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华工后,周先生被任为建筑学系主任,我被任为系主任助理,投入了忙碌的建系工作。
华工党委曾派出组织部长到清华调我在文革时期的档案,以便解决我被迟群控制的清华党委开除的问题。这位部长回到华工后说,清华请她坐冷板凳。于是我就这样一直是以个人的政治问题没有结论的身份在工作;不过也有一件事有了结论,那就是我为曹昌彬翻案得到的党内严重警告的处分给取消了。
后来,华工的建筑系党总支书记霍慧娴,为了办好这新系,让我陪她到清华考察。我陪她在清华建筑系参观了实验室、图书室、资料室、设计院,会见了系主任及教授们;还去了学校的图片社、出版社。此外,还到了建设部的设计局和科技局。霍慧娴深为我人际关系的良好而惊讶,她说,老陶(这时我已年过五十都管我叫老陶了)到哪里都不用开介绍信就把事办了,与群众没有隔阂。是的,我到华工参加新建筑系的建设,还参考办《世界建筑》的经验创办了《新建筑》杂志,清华园内知道的人,无不为我高兴,每当我回到清华的家去商店买菜时,一路上总有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向我打招呼,有时还要停下来多说几句话,在清华,本来认得我的人不多,这都是批了我近十年的效果。的确,“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一直记得,就是在我戴着多顶反革命帽子的时候,在清华仍有人投我以同情的眼光,当然更不能忘记许许多多以各种方式支持我的清华人。我还记得一次奉命推着车去收拾一公寓附近垃圾坑的脏物时,一个衰颓的老人走过来倒垃圾,看见我在干这活,充满关怀之情叹息地说:“怎麽让你一个女同志来干这个。”我仔细一瞧,原来就是当年的蒋南翔校长,他这时就住在这附近普通的公寓里。尽管我曾拉上台陪他挨斗,在那种场合,他显然顾不上其他,所以并不认得我,但他大概看出了我是一个清华的女教师,发出了叹息。我怎麽也不明白,自己处于困境还关怀着别人的蒋校长,在他的领导下,当年竟把从曹昌彬到袁永熙那麽多人打成右派?我也看到一些人并无个人恩怨,运动一来却竟能那样凶狠地互相伤害?那一百五十多名干部大部至今我们也不相识,他们当时对我及红教工的人了解有多少,为什麽就可以在要求将“陶德坚之流”打成坏人的信上签名,甚至是明知其非还要这样干?我还相信他们中许多人并非个人品质不好,很可能是和我一样在为某种信念和原则而斗争。我开始感到这不是那一个人的问题,走出禁锢了十多年的清华园,在华工开始了新的生活以后,接触到外面的社会,感到他们对许多人和事的看法,并不是我过去在清华园内接触到的那种价值观和思维方式,在我和建筑界的同行的交往中,都能够平等相待,有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通过《新建筑》我还和许多素不相识的建筑界的有识之士建立了友谊。后来在一九八六年到加拿大参加了祝贺我笃信基督的父亲八十大寿的聚会,见到他和我的母亲都很健康,三个弟弟都已在这里成家立业,侄儿侄女一大堆。这时小妹和她的丈夫杜卫昌都已来加拿大深造,大家欢聚一堂,我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看到那个国家里尽管人与人间仍少不了矛盾,但总能用民主和理性的方式解决,为什麽我们总要无休止的斗争?我心中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开阔,我不再记恨那些伤害过我的人,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特定条件下出现的历史现象,我在清华是受到许多伤害,但我也伤害过别人,往事值得我们深思,而不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应作好自己的事,走好自己的路,于是我更全力以赴为这个新的建筑系铺路,为《新建筑》铺路,经过大家的努力,华工建筑学系初具规模,《新建筑》杂志在建筑界也有了广大的读者和优秀的作者群,成为有一定学术水平和社会影响的期刊。转眼就到了一九八七年,不觉得华工建筑学系已建立五年了,我们在此时第一次主办了全国性的学术会议。由于种种原因,我感到我该告退了,我需要留下一些时间给我的父母,女儿尤其是我的老伴,我对他们欠的太多了,我要给他(她)们补偿。
一九八八年,在华工建筑学系副系主任和《新建筑》主编的岗位上,我退休了,第二年就来到加拿大,后来世龙在退休后也来和我团聚,开始了新的幸福的家庭生活,就住在小妹卫昌家里,小妹在这里又给我添了个外孙女杜乐和外孙杜欢,我和世龙含饴弄孙,确实欢乐。我和父母兄弟虽不住在同一城市,但经常能通电话,不时互相探望,去年我和世龙及小妹全家,还去多伦多为父亲的九十大寿祝寿。我盼望着到二零零三年我与世龙金婚之际,我们去补作一次蜜月旅行,将我们的小舟驶向甜蜜的港湾,让我们充分享受人生,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的人生啊!在我走上这最后一段路程时,我要最充分的把握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