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来就去党支部部转宣传员的关系,当时北京铁道学院的党员不多,只建有一个支部,因为人少,所以很快和他们就熟了。果然他们是把宣传员作为培养对象,不久就让刘文霞和彭准今作我的入党介绍人。
仅仅上了两个月的课,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运动(简称三反运动)开始了,高等学校也不例外,不过主要在职工中进行,部分教师和学生被抽调出来组成清查贪污案件的专案组,人称“打虎队”。在教师中虽未大搞反贪污,但稍后开展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波及面更大,老师们几乎是人人检查,叫做“洗澡”;学生组成“搓澡队”帮助他们的老师“洗澡”,整个学校一时沸沸扬扬,搞运动压倒上课了。
开头我因为有病,没有分配我去做这些搞运动的工作,经过向党支部要求,参加了张振武的专案组,此时这个人已被隔离审查,实际上就是软禁起来了;陆乃震通知我到这个专案组工作时对我说,让我参加三反运动,是党对我的培养,希望我能通过斗争提高阶级觉悟,争取火线入党。我想,我以前认为只有参加过解放战争、地下工作等才算是参加过革命,自己后悔都没有赶上,我一定努力干,不辜负党的培养。
但是,怎麽斗争法?我真是不知从何着手,这张振武是个中年人,老於世故,在学校庶务科工作,主要是采购和管理学校的家具和烟筒炉子这类用品,有问题就该出在这面。於是我们组织了同学去查这些东西的账,查出这些年他多次经手买了许多取暖用的铁皮烟筒,还购置过好多批家具;便又发动更多的同学去清点现有的家具和烟筒。啊!数额相差很大,烟筒只有账上的几分之一,家具也少了很多。我找张振武谈话,要他交代在购置家具烟筒上的贪污行为。张振武对我说:“小妹妹,那铁皮烟筒一般用一两年就损坏了,要是这样给我算账,我就太冤枉了。那家具也是每年都有损坏,还有家属借出去的,可复杂了,我相信共产党不会冤枉好人的。”我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便又说:“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在什麽地方搞了贪污了,我们是掌握了证据之后才给你立案审查的。”他说:“什麽地方贪污了,你能提醒一下吗?我什麽也想不起来呀!”我说:“你不要摸底,反正只有交代清楚了,才能得到宽大处理。”其实我也不知道张振武究竟在什麽地方贪污了,只是听领导说有几百元的证据,所以他不能从我这摸到什麽底。张振武还可怜兮兮的对我说:“小妹妹,我两天没抽烟了,抽烟可以帮助思考问题呀。”我说:“那可以,我去给你买烟,你抽了好好交代问题。”我一蹦一跳去小卖部买香烟。
大概是替张振武买烟的事被汇报上去了,市里派来参加领导学校三反运动的陶世龙找我们组的成员去谈话,批评我不该在审问过程中去替他买香烟,他说“对待审查对象要义正词严,要让他们惧怕无产阶级专政,老老实实地检查交代。”我说我就是不会,张振武叫我小妹妹,我也不好意思说他。陶世龙也笑了,鼓励我说,不要紧,你在斗争中学本领,慢慢就会了。我看他一点也没有领导的架子,批评人也是笑眯眯的很亲切。他操一口变了调的四川话,说话时抑扬顿挫,声音十分好听,虽然挨了批评,但对这个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晰的他印象好极了。后来别人告诉我,陶世龙是从北大的学生中抽调到团市委的干部,这次是被统一调配下来搞运动的,原来他也是一个才从学校出来不久的大学生。
张振武每天都和我磨来磨去,我们用尽办法把账已查了几遍,没有查出还有什麽漏洞,这时别的专案组都有进展,据说是开展了政策攻心的结果。只有张振武专案组还没有突破。我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政策,对张振武宣讲恐怕百多遍都有了,张振武也背得溜熟,每次对他宣讲完政策张振武就说:“我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有老婆孩子,我当然是要走坦白从宽的道路,但是,我想来想去,我的确没有贪污的事实,拿什麽来交代呢?”我说:“那你有没有受贿?有没有得过别人的的什麽东西?”其实我也是随便一说,没想到张振武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说:“这也算?别人送的礼也算?”我说:“反正拿了不正当的钱和物就是贪污受贿。”张振武说:“我该死,我坦白,我接受过别人送的礼,我现在坦白还算我坦白的吗?”我说:“当然算,只要你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贪污受贿的事实都交代出来,就可以得到宽大处理。”张振武终於写了交代材料,交代了商人送礼给他及请他吃饭等情况。我们专案组终於有了成果,不再是零蛋了。
在审查过程中,在已改成劳动人民文化宫的故宫太庙里面,召开了北京市所有高等学校都参加的反贪污现场大会,会上处理了一批从宽从严的典型,在这种肃煞的气氛中,各个学校的“打虎队”分别对各自的对象展开政策攻心,大喇叭不时报道:某某人又交代了问题,某某大案有了突破……但张振武自那次写了收礼吃请的材料后,一直不肯再交代问题,在这次会上,仍不动声色,只是闭目前养神。我急了,让他唱政策歌:
贪污分子你睁开眼,
两条道路由你挑。
一条活路,一条死路;
一条光明,一条黑暗。
想想吧,你要走向那一条!
这个张振武是你叫唱我就唱,但还是没有新的问题交代出来,这次现场会我们组是无功而回。好在上面也未要求我们一定得交出什麽样的战果。后来我们这个专案组还有其他许多专案组都撤销了,留下的事情,移交给北京市高等学校为集中处理这种未了案件,临时组建的,俗称“老虎学校”的机构中去解决。这个“老虎学校”设在什刹海后海北岸一座原为大酒店的建筑物内,陶世龙也去干了大约三个多月,把铁道学院的案子都结了案。张振武最后被查清也就是收受商人礼物是属於受贿性质,但所收物品折合人民币的数额,还不到定为贪污分子的底线,因此作个检查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