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纪念牧惠先生

 

你是一只永不停飞的仙鹤
---悼念牧惠

唐宝林

俗话说“好人有好报”,但是,现实中却常有“好人不长命”的残酷。继胡绳、郑惠、李慎之……之后,我国著名散文家牧惠,在“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稿债累累”,于6月8日,猝逝在稿桌上,犹如一只永不停飞的鸟,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在我“无数伤痕中又增一伤痕”(陈独秀语)。他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鸟,而是一只鹤,而且是一只仙鹤。因为他长期工作和生活在以极左、整人而“闻名”的《红旗》里,但他却鹤立鸡群,出污泥而不染,始终为求真求实而奋斗,而且极富正义感,爱打抱不平。原北京陈独秀研究会会刊上,曾多次听到他的铿锵义愤之声。如他曾指出毛泽东不仅在1951年出“毛选”时“以后为先”地修改第一篇经典著作《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1926年作),另一篇经典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也动过“大手术”,与1927年的原始版本相比,“差别实在太大”。把近三十年后的革命经验,总结在三十年前的文章中,并且不加任何说明,自我神化。但是,修改的结果并不一定能收到“更好地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效果,反而“让错误披上一件正确的外衣”,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去年11月,他得知北京陈独秀研究会被突然撤销的消息后,义愤填赝,逢人就予谴责,并让雷颐转来400元,嘱做好善后,继续为陈独秀的理想——“民主和科学”而奋斗。我万万没有想到,现在他竟如此匆匆而去,而留下这么多启蒙工作……因为太悲痛了,我已无力再敲打这键盘,只得借用何满子先生回忆文章中的一段话,表示我对他的深切悼念:
  一天晚上,谈着谈着,他忽然敛容提出一个问题,说:“你生来有没有遇到过一件事使你非凡地激动,以至于永难忘怀的?”
  我沉吟了一下,答道:“有。是1955年因胡风案被关了一年多出来,听到余鸿模告诉我,吕荧在文联声讨‘胡风反革命’的大会上,仗义执言,说‘胡风不是反革命’,我霎时间激动得要掉泪。这样的事当然永难忘怀。”
  这回轮到我问他了。他重提了解放前夕参加武工队,在农村中的经历,讲了他那时认一个农妇作干妈,即广东话称为“契娘”。契娘非常照顾他,像对亲儿子那样疼爱他。当然,他出也向契娘宣传革命成功后农民翻身的幸福。牧惠当时是如此坚信而又使得契娘也深信不疑的。解放后一直没有机会再回农村看看,直到“文革”结束,才抽时间下乡去探望契娘。契娘已经十分衰老龙钟了,一见面就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话也不说,眼里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事实是,她和乡亲们的生活,比以前还远远不如。脑子进而想起当年深信其必然将实现的美好生活的宣传,面对着契娘的现实,像一把利刃刺入心头那样疼痛,刹时羞愧得涌上了眼泪,连想说句“契娘,我对不起您老人家”都哽住了……
  其实,牧惠有什么责任?不是他对不起这些信任革命并为之尽了力的农民。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他,却承担着不该承担的罪咎、痛苦和哀凉。(《文汇读书周报》第1009号)
  像胡绳、李慎之、牧惠等“两头真”(即年轻和年老时都为真理而奋斗,为民主自由而斗争,而中年时期困惑)的精英群体,是我国北洋、国民党、共产党三个政权交替时代的特殊产物,空前绝后。他们的相继去世,是民族的不幸,我对此曾感到悲观。但当看到有些年轻人也很有头脑,不是只顾挣钱享乐而不关心国家命运(如那位因纪念五四采访稿被扼杀愤而辞职的小蔡),我似乎又看到希望。逝者逝去,后者又来。宇宙就是在这生生灭灭、灭灭生生中发展着。人类本身更是如此,既然能从猿到人,从周口店的木炭到登月飞船,我就不信跨不过“专制迷信”这个坎!!

原载《陈独秀与中国》第43期,2004年8月1日出版

 2004年8月9日五柳村收到并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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