部长座谈会上又向代表介绍了理论工作务虚会的议程和内容,同时又提出三条建议:第一,请从事理论工作的专家在会上提出两三篇,三四篇有分量的文章(如社会主义历史阶段阶级斗争问题等等)。第二,以这次大会为契机,通过学习和争论,中央各机关和各省市自治区能够把理论班子相继建立起来。这大概就是后来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理论研究室和政策研究室。第三,在中央召开理论工作务虚会的同时,各省、直辖市、自治区和有条件的大市也要把本地的理论工作务虚会开起来。他说:“意识形态问题不会中央和地方”,形成上下响应,互相促进,百花齐放的局面。

(三)会议的第一段

    一月十八日下午,理论务虚会的第一段(又称北京地区理论工作务虚会),以中宣部、中国社科院名义召集,在北京友谊客饭科学厅拉开帷幕。参会代表中有年逾八十的老翁,也有二十几岁的小伙儿,大家欢聚一堂,呈现出三中全会后思想理论战线的兴旺景象。
    胡耀邦主持会议。在开幕式上,耀邦没有念他那份印发给大会的《引言》,而是对会议的安排和《引言》的内容作了几点说明。
    他的《引言》和讲话,在会内会外引起强烈的反响。尤其令人“提神儿”(耀邦常用语)的是,他第一次引述毛泽东讲过的两段话。
    “一段话是一九六五年底,彭德怀同志分配到三线当副总指挥,毛主席请彭老总吃饭,主席对彭老总讲了三句话:‘你要向前看。你的问题由历史做结论吧,也许真理是在你这一边’。”
    “第二段话是一九六八年十月十四日八届十二中全会上我亲自听见的。这天下午一点钟,主席讲了几句话后问我们:‘同志们,你们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下面鸦雀无声,没有答复。毛主席接着说:‘我看五十年、一百年之后,可能我们这一段是历史上的一段小插曲’。”
    毛泽东的这两段话的确意味深长。
    胡耀邦讲话引述了这两段话,更有深意。
    毛泽东整彭德怀是根本违反组织原则,甚至违反做人原则的。到送彭德怀上三线时,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事了。
    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例子”,到一九六八年十月八届十二中全会时,已到险象横生、“图穷匕首现”的境地。
    从制造“彭德怀事件”到发动“文化大革命”,正是标志着毛泽东晚年坚持错误,一意孤行,把一个好端端的中国推向灾难深渊的历程。
    因此,说彭德怀的问题“由历史做结论吧,也许真理是在你这一边”也好,说“文化大革命”可能是“历史上的一段小插曲”也好,虽然还不表明毛泽东已有了反省、内疚、悔恨、自责,但起码是没有再坚持自己的“一贯正确”、“永远正确”了。这是历史实践使然。毛泽东尚且如此,在“文革”宣布结束,三中全会也已开过的今天,人们有什么理由还抱着“两个凡是”而诚惶诚恐,还不敢尊重实践的检验,打破禁区、解放思想呢?这也许正是耀邦的深意吧!
    会议开始不久,刚从邓小平家回到会场的周扬又传达了邓小平对务虚会的指示:“不要设禁区。不要下禁令。”更加使与会者心情舒缓,敢吐诤言。
   的确,建国三十年来,中央领导从来没有如此重视过理论,主动真诚地吸纳他们参政、议政,并怀如此胸襟和气度,鼓励他们畅所欲言,款款道出盛世危言、警世通言,而不抓辫子、不打棍、不扣帽子。这是破开荒第一次!
    一月廿二日,耀邦又向大家传达了邓小平对会议的几点意见:
    要敞开思想谈。真理标准问题还有多少的,可以谈得快些。理论问题很多,没有说清楚。例如:民主、法制问题,经济管理问题。“文化大革命”也可以谈,是否采用那种方法:“无产阶级专政继续革命”的问题也可以讨论。今后不要提“高毛主席的旗帜”,应提“高举毛泽东思想的旗帜”。
    耀邦根据各组汇报的情况,结合小平的意见,又归纳出若干问题,建议大家深入思考研究:
    (1)怎样深入讨论真理标准问题(建议专家写出大文章来);
    (2)社会主义时期的阶级斗争、党的基本路线是怎么来的(准备请胡乔木春节后讲);
    (3)建国以来理论工作的经验教训;
    (4)对“文化大革命”的估价——“文革”性质、要求、教训等(可能 搞个初步意见,尽量敞开谈,不要扩散,不登报);
    (5)社会主义民主问题:从十月革命到现在都没有解决,民主是集体的行为;
    (6)康生问题——他究竟是马列主义理论家还是假马列的骗子,或是一个棍子;
    (7)突出宣传个人问题;
    (8)对马列毛能否一分为二,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能否一分为二?

    耀邦再三强调:“这次会议不强调什么人做检讨,不开成批判人的会。检讨也可以,但要讲出道理来。”“敞开思想谈,三不主义,但不要向外扩散,使用的材料一定要准确。”
    一月廿七日,邓小平听取了耀邦等关于务虚会讨论情况的汇报,要求会议讨论民主问题,并写出文章。他说:十月革命后六十多年,民主没有搞好。今年上半年要写出一篇二三万字的大文章,“五四”发表,从世界历史与人类社会的趋势,讲清楚民主的发生与发展。
    胡耀邦认为,邓小平这次讲民主的观点比较彻底,非常重要。他要求文件起草小组,把它加以发挥,写进邓、华在理论工作务虚会的讲话中去。
    务虚会虽然比较集中地批评了汪东兴为代表的“凡是派”对真理标准讨论的禁锢和压制,但随着会议的深入,对于许多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都作了有意义的探讨和新的突破。特别的对政治、经济、文化体制改革、开放,提出了颇有价值的意见。归纳如下:
    (1)关于总结建国三十年来的经验教训问题;
    (2)关于总结六十年来苏联和国际共运的历史经验教训问题;
    (3)关于实事求是地评价毛泽东及其思想理论问题;
    (4)关于肃清林彪、“四人帮”流毒,揭批康生、谢富治和否定“文化大革命”问题;
    (5)关于继续平反冤假错案问题;
    (6)剖析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
    (7)关于社会主义社会阶级斗争问题;
    (8)领袖和人民关系问题;
    (9)关于破除个人迷信问题;
    (10)关于废止干部、特别是党的最高领导人职务终身制的问题;关于指定“接班人”问题;
    (11)关于党内民主和国家民主问题;
    (12)关于破除对国家迷信、党政不分、以党代政和长官意志问题;
    (13)关于健全发展法制、法律和实行有效的人民监督问题;
    (14)关于政治、思想、言论、人身自由问题;
    (15)关于“反右斗争”和“反右倾”问题;
    (16)关于“左”和右的问题;
    (17)关于“复辟资本主义”和“复辟封建专制主义”问题;
    (18)关于“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问题;
    (19)关于社会主度发展阶段问题;
    (20)关于生产目的问题;
    (21)评析“有计划按比例发展社会主义经济”;
    (22)关于商品、市场、价值规律问题,关于按经济规律办事问题;
    (23)评析“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24)评析“以粮为纲”、“以钢以纲”;
    (25)关于“一大二公”和“全民所有制”问题;
    (26)关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问题;
    (27)关于正确对待知识分子问题;
    (28)关于党性与科学性、党性与人民性问题;
    (29)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
    (30)关于实事求是地进行历史研究,特别是党史研究的问题;
    (31)关于改进干部理论学习和学校理论教育问题;
    (32)正确看待青年人和他们的“闹事”问题;
    (33)关于树立科学学风、真正贯彻“双百方针”的问题;
    (34)理论工作如何适应“重点转移”,为现代化建设服务?
    (35)关于“保密制度”和档案制度问题。

    务虚会的第一段,从一月十八日一直开到二月十六日休会,整整开了三十天,超出预定时间十天。会越开大家兴味越浓,犹似“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许多省市区也开了本地区的务虚会,做到上下呼应,此起彼伏。在总结这段会的收获时,代表们认为:
    “这次会议是三十年来理论战线上最生动活泼的一次会议,大家敞开思想,冲破禁区,说真心话,说实在话,对长期以来未能触及而影响很大的理论问题和实践问题敢于发表意见,这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可喜现象,也是理论工作开始富有生气的实际体现。”
    为了使下一段会开得更好,大家还建议:
    一是,会议领导要对第一段会议作出总结,同时在体会期间深入到各个单位(机关、学校、研究所、报社、工厂)召开小型座谈会,听取各方面意见和反映。
    二是,第二段会议在开好大会的同时,要多开些小会,使各省市区的同志有更多机会发表自己意见。
    三是,第一段会议中提出的建议,领导小组要尽快加以集中研究。
    春节到了,加上越战,体会了一个月。大家带着解放了的头脑,回到各个单位,各个地区。到处传说着这个盛会和盛会的胜事。思想解放的火种从会内燎原到中华大,大大推动了全国范围的思想解放运动。
    现在回顾那段理论工作务虚会,我还以为是有几分不足,几分遗憾。
    (1)对工作重点转移,从理论上探讨得不够,特别是经济理论方面,如经济体制、经济管理、市场机制等等问题——这些都曾是邓小平、胡耀邦提出来务虚会讨论的问题。
    (2)有关民主、法制的建设,会上虽有大声疾呼,但更多的只是停留在揭露批判以往,如“文革”中无视和破坏民主、法制的问题。而对于重点转移后党和国家的民主建设、法制建设实质性的意见以及理论阐述,还显得贫弱。只重“拨乱”不重“反正”。而关于民主、法制问题,恰恰也是邓小平、胡耀邦在务虚会上着重提出的课题。
    (3)会上比较集中地研讨了真理标准问题,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从理论上没有展开。特别是结合总结历史经验教训的理论阐述很不分。而过多地去纠缠诸如“凡是派”的“幕后活动”、“政治目的”、“政治态度”等等问题。虽然大家的愿望不失高尚,而且还凝铸着对邓小平、陈云以及胡乔木等人的真诚情感,为他们长期受压制抱不平、讨公道。但也多少带有传统的遗风遗俗,显得过于政治化。联想一月廿二日邓小平对务虚会提出:“真理标准问题还有多少谈的,可以谈得快些”,以及有胡耀邦反复要求会议“不强迫什么人做检讨,不开成批判会”,现在审视起来,更觉得不无道理。
    (4)理论界的不少代表对于中央工作会议和三中全会前后形势的急速发展,似过分乐观,似以为真的可以通过理论上的“拨乱反正”,“所向披靡”,而对于中国几千年专制主义传统缺乏深谋远虑。耀邦为什么刚到中宣部时,不赞成把理论务虚会开成一个大会,而且还打趣说:“一锄头挖下去,挖出一个金娃娃。我可没有这个胆量。”看来,当时他的顾虑可不是“杞人忧天”。
    我的这些“意见”无非是“事后诸葛”,无足挂齿。不管怎么说,应该承认,“务虚会”的第一段是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不朽的盛会。它是三中全会的思想理论认识上的继续和发展。从“完整地准确地掌握毛泽东思想的科学体系”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无疑是一大进步。因为思想体系即使再“准确”、“完整”,还是要接受实践的检验。务虚会的重大历史意义就在于否定了一个人为的“绝对权威”(包括毛主席在内),而竖起“实践标准的绝对权威”,并使之深入人心,成为家喻户晓,从而使几十年积淀而盘踞在人们头脑中的“个人迷信”、“长官意志”、“凡是主义”都失却了神圣的光环。这也就为扫除历史障碍——“阶级斗争为纲”的基本路线、“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五花八门的“左”的束缚,为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为平反冤假错案,提供了评判和鉴别的武器;同时也为开拓未来——实行重点转移、现代化建设、改革开放,准备了科学的理论根据。(未完,接下页


作者 郑仲兵,1939年生于福建长乐市。1963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革中备受迫害,两次入狱。1978年平反,后调中宣部理论局工作。1987年底调《新观察》任常务副主编。1989年底《新观察》撤销,到1995年始再出任中华文学基金会副总干事。

《怀念耀邦》第四集,张黎群  张定  严如平  李公天主编,亚太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10月香港第一次印刷。

五柳村海外版||五柳村国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