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回家还容易,我则需要请示批准,和世龙小妹也难得见一次面了。
一九六九年冬,当时是副统帅的林彪,发布了进行战争准备的第一个号令,在北京地区,被他们认为不适合留下来的单位和个人,都应在年底前搬出北京。这一声号令在当时真是作到了雷厉风行,北京各高等学校以及许多机关团体,大多是在外地农村建立所谓干部学校来安置这些迁出的人,这种作法是以毛泽东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回复林彪的信中的一段话作为依据,所以一般简称为五七干校。
世龙被派作建立地质学院在江西省峡江县的五七干校的先遣队,很快就出发了,这以前不久,他接连从“敌我矛盾”降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再降为“拉入人民内部矛盾”,就是说作为敌人,他可以算也可以不算,现在就放他一码,不算了。这是8341部队创造的经验,在当时,世龙也算得了点眼前的实惠,发给他全工资,不限制他回家,但是他马上又得到江西去了。这时我还在过那种军事化的生活,世龙临行,不让我回家帮他准备,更不让我去送别,他也不肯搅扰小妹,是一个人悄悄走的。
世龙去江西后不到一个月,我们这个连队一部分人,也被赶到清华大学设在江西鲤鱼洲的五七干校。清华和地质学院不同,大概是当时上面觉得地质学院没什麽存在价值了,他们是大部分人都到了五七干校;清华大学当时仍是上面在全国创典型,用得着的一支力量,所以我们这个连队去鲤鱼洲的人,多是他们认为有这样那样问题、或是无用的人,也有少数是他们信得过,派去管人的。我这样的人当然是在发配之列,通知后马上就得走,出发前还抓紧时间开了个党支部会,通过开除我的党籍。
当时清华经过整党,党员重新登记,已经重建了清华大学党委和各级党的组织,迟群是他们的党委书记,他们有权开这样的会了,迟群也有权批准开除我了。急急忙忙开这个会,大概还有这样一个原因,原来党支部包括“万山红”那些人,已又成为工军宣队的依靠力量,他们大部留下来另有重任,不去鲤鱼洲。
开除党籍我早已料到,这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们要求的一点人性也不能剩下的那种党员,我也不想当了。
我这一走,就剩小妹一人在北京了,她的老师说,小妹可以住到学校去,再过半年小妹也初中毕业了。我和世龙都觉得让她在这里完成学业好,经过安排,我去鲤鱼洲后,小妹搬到建筑系女教师叶歆的房间里去住,叶是我在天津大学的同学。世龙留下一部分工资在地质学院的留守处,让小妹每月去取用,总算是安置好了。
出发前,我被允许有几天时间回家收拾行装。回到家中一看,真是家徒四壁,实在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了。世龙行前,已把借地质学院的家具都还了,还和小妹把大部分多年收集的图书都卖给了废品收购站;小妹也已把她需要的东西装进了小华留给她的大木箱,家中只剩下一个空空的书柜,一个小衣柜、一个碗柜和一辆自行车。我们的自行车在小华小妹去青海时已经卖掉,是后来买的一辆女式旧车。我把碗柜的腿锯下来,当成箱子来放厨房用具;小衣柜则用来放我的衣服被盖。这书柜的门是玻璃做的,我给它钉上木板保护起来,这里面没有书了,但还有世龙抄录的资料卡片,这次去江西,他没带这些卡片去,是他因写文章招来这样的大祸,不想再写了,但我还舍不得丢掉,便全部给他带到了鲤鱼洲。我相信这世界总有一天会变过来,回复真实。我买了些草绳把三件家具和自行车都绑好,我的行装就收拾好了。
这样,我的全部家当都带走了。还有一张单人床(另一张为陈乐迁借去)和一张方桌两个方凳,是向清华借的,就留在那里。
临行前,我和小妹去了一趟海淀,给她买了两张单人床单,便于替换着用,买完后,我只剩下十元钱了,还要作为到鲤鱼洲后头一个月的伙食费,我实在没有多馀的钱可以留下了。回到家中吃过晚饭,我正在门口站着休息,也许是心里过于伤感了吧,我突然觉得要休克了,叫小妹快来扶我一下。小妹赶来刚拉着我一只手,我已经倒下了。我的脸擦在水泥地面上,右脸上一大块皮擦掉了,同时清醒过来,小妹看见我这样子吓坏了。我安慰她说,不要紧的,只是擦掉点皮,很快就会好的。
就这样不觉得便到了临别前的夜晚,我帮小妹再清理了一次箱子,她看见我留给她那件从香港带来的,二姨给我的 TDK雨衣,她说这雨衣已遮不了雨,不如改成一条长裤;她缺少长裤。我知道,这雨衣的布较硬,用手缝是很困难的,但这是我行前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满足她在这临别的时候这点小得可怜的要求。于是我让小妹先睡,然后将裤子剪裁好,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这雨衣布吃针,这晚不知断了多少针,也不知指头被针扎了多少次,缝呀缝,把我对小妹的多少爱与多少欠疚都缝进去了。我看着熟睡的小妹,再有几个小时,我们两母女也要分别了,好好的一个家,刚团聚得几天,就这样地四散了,我悄悄地亲了小妹的脸,我的眼睛再也滴不出一滴眼泪。我还继续缝着、缝着,直到天已发白,我才钉好最后一颗扣子,裤子有些硬,穿起来一定不舒服,但这里面全是妈妈的爱呀。我把裤子放进箱子里,试也无益,反正没有时间修改了。我叫醒小妹,匆匆吃好早饭,她的同学来帮她把行李运去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