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大家庭碧荷

颠沛流离

爸爸偷渡香港妈妈的副业挤平价米

重庆第一女子中学 告别重庆

聚首南京做曲奇饼反饥饿 反内战演出《悬崖之恋》

回广州

去香港永强无证摊贩乡村师范

到北京去

唐山工学院抗美援朝傻丫头

三反运动入党和罗磷分手

我真真的恋爱了结婚春华的诞生

又搞运动了森华的诞生进修

世龙笔耕

曹昌彬事件反右派

设计第二通用机械厂抢救小妹婆婆当会计小华学代数

研究防微震

艰难岁月妈妈来看我

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一切都“黑”了干部下楼在恐怖的阴影下

不能再躲下去了组织红教联枪打出头鸟

精神病?政治犯?

沈孝宇事件

68.2.21

工军宣队进校各自东西

来到鲤鱼洲

我成了清华仅有的一名“516分子”

重聚清华园批林彪又成为重点短暂的宁静

被戴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

熬到了江青迟群垮台

别了,清华!

去香港

左图,德坚(中立者)与永辉及同学在香港郊游;右图,永强

国民党决定迁去台湾,陈庆云部长已决定不再跟着去了,他的儿女早已在美国,他打算和太太也移居美国。我父亲作为他的私人秘书,跟了他十几年,现在也该决定向何处去了,去美国只有极有钱的人才能办到;去香港这麽一大家子的生计又何以维持;去台湾爸爸妈妈都不愿再作此打算了;留在广州,爸爸妈妈又有些害怕共产党不见容。正在这左右为难时,陈庆云送给父亲一笔为数不算太少的钱,说用这些钱也许能够在香港做点小生意。爸爸妈妈喜出望外,于是妈妈租了一艘大木船,买了一些二手便宜家具,带着祖母及我们姐弟五人在四、五月份来到香港,搬进了九龙旺角花园街? 号二楼,二房东住了靠后的一厅二室,我们住了靠前的二室一骑楼,两家共用厨房厕所,月租五百港元。这里的室都是没有窗的,靠电灯照明,祖母及永明德逑住中间卧室,爸爸妈妈带永强住前面的卧室,我和永辉住在白天当厅,晚上可以席地而睡的骑楼上。这骑楼是广州香港等炎热地区的一种特有建筑形式,骑楼下是开敞的人行道,行人可避骄阳与风雨。骑楼建在二层以上,又可多争取建筑使用面积,它三面是墙,仅临街一面完全开敞,通风很好,晚上打地铺睡最为凉快,我和永辉都很高兴当了厅长。谁知乐中有苦,一晚在听到狂风暴雨的喧啸声的同时,我一下子觉得我随着席子被水漂了起来,原来是骑楼的排水管道来不及渲泄这场暴雨,所以一下子就积了好几寸水,全家人都起来将水一盆盆一桶桶地泼到大街上,我和永辉赶紧去换了全套衣服,缩进我们在过道的双层床上。

过完暑假我和德逑进了附近的德明中学,我已是高中最后一年了。永明上了附近的一所小学,我每天上下学接送他。他每天上学时都穿得乾乾净净,等到放学时只见他手上、脸上都是墨,像只花脸猫。我见他这个样子常要忍俊不住,一边走一边替他擦。问他是不是又和同学打架了,他说:“是,他们欺侮我。”我说:“圣经上说有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给他打也许这样他们就不打你了。”但永明嘟着嘴说:“那就打得更凶了,只有和他打,不给他占着便宜。”永辉在父亲多方托人情之后进了香港喇沙书院,这是香港几间最好的男中之一,进了这种名校,将来升大学,找职业都是有保证的,因为在学校全部授课均用英文,永辉只能又从中一上起。在香港,是每个月交一次学费,我和德逑、永明这种学校,每个月也要交几十元,永辉的学费更是多至数倍。

这时五姨一家早已到了香港,住在他们的祖屋衙前围村,五姨丈原是香港大学毕业的,英语好,在半年前就已当上了新新公司总经理,在他的经营下公司业务有了很大的发展。二姨三姨也陆续来到香港,并找到工作,二姨教小学,三姨教幼儿园。我们这一大家子又团聚了。

永强

我的弟弟永强生下来就喝一种特制的鱼肝油奶粉,这种奶粉很粘,要先放少许水慢慢压匀,才能冲出不带奶粉粒的奶。在这调制的过程中会散发出强烈的鱼肝油的臭味,但永强很喜欢喝,他喝了这牛奶不到一个月就不是可怜的“伯爷公”了,后来更长得白胖可爱。所以这种奶粉虽然比一般奶粉要贵上一两倍,妈妈还是从不作其他选择。永强只要一看见我,就伸手要我抱,只要我做完功课,我就抱他喂他。

一天我突然想到永强都一岁多了,住在这楼上一直没出去玩过,我兴冲冲告诉母亲,我要抱永强到附近的公园去玩。妈妈说永强这麽重,你一个人抱不了的,我不理,抱着就走,一口气走到公园里,在没有树没有花的花园街尽头,我们终於找到了鸟语花香。这时才感到累了,抱着永强坐在颗大树下的长椅上,这里多美啊!谁知永强却哇哇大哭,使劲搂着我,显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我紧紧地抱住他,他还是哭个不停,一定要离开这里,等我们走开一段距离后才安静下来。我指着公园里的花草树木一样样教给他,当我指着树说:“这是大树,多好看啊!”他又哇哇大哭把头藏在我的怀里。啊!永强怕的是这树呀!永强从生下来就住在楼里,都一岁多了,才第一次看见树,所以害怕成那个样子。我只好把他抱回家,在把他抱上二楼,爬完笔直的楼梯时,我喘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妈妈怪我不听话非要一个人抱他出去,我则求妈妈给他买一辆小车子。

一天,我放学回家就看见永强坐在一辆咖啡色的小车上玩,妈妈买回车后还把他放在车上推去照了一个像。我多开心呀!从此我放学做完功课后,只要天气好,就推永强去公园走走,虽然因为是便宜货,这车推起来吱吱咯咯响,但终究省力多了。

无证摊贩

花园街的另一头,是一个熙熙攘攘的菜市,出家门不到一百步,就可以买到鸡鸭鱼肉,蔬菜水果,以及许多肩挑的小食,如鱼生粥、云吞面等等,非常方便。我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这里,经常遇见抓无证摊贩的警车(在卡车上架个大钢架,上面钉上铁丝网),又高又大的印度警察把抓住的小贩连人带东西往车上扔,煮粥煮面的沙锅打翻流淌满地,一会儿就抓满一车,威风凛凛地鸣着警笛开走了。这种场面,每天照例要上演两次,但无证摊贩永远有得抓,抓也抓不完。每次碰到这种情景,我总是愤愤不平,他们都是因为穷,才领不起证,现在把他们抓了,生财工具也打坏了,他们不是更无能力来领证了吗?我对那些粗暴的行为十分反感。

一天,我上学去,在衬衫口袋上插了一支西菲利牌炮弹型的钢笔,不知谁送给爸爸的,爸爸给了我,我早想有一支漂亮的钢笔插在衬衫口袋里。我正走在市场的边上,一只手在胸前一晃,只听叭的一声,不好!我的钢笔!因为我正为胸前的钢笔而得意呢,所以反应也较快,一下子就把这只手抓住了,并夺回了我的钢笔,我还抓住那只脏兮兮的手没放,原来,抢我钢笔的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我正想要训他两句,看见警察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了,我突然想到那警察会不会把这小孩抓走?不知怎的,在我挥手叫这小男孩赶快逃走跑时,竟将我心爱的钢笔又给了他了。我真后悔,我怎麽在急忙中竟又把好容易夺回的钢笔给了他呢?一直到现在我都无法解释,但是那脏兮兮的小男孩满脸惊讶的表情却一直留在我印象之中。

考乡村师范

在德明中学,语文老师经常出些有趣的作文题,“人为什麽要吃饭”就是其中之一,我很喜欢这个题目。我认为吃饭是供给人生活以必需的营养,是因为人要活着,才必须天天吃饭。所以,吃饭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人为什麽要吃饭和人为什麽要活着是等义的;许多革命家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为革命而生为革命而死的,你要是问他为什麽要吃饭,他会回答你为了革命;资本家以赚钱为目标,他们拼命赚钱,大吃大喝,但是,当他生意失败,他甚至跳楼自杀而不再吃饭了;我活着的目标是救人,我自小看到许多人间的苦难,我希望我活着能帮助一些人免於苦难,我为此要吃饭,如为此需要我不吃饭也甘心情愿。”语文老师批道:“既然如此,你吃饭。”

当时都在为即将毕业而考虑自己的前途,我很清楚像我这样的条件,在香港要上大学是绝不可能的,毕业后唯一可以升学的机会是投考乡村师范。这乡村师范开办还不久,是专为香港的乡村学校培养师资的,考上了还有一定的生活补贴,将来工作又有保证,还可与我的“救人梦”相结合,所以对我很有吸引力,那时父亲又托了熟人,我觉得我一定会考取的。

但是我忘了根本的一点,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香港政府是效忠英国女皇的,他不会愿意看到他的公立学校成为中国教育救国论的实验场所。所以,当我在口试回答提问“为什麽想当一名乡村教师”时,我说:“中国积弱多年,没有做好国民教育是一个重要原因,我愿意从基础做起,让乡村的小孩都成为有教养、有文化的人,为中国的富强打好基础。”就这样,我被取消了进一步考试的资格。答应替父亲帮忙的那位叔叔对我父亲说:“没想到她会发表这样的高论,我实在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