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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面面观》序言

牧惠

远在四川的江源先生来信附上一叠材料,要求我为他的著作《杂文面面观――杂文理论探析与写作解密》作序。读信后感到这件差使不好完成。我曾在刊物上读过他的一些论文,却没有同他有过什么接触,了解极少,这《序》怎么写?我想,还是推辞掉好。
  读了他寄来的材料,我改变了想法。
  首先,是他的经历,他走过的道路使我对他产生好感和敬意。一位高中毕业、没有大学文凭的集体所有制工人,终于奋斗成为一名大学的副教授,这就十分不简单。这种情况,当然不是绝无仅有。叶圣陶、沈从文等老前辈有例在先。但是,江源的路有所不同。他出身地主家庭,因此虽然成绩优异却因政审不合格而进不了大学;落榜后当了民办中学教师,又因有“反动思想”而被贴大字报和审查。审查只是一关,接着又是学校“精简”,江源干过挑沙、运煤的活,拉过架架车,炒过爆米花,“文革”中更是灾难不断。这一切就使得江源所走的道路远比前人更加坎坷。他却一步步地熬了过来,即使在最艰难的条件下,他仍不放弃学习和写作,终于在识才爱才的好心人帮助扶持下,被推荐到乐山师院当了老师。同那些终于被压抑而暗暗地凋萎的人(我们失去了多少这种精英啊)比,江源是个幸运者;正因为如此,江源才更值得同情和敬重。我出身红五类,生长在旧社会,遭遇有很多不同;但靠个人奋斗挣扎上进的历程却有许多相似之处。惺惺相惜,我理当为之鼓吹。
  在杂文理论方面,曾经一度有所谓“新基调”的张扬。这种理论无非说,鲁迅那一套如今已不合时宜,今天的杂文家应当以主人翁的地位歌颂新社会,应当与官府保持一致等等。严秀首先嗅出其中的异味,动员我出来对阵。于是我写了一本小册子《杂文杂谈》,反对新基调。后来,严秀又在《中国新文艺大系·1949-1966杂文集》中撰写长文予以重击。读江源的一些有关论文,我很高兴地发现,他的观点同我们暗合。即以那篇遭到黄浩猛加抨击的《杂文家与宣传家》而论,我认为正确的当然是江源。黄浩为了驳倒江源,居然把邓拓、吴晗、廖沫沙搬出来,说“他们都是宣传行业的文人、官员,尽管他们所戴的帽子不尽相同,可他们受冲击、被打倒的命运却是相同的”,“其‘苦’其‘难’能说比杂文家好吗”(见《同舟共进》2003年第2期)?
  不知黄浩是否真的没有读懂江源文章的意思。把杂文家和宣传家硬视为一种“成份”式的、不得掺杂的绝对对立的两个人,是江源的意思吗?只要是过来人或对建国以来的历史略有所知者,都会知道,杂文家也好,宣传家也好,在这里只是思想境界的一个称号,灵魂的一个符号。杂文家可以纯粹是杂文家,也可以兼是宣传家。杂文家可能曾经是宣传家,一旦醒悟过来,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地变成杂文家。上个世纪50年代,我写过一些杂文,其中不少是按领导旨意批右倾机会主义、批秋后算账派、批资产阶级白专道路的宣传文字。那些跟着起哄的杂文,现在简直不好意思再读。上个世纪80年代,在思想解放运动中醒过来了,才成为江源所赞成的那种有独立思想的杂文家。这是事实嘛。邓拓是宣传行业的文人;但是,他有独立的思想,不跟着起哄“钓鱼”、引“右派”出洞,作为《人民日报》总编辑,他是个不合格的宣传家,曾被毛泽东痛斥。“文革”开始,杂文家的他因《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与吴晗、廖沫沙合作)等杂文而死于非命。真不明白黄浩为什么连这一点也分不清楚?
  黄浩的檄文还揭杂文家的老底,“将”杂文家一“军”,说杂文家“这个‘倔强的家伙’在‘能放言时,便仗义执言,一吐而快;不能放言时,便“沉默是金”,蓄势待发’。这就点明,在反右(按文意,似指大鸣大放时――引用者)和‘文革’期间,这个‘倔强的家伙’竟然不知藏到哪里‘沉默’、‘蓄势’去了”。这话分明带有“钓鱼”成份:“你们那时为什么不学右派分子那样鸣放,不像遇罗克那样“仗义执言,一吐为快”?真可谓用心良苦。说到这里,我倒想起广州那位李一哲(其实是三人合作),在“文革”中“跳”了出来的往事。他们“仗义执言,一吐为快”,写了一张《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的大字报,对“文革”破坏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的做法进行揭露和批判,被当时的省委宣传部定为“反动大字报”而揪斗,三位作者遭迫害,一些人还受到牵连。这些不在话下,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掌握着话语霸权并用武力批斗李一哲的宣传家却出了大丑。仅以李一哲反驳省委宣传部“宣集文”大批判的一篇《请君入瓮》为例:李一哲指出,“宣集文”气势凶凶地破口大骂李一哲“无耻的捏造”和“最恶毒的诽谤”,骂的不是别人,而是毛主席。“因为这个‘无耻的捏造’全都是毛主席的意思”。李一哲把《斯诺访华文章》和《井冈山的斗争》有关文字抄写出来,大喝一声:“你们该当何罪?”“出一身冷汗吧!‘宣集文’!”这一迎头痛击,让自以为持了“尚方宝剑”从刀丛中猛杀出去、稳操胜券的大批判家、大宣传家狼狈非常,丢人现眼。这段历史,很值得有心人好好地详细记录下来,让人们认识或种宣传家的嘴脸,想起“宣传与真理绝对没有任何关系”这句戈培尔的名言。
  对不起,为了驳斥黄浩,我把话扯得似乎稍远了点;但是,我之所以愿意为江源这本书呐喊,黄浩的文章确实也是动力之一。
  至于这本书,我不打算再一一介绍了。这是作者在教学和创作、研究中,积十余年(甚至可以说几十年)名副其实的努力得出的成果。这样一本研究杂文的理论著作,是一本很有份量的、既有学术性又贴近生活的书。根据我的经验,搞创作主要是靠实践,不一定要依靠《XX作法》这类教科书。有独立的思想,有丰富的知识,尽量多读包括杂文在内的各种文学作品,就有可能写出杂文,写成好杂文。但是,如果加上一定的理论指导,会进步得更快些,弯路(宣传家或新基调杂文那类弯路)会更少些。何况这又是一本内容丰富、结合现实又有创意的精心之作呢!我料想,除了研究者外,杂文爱好者以及大学文科的学生,将会喜欢这本并不枯燥乏味的书,并从中得到教益。

牧惠,○三年八月廿二日

 2004年2月15日五柳村收到,16日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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