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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印〉和保卫讨饭权
古今生

一九六五年十月下旬﹐电台里吴语乡音,阵阵飘来: ”我本出身是渔家女……”,杨飞飞在唱沪剧<<夺印>>;歌声中,我隨我校部分教師去上海市莘莊附近的一個生產大隊搞「四清」﹐同去的還有市內某劇團的一位創作員﹐他是奉命去那裡提煉創作素材的.沒想到,一進村我们就領受了一場滑稽透頂的「歡迎會」。

當時四清的一套作法已程式化﹐工作隊到達後還沒有放下行李﹐先要參加一場批鬥階級敵人的歡迎會﹐這樣做據說能收到「擦亮眼睛」的功效。但我們進村那天﹐社員和隊裡的「階級敵人」都在棉田工作﹐哪有時間來準備歡迎會﹖幾個大隊幹部皺起眉頭嘀咕了一陣﹐決定拿出保留項目﹕「批判階級敵人奪權」﹐他們說「材料現成﹐無需準備」。

但見支書﹑隊長吹哨子﹑搖鈴﹐把正在田裡摘棉花的社員全叫來了﹐接著支書致歡迎詞﹐我方致答詞﹐一切行禮如儀﹐批判會開始﹐但見一位五十歲開外的「階級敵人老太太」﹐滿臉核桃殼似的皺紋﹐兩眼佈滿屎結疙﹐後面還跟着一個五歲不到的小孫子﹐象趕羊似的被趕進會場(晒綿場)﹐這時口號響起﹕「不許階級敵人向貧下中農奪權」﹐「打退階級敵人猖狂進攻」﹐我們一時都弄糊涂了﹕「這個老太敢向貧下中農奪權﹖莫非不要命了﹖」

原來這一帶幾年前發生了所謂的「自然災害」﹐大鬧飢荒﹐這個大隊不種糧食﹐荒得更厲害﹐一些人祇得到臨近的浙江省杭嘉湖一帶去討飯﹐一天跑下來弄到兩﹑三碗飯﹐對解決一家肚皮問題能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這引起大家眼紅﹐外出討飯的越來越多﹐大隊黨支部認為不能讓討飯工作放任自流﹐必須讓它走在毛主席指引的革命路線上﹐一定要加強黨對討飯工作的領導﹐他們決定﹕「除貧下中農外﹐地富分子不准外出討飯﹐以保持隊伍的純潔」﹐並委託大隊「貧下中農協會」管好這件事﹐規定外出討飯者必須持有他們開出的階級成份證明信才可放行。此一規定的確捍衛了貧下中農的討飯權﹐他們每天三碗飯的收入讓無權討飯的階級敵人羨慕不已。這位此刻被正在批鬥的「階級敵人老太太」的「男階級敵人」早在土改中死去(一說自殺)﹐家中赤貧如洗﹐實在餓不住﹐就自己動手寫了冒充貧下中農得介紹信﹐也混出去討飯了。但只討了一天﹐即被揭發﹐就此批鬥至今﹐剛纔口號說的「不准階級敵人向貧下中農奪權」指的就是這個爭奪貧下中農討飯權的故事。

接下來的批鬥會實在滑稽﹕幾聲口號響過﹐「階級敵人老太太」開始交代﹕「我冒充貧下中農出去討飯﹐侵犯了貧下中農利益﹐我有罪﹐......」.話沒說完﹐就引來貧下中農們一陣狂叫﹕「交代具體罪行﹗」「不得蒙混過關﹗」狂叫聲淹沒了老太太微弱的交代聲﹐大隊支書喝令口號暫停﹐讓她繼續交代下去。

「我討到了三碗飯﹐路上吃了一碗﹐回家給孫子吃了一碗﹐還有一碗送給隔壁X 妹吃了﹐......」﹐那個階級敵人老太太象背書般熟練的交代著﹐看來她已經不至一次作同樣內容的交代了。但口號聲又響起﹕「不許腐蝕貧下中農﹗」﹔「打退地主婆糖衣砲彈的進攻﹗」

原來她所說的X 妹是貧農﹐那一天餓得慌﹐老太太看她實在可憐﹐便讓了一碗給她﹐但她吃下肚後來了精神﹐覺悟到貧農吃地主送來的飯對不起毛主席的教導﹐喪失立場﹐便恩將仇報﹐把此揭發出來﹐於是有了前面所說的一整套故事。

接下來批判開始﹐幾個發言者語無倫次﹐但還能勉強聽出個大意﹕「外出討飯是毛主席給貧下中農的政治權利﹐貧下中農一定要愛惜這政治權利」﹐「地主婆私自外出討飯是向貧下中農奪權﹐貧下中農一定要誓死保衛」﹐等等。有的發言者連完整的句子也沒有﹐只有口號﹕「不忘舊社會苦﹗牢記新社會甜﹗」「翻身不忘共產黨﹗幸福全靠毛主席﹗」有的甚至直接了當喊出﹕「不許地主討飯﹗只許貧下中農討飯﹗」喊得實在太不象話﹐立即被支書訓斥。最後支部書記作總結﹐倒講得有條有理﹕「今天的會開的好﹐長貧下中農志氣﹐滅地主階級威風。大家懂得了外出討飯是貧下中農的政治權利﹐貧下中農就是要掌好權﹐用好權﹐把這項工作做好﹐以實際行動報答毛主席的恩情」云云。我們四清隊員個個聽的目瞪口呆﹐歡迎會在哭笑不得中散場﹐預示著接下來的「四清」也將是一場哭笑
不得的鬧劇。

散會後﹐我同那位劇團創作員背着行李一起走向分配好的一家貧農家去安頓住宿﹐路上我對他說﹕「今天的歡迎會是絕好的奪權同反奪權的創作素材。長春電影廠拍了一部叫《青松嶺》的﹐是保衛貧下中農趕馬車權的﹐很受歡迎﹐上海勤艺滬劇團在他們影響下正在上演他們創作的《奪印》﹐是講保衛貧下中農什麼權的﹐唱腔是一個作曲家叫水辉(許如輝)的作曲的﹐现在大街小巷都在唱<<我本出身是渔家女>>﹐你們劇團何不也來一出叫《奪權》的戲﹐專寫保衛貧下中農討飯權﹐這樣他們勤艺滬劇團“奪印”﹐你們越劇團“奪權”﹐舞台上你爭我奪﹐就熱鬧了」.

他聽了連連搖頭﹕「你們大學老師專同粉筆打交道﹐頭腦就象粉筆一樣的簡單。現實生活中有保衛貧下中農的討飯權的怪事﹐舞台上能允許貧下中農們在音樂的伴奏下高唱“保衛毛主席﹐保衛討飯權”嗎﹐作曲的﹑編劇的不被抓起來才怪呢。」

我聽了豁然開竅。

第二年五月﹐毛澤東發動文革﹐全國立刻大亂﹐「四清」實在清不下去了﹐工作隊員紛紛揚長而去。但那位劇團創作人員倒懂得起碼的禮貌﹐行前拉我去下面一個生產隊找一位貧農大嫂話別﹐大嫂姓丘﹐時任大隊貧協副主席﹐很健談﹐東拉西扯的談起了當年外出討飯須憑介紹信之事﹐說她當年也使用過﹐隨即找出來讓我們看﹐說是留著給家裡進行憶苦思甜教育用的。那介紹信是大隊統一格式油印的﹐用時只需填上使用者姓名﹑成份(只限貧農或下中農)以及日期。她那一張是這樣寫的﹕

丘XX同志是我大隊社員﹐家庭出身貧農﹐本人成份貧農﹐無限熱愛毛主席。今因生活困難﹐外出找糧﹐望協助。XX年XX月XX日。XX大隊貧協(公章)。

她讓我們看時﹐眼神中充滿一種莫名的自豪﹐我看得實在心酸﹕「貧下中農只剩下外出討飯的政治權利了」。
原載(北美)《世界日報》2003年7月18--19日,网友推荐
作者简介:古今生: 上海复旦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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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10月21日五柳村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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