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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搞运动了
稍 微稳定的日子没过多久,清华开展清理思想运动了,每人都要检查自己有那些资产阶级的思想,并写成材料,一个人常常就写有几十条甚至几百条。清华大学的蒋南翔校长是一贯主张应当灭掉资产阶级思想的。那时在教学工作之外,作为社会工作,我当了党支部的宣传干事,经常给清华大学的校刊写点报道建筑系情况的稿件,清华过去早就有过校刊,这是近几年重新创办的,名叫“新清华”。新在那里呢,批判资产阶级思想一向是其重要内容,这时自然更少不了对这个运动的反映。
一天,党支部书记要我写一篇批评刘致平教授不肯“下海”的文章给校刊。因为刘致平教授曾把参加教学工作称为“下海”,而他不愿放弃他的研究去教学。我就按照这个要求写了,用带有讽刺味道的笔调批评刘教授不该把教学工作当成苦海。其实我对刘教授了解很少,有关情况都是他人提供的,我哪里知道刘教授是以研究见长,本应多在这方面发挥作用;他是梁思成创建的营造学社的成员,这个学社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的成果举世瞩目,其中就有刘教授的重要贡献。后来刘教授离开清华,调到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中国建筑史研究所。若 干年后,我见到刘教授在这个研究所完成的中国古代建筑巨著问世,就想到我写的这篇文章,如果当年他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研究,能有这些成果吗,深深为自己当年的作为感到欠疚,一直想能有机会向他当面道歉,希望能得到他的谅解。
一九五五年,全国从批判胡风的上书言事,清查“胡风反革命集团”开始,展开了全面的肃清反革命运动(简称肃反运动)。一时,阶级斗争的弦又绷得很紧了。我们党小组的葛如亮,是从上海同济大学派来进修的教师,在多年以前和胡风有过交往,党支部要我们开会帮助他,这会几乎是天天都开,开了不计其数。说是帮助,也就是敦促他快交代,但我们当时对他和胡风之间究竟有什麽样的关系并不清楚,只是党指向那里打向那里。葛如亮最后也没有交代出什麽问题,但还是受了处分才回到同济大学去的。又过了好多年,才听说他与胡风仅是普通的交往,并无什麽不可告人的问题,仍旧在当他的党员,而什麽“胡风反革命集团”后来也查明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九八五年我出差到同济大学,特意去看望他,为过去的事向他道了歉。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什麽都不知道跟着嚷,所以也不怪你们,我们还是好朋友。”得到他的谅解,心里好受一些。但是我想,我为什麽会那样跟着嚷呢,还是值得自己深思。记得在这清理思想运动开展前不久,我参加了清华大学党委办的预备党员(就是原来的候补党员这时按修改后的党章改了名称)学习班,在那学了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共产党员要做党的阶级斗争的驯服工具,党指向那里就打向那里。这种你只管指,我只管打,反正打错了也没我的事,长期成为中国社会的通病,而我这样修养的结果,更越来越成为没有头脑也不负责任的工具了,当然,这是后来的认识,那时还以为这是自己的组织观念加强,阶级觉悟提高了呢。
森华的诞生
春华才八个月,我又怀上了第二胎。我急得不得了,世龙倒好,反而说:“生了个女儿,再生个儿子,多好!生吧,迟早都要生的。”我说:“你倒说得轻巧,孩子的事你不管,你知道我的负担多重,曹昌彬他们又该笑话我说:别人到工地去生产实习,你在家里生产实习了。”着急是一回事,孩子要生下来就得好好迎接他。
这时原来答应分配给我的住房终於有了,我们搬进了二区六十号这套用工棚改建的平房,每套面积只有三十几平方米,分隔成两间居室和一个厅,还有厨房厕所,标准很低,不过麻雀虽小,五俱全,终究是自成一体可供一家人团聚的住宅,对我们这个小家来说,是满可以了。在这里我们一住就是十多年,直到文化大革命中我和世龙都被关押起来的时候,留在家中的两个孩子被逼迫迁出,才失去了这个虽然简陋,但一家人终得在此团聚的小屋。
我因为是第二次生育了,有了经验,产前比较小心谨慎,一直平安地到了预产期,经医生检查,估计将在第二天生产时,我就提前住进了医院,傍晚溜回家吃了晚饭,再自己一人慢慢走回校医院,到了晚上十点三十分,进了产房,十一点就顺利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医生把她倒提起来,打了一下小屁股,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十分洪亮,还踢了我一脚,湿湿的、凉凉的感觉我一直保存到现在。我想这准是世龙盼望的儿子了。没想到与此同时,医生说:“恭喜你了,是个八斤重的大闺女。”我对生儿生女都无所谓,只是世龙该失望了,他可能还会让我再生个男孩吧,万一又生了个女儿呢?同事们开玩笑叫我乾脆生四个女儿叫春华、夏华、秋华、冬华,可不能再生了。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生了,两个女儿两朵花,多好 !
第二天早上,世龙到医院来,当知道又生了个女儿,有些失望,说:“名字我已想好了,就叫森华吧。”“森”是取夏日草木茂盛欣欣向荣之意。他不给孩子取名夏华,显然是不想生四个女孩呢。他也没有问清楚是什麽时候生的,就急急忙忙走了。他去报孩子的户口,生日报成一九五五年六月二十七日,比实在的生日晚了一天。
森华和春华打小就不一样,春华很少哭,要哭也是细声细气的。而森华则不同,无论是肚子饿了,尿湿了,冷了,热了,总之她感到不满意就会大声啼哭;如果目的未达到,就会一直哭到脸涨红也不肯休止。她的哭总是那样理直气壮的,因为世龙冷淡她,我就更多怜爱她,呵护她。这时我们把春华叫做小华,把森华叫做小妹,这两个乳名一直叫到现在。
小妹生在夏天,外婆寄来的那些衣服都用不上,我给她缝了个小兜肚,整个身子都光着,也不包尿布,放在只垫有一层布的藤床上,任由尿水往床下的大盆里流淌,只要将湿了的垫布换一下就行了,这样省了好多事,整个夏天,小妹都没有长痱子。
小妹的身体长得很健壮,眼睛特大,嘴特小,两道眉毛都只长了半截,从长像到性格,都像个男孩子,再加上世龙在小妹出生前已买了许多男孩的衣服备用,所以在两三岁以前,一直打扮成个假小子。小华是个好姐姐,从小就知道爱妹妹,她们在一起玩得很好。
小妹出生时,家庭经济情况已有了改善,世龙的工资增至七十八元,我的工资也有五十六元了。这时我们给照看小华的阿姨秀芝将工资加到每月三十五元,请她多看一个小孩,她也高兴的答应了。秀芝来我家已一年,就是三外婆来看我那次,小华患的是中耳炎,她在托儿所老生病,我决定不送托儿所了,还是请人照看,世龙的同事介绍来的这个农村姑娘,虽然缺少带孩子的经验,但人很老实,有她带着以后,小华少有生病,所以我们还是找她来同时照看小妹。到小妹快一岁时,这秀芝要结婚另找公家的工作,不能再为我们带孩子了,正好此时世龙的母亲摘了地主的帽子,可以离开所在的农村了,世龙把她和小妹妹世珉从四川的老家接来北京同住,有婆婆(四川人管祖母叫婆婆)亲自带着,我们就更放心了。

小妹三岁以前很少生病,性格比小华活泼得多,她的独立性较强,什麽事都要自己做,不愿让别人帮忙,她最初学会的几句话中就有一句是“自GER GER”(北京土话即自个儿的意思)就是说什麽事她都要自个儿来做,一岁多,就要自己穿鞋带,穿来穿去,有时坐在那里就穿上个把小时,嘴上还要嚷嚷“自GER GER”,好玩极了。世龙开始宠爱起小妹来了,而且显然有些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