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4年7月26日,北京下着
雨。我到《神州》杂志社去。乘坐14路公共汽车,到最后一站下车,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支起伞,慢慢地往前走;雨水把北京的灰土和闷气浇下来,空气也特别清新,脚步也显得轻松。走着,我突然呆住了。在汽车站的廊子下坐着二十多个老人和妇女,一双双呆滞的眼睛,凝望在路边的行人。他们是在寻找什么?这在北京城里很显眼,一个老人右肩下的拐杖把他撑起来,我才看到他胸前白褂子上用墨笔写了两行大字:湖北无日月,在右过,左边写的是“中央有青天”,他身边是一个呆坐的年轻人,身上也写着黑字。我看宽宽路的对面,有一个大木牌,大字“国家信访局”。原来他们都是来上访的
,我问了一句,你们都是从湖北来的?大概是从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们或者和他们说句话吧,竟引得这些人全涌了上来,用各地的口音说,我们是四川的,俺是西安的,我贵州的....他们拥到我身边,我只是问了一句,竟引出这样的回应;我不能久留,但那伤残人凝望我的眼睛却留在我心头。
我到了平安里二号的《神州》杂志社,见到总编。他说,八月号的刊物上发了记者写我的一篇纪实,我们都要学习你这种为民鼓与呼的精神啊。我说,我看到那些受难的百姓,就像是我自己的亲人,我心里受不了;也许我和他们处在一样的社会地位的原因,我也是没权没钱的老百姓也知道受欺负的味道吧。我向他说了在路过信访局门前的所见,我说,中央领导如此重视信访,胡总书记强调要解决重复上访问题,这里为什么还会集这么多人没有人理?我看了,心里难过;我想去访访这些百姓,把他们的情况向中央领导反映,我要把这情景记录下来。总编说你这种精神难得呀,怕多少人看过也都麻木了。我没有录音带,副社长说我这儿还有两个,你先去用吧。
吃了《神州》的工作餐,很丰盛,有鱼有肉,我没吃完还剩下不少;把餐盒一放,我便下楼换上新的胶卷,顺原路回,走到国家信访局门口,看到这里设置了护栏,是不让人靠近;门口有个公告,说接待处不在这里。我看对面马路边还坐着那些来自几个省的上访人。我走过去,他们立即认出了我,便集到我身边来,我看到他们面前的碗里只有掰碎的黄瓜,这就是他们的午餐吗?他们能吃饱吗?如果知道如此,我该把那剩下的大米饭和肉菜带来,给乡亲们。
我见到那个柱拐的残伤者,我说,我想把你们身上的字照下来,可以吗?他说,照吧,照吧。他们父子便站起身让我照。我对着这用血泪写的字,我的眼也有些酸,我按了快门,那一闪光,在我心里也印上了这难忘的形象。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举起了用纸板写的控诉,都让我给他们照;此时,从对面传来命令式的叫喊:不许照像!不许照像!随声过来几个汉子,着信访局装,对我历声说,这里不许拍照。我说,为什么呀,如果不许,你这里要立个标志,就如同在文物前写明不许照像一样;可这儿没有,再说,这也要有法律依据才行。他们走了。
我打开录音机。先采访这个残疾人,我说,你只说说,为什么不到省里去而非要到北京来?你们来多长时间了?总这么风餐露宿,你们生了病如何办哪?
人们七嘴八舌,声音一片,听不清楚。他们都想把自己的事对我说,便把材料在我的手里塞,老爷子,你看看我的吧,我都冤死了;我丈夫叫人生生打死了,现在也不抓罪犯呀;我的儿子呀是为救警察死的呀;我的冤枉三十年了哇....我来三个月了,就住在这大街上,你一定管管我们的事....。
我的包里装满了他们给我的材料,装满了这声音。
这个驾双拐的叫卫扬汉,湖北大冶市人。他说的是十三年以前发生的事。1991年,他为了保护集体的树木,主持公道,被六个犯罪分子有预谋的打伤致残,左侧上下肢偏瘫,右眼失明,生活不能自理,又因此而倾家荡产,全家老少五口,牛马不如的生活。他从1992年便开始了他的上访路。在他一再的控告下,放纵了主犯,五个从犯中只抓了一个卫扬俊;将他判了五年徒刑,让他一人顶案,卫扬俊回家后在家里喊冤喝农药自杀了!原告久告不息,被告喊冤自杀,成了原被告同时喊冤的奇案。他多次来国家信访局来访,国家信访局多次责成湖北信访局依法重新处理;而在省里给上级写了假报告后,国家信访局便不再接待他;2003年,他知道胡锦涛批示:重复上访,问题仍得不到解决,究属何原因?是不符合政策规定,还是我们官僚主义?能否做点具体分析。关心群众疾苦是具体的,必须狠抓落实。国家信访局发文件,关于群众重复上访问题专项治理工作的通知,他知道后泪流满面,说这是党中央与人民群众的骨肉情,他要求以行政复议法,对他没有解决的问题依法作出最终裁决。他说,在这次专项治理时不接待他,还让大冶市政府到北京把他抓回去两次,对他说,国家信访局不接待你了!你如果再去北京上访,就把你抓去劳教三年。中央只听下级政府的话,不听你上访群众的话。你卫扬汉只有去找联合国伸冤!他说,我上访十三年了,从地方到中央收容我三十多次了。为什么让我经常坐牢,那犯罪分子到今天逍遥法外?我不怕坐牢!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我要上访到问题解决了才息诉。
他的话说到这儿,一个妇女抡上来说,我的丈夫叫人打死了,还没有处理呀;又一个妇女说,我的儿子就要大学毕业了,他为救警察被人打死了...。
这时人们一下惊慌起来: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我回身一看,一辆110警车开到路上,从上边下来三个警察,直奔我而来。
以下是录音记录:
警: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作家。
警:你有证件吗?
(我从包里寻找证件,一时没有找到,拿出了我的书《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交给警察)
我:这可以做为我的证件,这是我为老百姓写的一部书。
(警察把书扫看一眼)
警:我要的是正式证件。你在哪儿工作,你的关系在哪儿?
(我拿出印着国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干部离休荣誉证》)
我:这是我的离休证。可以做正式证件吧?
(警翻开细看,并把本子打开,在处理事件的表上一一登记。然后,对我质问)
警:你这么大年纪,来这做什么呀?
我:我来了解情况。胡总书记不在要求解决重复上访 问题吗?我要了解决一年过去了,他们为什么还来这里上访。我要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为老百姓说说话。
警:为老百姓说说话?有人为老百姓说话呀!国家就为老百姓说话呀,用你说吗?
我:如果你们真正为老百姓解决问题,他们还会老在这儿受罪吗?你在信访局做什么工作?请问你贵姓?
警:我免贵姓顾。我不在信访局;你都不知我是干什么的呀?
我;你是警官。可信访局把你叫来的呀。
警:你的关系在什么地方呀?你住什么地方,是哪个派出所管哪?
我:我就在我离休的地方。你问这个做什么?
警:我这是正常执行公务,我不该问问呀?你说。你慢点。我们要做记录的。
(这时,群众上来,说你是不让我们向老同志说话,我们的冤有人管我们吗?我们向他反映情况犯法吗?不许我们说话呀?...。)
警:谁说不许你们说话?许你们上访,不许我管理吗?
柱拐老人:我们上访,你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吗?不许我们反映呀,不让我们和老先生说话呀?
警:你这是瞎掰。我说不让你上访啦,不让你说话啦。许你们上访就不许我们管理呀?你上访说上访,我们是保护你的合法权益,可不能说不能管你呀?
老人:我违法你管我,我不违法,上访 宪法给我们公民的权利。。。
警:我管你了吗?我赶你们了吗,我打你们了吗?我骂你了吗?你这么大年纪了净瞎说呢?
(老人拿着《行政复议法》给警察看)
老人:你说,这个法律有没有用?
警:有用啊,谁说没有了?
老人:可信访局那人说没有用。
警:那你找信访局那儿说去呀,你跟我说做什么呀?
妇女:我的儿子是为救警察叫人打死的呀,你们管不管哪?
警:那你找公安部说去。我这儿不是上访接待站,不要跟我说。你说;你家住哪儿,你家的电话?
(我按他问的如实回答。他们问完,便走。一上访妇女提醒,他把你的书拿走了。我向他要回来之后,人们都为我担心起来)
妇女:老爷子,有事了?他不让你采访了?
我:他没有理由不让我采访啊。不用担心我。我跟你们说:我是老共产党员,我给你们说话,把你们的情况向有关领导反映,是想说,咱们胡总书记是关心上访群众的,你们的问题一定会得到解决。我回头看了你们的材料再和你们联系。你们能在当地解决尽量回当地,总在这儿不是办法。公安部门,有对群众漠不关心的官僚,可也有任长霞这样的好局长;你们要有信心;你们也要体谅政府的难处,一定不要着急,在中国办事要有耐心才行啊。
妇女:我们担心他们会找你的事啊?
我:他们可能会找点麻烦。不要紧的。想为老百姓办事,就不能怕这麻烦。
大家:哪怎么办哪。我们还没给你说完哪?
我:我是偶而路过这儿。我明天就要到外地去。如果有时间,我会详细了解和你们细谈,今天真的没时间了。
大家:你上哪个车,俺们送你吧。别有人害你来呀?
我:谢谢。不用送我,没事的。咱这是在党中央身边呀。
(我向14路车站走去;然而,他们却跟着我走;那个妇女一边走一边流泪说着他那大学生儿子的死,说那凶手还没有抓呀。我说,我看了你的材料再和你们联系吧。那妇女流着泪:我们好可怜哪,来这儿几个月了,都有人问我们一句呀。。。。
我上了公交车。他们站在路边向我扬手,我又看到了那双拐,看到了那流泪的脸,我的泪也不由得流下来。因为我眼前突然闪出的是在战争年月,那个冒着生命危险救我的母亲;那个用身体掩蔽我的老伯,让我没有在飞机扔下的炸弹下受一点伤。而那压在我身上的伯伯却把腿炸断了。是他们在我的眼前重现了,在质问我:你能忘记我吗?
二
我在公交车上便看那给我的一份份的材料。我想寻找出一个解决办法,再说给这些期待我的百姓。
这厚厚的一罗材料的前面就是公安部几次处理来访的信笺的复印件,将李如华来访的情况转到湖北省公安厅处理。盖的是公安部信访办公室的大章。
“李如华于10月9日来访,反映2000年9月7日,李如华的丈夫梁文斌被襄樊市老河口市杜营村赵德文等人打伤致死;至今无依法处理的结果问题。现介绍去我处,请接谈处理。”
“李如华于3月27日来访,反映其夫被打死,公安机关未及时调查取证,导致证据不足,被检察院退侦,只能劳教代替追究刑事责任问题,请你们采取适当方式,组织有关部门加大办案力度,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以使上访人息诉。”
公安部的第二次批示够明确的了。但是下边并没有照这意见去做。
我看了李如华的申诉状,又看了老河口市公安局2003年13号的报告,即给市政法委的报告,距离很大。如:申诉状里说,“是杜营村赵德文开口大骂梁:放你妈的屁!然后命令:给老子打!随后和赵德文一起的五六个人就一拥而上,将我爱人拳打脚踢,用椅子,砖头一起往我爱人身上猛砸,一直将我爱人打得不会动了,赵德文才大声喝道:不打了,算球了,走。临走时,五六个凶徒又把北郊电站黄站长驾到电站,强迫黄为其送电。
而在公安局的报告里,却不见主要人物赵德文的名字。
申诉状里说:“事情发生后,与爱人在一起的邓当即打110报警,时间是11点35分,在我爱人送往医院抡救途中又打手机报警,到医院后又不断地催,12点以后,老河头刑警队才去
二个,后又去
了四人,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就走了,一直到9日晚我爱人因伤严重经抡救无效而死,刑警队再未派一人到医院了解死者情况,同时也未到案发现场了解情况...。“
在老河头公安局的报告里接到报案时间成了9月8日的凌晨,晚了一个多小时;而且是”接到受害人报案后,迅速组织警力20余名,分成两个组,一组到医院,一组赶到案发现场,”然后就是如何克服困难,如何深入调查呀,但是直到半年后,还没有突破性进展。
是真的案情复杂难破,还是这些人太无能,抑或是根本不想破呢?
一年以后,到2001年10月30日,因为没有找到新的证据,检察院第三次将此案退回刑警大队。此案三年过去,到2003年5月20日,报告说,“目前此案无突破性进展,仍在继续侦查中”
看到这最后一行,不叫人寒心吗?这么一个不难侦破的案子进行了三年还没有侦破,如何不让死者的妻子诉之泪流满面?
看李如华的申诉写出她的百思不得其解:
作为人命关天的大事,公安部门不以伤害致死罪纳入依法公诉,而是公安部门轻率地作劳教处理,这是为什么?为此,我想了许多,
第一,此案受阻的主要原因是主管此案的公安局刑警队长与主犯赵德文是人所共知的亲戚关系。
第二,我向刑警队反映赵德文的罪恶劣迹,为何只查不办。
第三,为什么刑警队有关负责人多次派人做我工作,竟问我这件事可不可以私了。
第四,为什么刑警队负责人说话出尔反尔,开始说板上定钉就是那几个人打的,而现在又说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是何道理?
我想还有一个原因是赵德文心狠手黑,黑恶势力大,无视国家法律法规,且赵和刑警队少数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最后是血泪的诉说,丈夫遇害,如天塌,家破人亡,孩子辍学,毁了儿子的前程,一个妇道人家却长期奔波在这艰难的申冤路上..。
她最后写下了家里的电话,在我看了她的材料后,我想给她家打个电话,询问一些问题。电话里说,因欠费此电话停机。我只有面对这血泪写的申诉沉默。
三
这封血与泪的控告,是写给公安部部长周永康的。
这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的声音:失去儿子孤独无援的我,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窘境下,向您青天大人求助来了。
她的儿子是西安交通大学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在2003年1月18日为救一个警察朋友而遭歹徒毒打身亡;为了给儿子讨一个公道,她从湖北跑西安多少次,派出所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坏,所长说出这样的话让她受不了:“像这样的案子全国有成千上万都破不了,人抓得住抓不住还不敢说,你就等着吧,一年二年,甚至永远都抓不到凶手,你不要整天来找我们!”
这个母亲说:他们对人民群众为什么如此冷酷?他们不是人民警察,倒像是黑社会的帮凶,听了这话我就像掉进冰窟里一样啊,我的心凉透了...。
又是一个抓不到凶手的控告。当时为了安慰她,派出所给她三千元时,这个母亲说:我要的不是三千元钱哪,我要的是给我的儿子伸张正义,要的是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呀,可他们却对我说:那你去告吧,去告吧!
是她的家乡湖北十堰市信访局热情接待了她,支持了她,信访局多次与西安公安局联系,为她提出要求,西安市公安局碑林分局于2003年8月为她的儿子报请见义勇为先进个人,使这位母亲很感激;但她等待的是把杀害儿子的凶手抓到。她最后写道:死者儿的母亲给您们叩头了。
四
我看完了这一份份的材料,我没有看到一个是地方能解决而故意跑到北京捣乱的人。
我看到的是:来到这儿上访,便把事情批到省里,省里再批到当地,而当地并不照上级批示的去办;或者阳逢阴违,对上边应付,没有能解决迫使人再来北京。
从上访者所反映的问题,认人想了很多。
国家信访局2003年5号文件开头就说:近年来,群众上访活动出现一些新的情况,其中群众重复上访特别是群众重复集体上访和上访老户问题比较突出。一些上访群众不听疏导和劝阻,进行串联、聚集、打标语、呼口号、围堵党政机关大门,拦截领导同志车辆,谩骂、殴打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严重干扰了各级党政机关的正常工作秩序,影响了正常的社会秩序和社会稳定。
对这开宗明义的一段话,人们有不同的看法。不错,我们是要维持社会稳定。但破坏中国稳定的罪魁祸首,不是上访的人民群众,而是那些不给人民办事的官僚们,是那些与黑社会勾结在一些的腐败;上访如果成为看一个地方官员政绩的目标的话,老百姓就更要倒霉了。现在人民上访,表明人民对共产党的信任,或者他们认为地方虽无日月但中央还是青天。如果人民不再上访,那才是中国最危险期的到来。然而,做为国家信访局,是真正为人民办事的地方,最要紧的是对人民的感情和立场。不是口头上说什么三个代表。如果是站在受难的广大群众立场上,这里首先要写的是由于不为群众解决问题,不关心群众疾苦造成了上访新的情况出现,而不是从害怕上访的心态出发。一个真正为人民的政府还怕人民吗?不为人民办事,就不是代表人民利益,口头喊得越响,越是在掩盖自己谋私利的本质。
一些群众就在你们的眼皮子下边,那些大官们不能出来问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风餐露宿吗?如果是当年,在我们没有取得政权时,这样对待人民群众,我们还会受到人民拥护还能得到天下吗?胡总书记的批示说,关心群众疾苦是具体的。这话多么重要。信访局的官员们看明白了吗?
中国人民是最好领导的人民啊,你给他一点关心,他就呼你青天,这也是人民的长期做臣民的结果啊。
五
我一路走一路想。路上堵车一个小时,我便想了我们国家民意如何不堵车的问题。
回到家,便先给公安部的朋友,一个退下来的副部长打电话,想和他探讨一些问题,但他不在,他老伴接的,问我有什么事,我没有说,只是问候吧,没有事。
当年,我为老百姓打官司,是因为县公安局按县委指示,把上访的农民抓了,关押了九个月。这位副部长找到主管副部长批了字,把受害农民的申诉转到了河北省公安厅。过了一段时间,我到了河北省公安厅去问结果。那接待我的同志对我说,这事早处理了,已经回报到部里去了,你可以到北京部里去问;我问是如何回复部里的?你们调查的结果是什么?他回答我:我们哪有人力和时间去查呢,我们把申诉材料下转到保定市公安局去办了。我问他们调查的结果是什么?他回答:市公安局让容城县公安局查了,结果和申诉情况有出入,不存在申诉所说的问题。听到这儿真让我哭笑不得。我说,我告的就是容城公安局,你让他们自己去查,这不是笑话吗?他们自己能说自己有问题吗?合起来,转了一大圈儿,又原封不动地回到部里了?
那个同志最后说,我也知道这样不行,可一直就是这样办的,你想想,我们每天就收到部里转下来的申诉有多少,有的比你这更急迫,都是部长批下来的,我们都应该亲自去调查,可你想我们有多少人,我们又有多少经费?如何调查得起?只好相信下边让他们去查了。
我不能再怪公安厅不负责任。我想这说到底是我们的体制。
那么这么办不是劳民伤财吗?要这个信访有什么用呢?
我看到这个死了丈夫的妇女的申诉,让公安部信访批示了三次还依然如故,就不奇怪了。我真想说给李如华,你不要再找了,不要这样奔波了。你只是找到了信访办,没有部长的批字,下边就更不会理了。就是我找到了部长都是这样的结果,你没有部长的批字,还有什么用?
我要如何把这话告诉她呢?她提供的家里的电话,因没有交钱早停机了。
六
我给北京市公安局老副局长通电话。他是我的乡亲,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退了多年了。当年他在位上,可帮了我不少忙。我在《人怨》那书里写到了他 。
我把今天的经历采访遇到110的事向他学说一遍。
他说,老兄啊,咱们这么大年纪了,遇到这种事,可要多动动脑子。咱们为老百姓,有勇还要有谋。你想想,你在那么多上访的人群里采访,国家信访局的人把110叫来了。他信访局没有理由管你,那公安可有理由,他要维持治安啊。如果他就说你防碍治安了,或者对你采取什么措施,你是有嘴没法说呀。这可是说不清的事。我搞公安多少年了,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了。你向谁说理去呀?所以,你要注意。以后遇到这情况,你不要在人多地方,你可以把那人叫到一个小饭店里说话,可以到另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说嘛。这样他就找不到你的事。你不知道,咱们最怕的是群体。所以上访规定不许集体上访。三人为众,三人以上就是集体。你说宪法里明明有集会结社的自由啊,宪法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们这么大年纪了,我劝你这样的事少管为好。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哪。有的就是给你捣蛋来的。再说,你也管不过来。中国的腐败到这个地步了,谁也扭转不了。这不光是中国呀,哪个国家不如此呢,就说韩国,那腐败比我们中国还历害。咱们管不了的事就不要去管。惹了麻烦不值得呀。
老朋友的话,真是语重心长啊。
他关心地询问我:当地派出所没有找你吧?
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我。
他:那就好。也许看你是离休老干部,又是作家,你又没有做出格的事,也许不会找你麻烦。不过以后可别这样。你没有告诉夫人吧?
我:我可不能告诉她呀。她因为心灵受伤害了,不能剌激她。当年我当了“反革命”,她受伤太重,到今天也没有平静。只要一有事,她会立即想起那一场浩劫。你也不要对她提起这事。她说我是吃一百石豆子不知道豆腥气;说我自己家的坟头哭不过来呢,还总去哭乱葬岗子。
七
这些年来,我认识了不少上访的群众,我自己也为了单位的问题上访。我不是去信访局之类的部门。因为我早就知道这所谓信访接待站,是不起作用的。我在《人怨》里写了我去中央纪委信访的经过。他们是如何对待上访群众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后来不再去信访部门,而是去有权的党政机关。直截了当找首长,写信也是净写给最大的行政长官。经过多年实践,觉得这也是一条不通的路。为了我们剧院国有资产流失和头头涉嫌受贿事,我给北京市委书记写过多少封信啊,可都是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反映。后来认识了一位已故副总理的秘书。他是求我为老副总理写传记才相识的。他说,你给领导写的信。他根本就看不到,早被秘书拦住了。有个专人是看给领导来信的。除非重大问题我们不能自专,要让首长知道。大部分信都是我们处理了。所以你要认识秘书,这秘书有大秘二秘三秘。最好是大秘才可以和领导说上话。我说,我给贾庆林写过五封信了,没有一点信息。不知收到没有?我后来挂号寄他亲收,肯定是收到了,没有退回来嘛。可没有用啊。副总理的秘书笑了。他说,这样吧,我把
贾的大秘说给你,你直接给他写。我说那不如你亲自交给他呢?他答应了,我便把一份原来寄过的打印材料交给了他。
我想等个信儿,可几个月过去了,仍旧消息全无。
我想起当年陈希同年代。我写的信,陈立即就批办了。那是为什么?是因他身边的秘书长是我的同学,我的信他一下就送到陈的办公桌上了,因为陈也是北大校友,对我的信自然重视。只要有他的批字便真起了作用。这样的事再也不会有了。我的同学没有给大官当秘书的,我上书也就只能杳无音信了。
那普通老百姓如何有这样的路子呢。如今,我的同学都年老了,都从领导岗位下来了,我再想把材料递上去可就难如上青天了。
八
冷静思索一下多年来上访的经历,越来越感到这信访局是个没有用的机构,是早应取消了。
他有什么用呢?老百姓的问题上到国家信访局是最后一站,他们把你的申诉批上个字转到地方上去,不解决还是不解决。除去折腾上访人,劳民伤财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上的作用。
本来有此群众来访的接待站,是共产党的老传统。但现在由于共产党掌政后越来越成了坐天下的有权的统治者,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主人。这样这个和人民联系的纽带作用消失了。他成了应付百姓,减轻管事官员秘书负担的一个不起作用的部门。不起作用,要它有何用?从客观说,他起了麻痹百姓以为这里有青天实际上是个和下边一样的不为百姓办事的机构。因为他没有什么实质的权力。下边不听他的他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真正和人民心联心,是真心要解决群众问题的部门,他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信访部门不能成为各级官员的挡箭牌。
现在共产党的官最怕什么?不怕老百姓,而是怕他的上司。因为人民没有权,那官不是人民选出来的,是上司给他的。如果得罪了上司,那乌纱帽就会丢失,得罪了你老百姓,你能把我如何?你的话屁事不顶。但老百姓上访让大官为此上火,于是便把这个地区有没有上访成了考察下边官的一条,这时,官们才开始怕上访的人了。他们不是把上访变成下访真去解决上访的原因,为群众办事;而是采取想办法不让上访来掩耳盗铃,有的便为了不让群众上访而采取镇压的手段。我在《民怨》里就写了这个由害怕上访变成镇压上访的过程。
于是各地都出台了土政策。公开写出大标语,叫什么《以法治访》,真不知道它根据的是什么法?显然这中国的宪法里没有,有的倒是人民有多少种自由。
要取消信访部门,不要再让这个部门去麻痹百姓,也许更有利于早日使原来的信访变成走法治之路,让中国早一些走向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化的路。
上访这个畸形儿,产生于专制而不是民主,是人治而不是法治的社会。只有实行了人民当家作主,真正是民主而不是形式的民主,那些官员害怕老百姓了,而老百姓也用法这个武器,而不是靠哪个大官给句话给批个字,中国的上访才能得到真正解决。
把上访变成下访,这话说了多少年了,但办不到。因为根本问题不解决,这只能是一个愿望,人民当家作主,把官的命运从上司决定变成百姓决定,这些官员们才可能把老百姓当成自己的父母,而不是让人民叫你当官的是什么父母官。
中国的专制体制不是很快能改变的。真正亲民以人民为父母的当今领导人胡锦涛,温家宝,是想让中国走向民主政治的,但是中国现在的既得利益集团,是会坚决反对走向民主的,那就意味着他们利益的失去。他们是真正民主政治的阻力。但是民主潮流他们是阻挡不住的,只是时间问题。只有实行了民主,那三个代表也才能成为每个官员的自觉行动。因为他不代表老百姓的最大利益,老百姓就让他下台。
现在中国既得利益集团与中国大多数人对立,民为邦本,与人民对立的既得利益集团是不会长久的。我们国家的前景光明,我们没有悲观的理由。一个人民真正当家作主的民主国家一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2004.8.6
录者随记:我的作家朋友给我发来他的手记,请我提意见。我读后受一些启示,未经本人同意,我便把它发给五柳村,为的是引起关心中国的朋友们议论之;我想我的朋友不会因日记的公开而怪我吧。我想和朋友说,你日记里所写的这个问题是大家都关心的。我把人民网上看到的一篇题为《上访是什么罪?》的文章抄给了作家朋友:
最近看到这样一则报道,说是有的地方在“反上访”运动中竟出现了这样的标语:“严厉打击无理上访!”“坚决打击越级上访!”看罢报道,我不禁悚然而惊。
以我的理解能力,“严打”斗争,打的就是杀人越货、称王称霸这类严重威胁社会安全稳定的刑事、经济犯罪,当然也不妨顺便打打卖淫嫖娼、偷鸡摸狗之类素为人所不齿的龌龊勾当,但“上访”——即便冠之以“无理”、“越级”之类的修饰语,归根结底还是人民内部矛盾——算是一条什么样的罪状呢,竟也赫然在“严厉打击”、“坚决打击”之列?人民政府不是姓“人民”吗?各级政府部门不是都设有信访办以示对群众上访反映问题的支持鼓励么?
但后来我还是想通了这个问题,并发现了自己可笑的迂腐。虽然法律上并没有什么“上访罪”,反倒对支持上访作出了明确规定,但在一些人的眼中,上访一直是一种不仅让他们挠头,简直是让他们深恶而痛绝的行为。对那些不屈不挠的上访者,他们一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在有些地方,权力对规则的阐释还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据一位熟悉内情的朋友告诉我,每当有上级领导到下面检查工作,某些地方官们第一个要摆平的对象就是上访者,千方百计要防止发生“拦轿”喊冤的现象。对那些屡访不改的人,他们有软的和硬的两手。软的一手是调虎离山,让单位把他们派出去出差、学习;硬的一手是分派警力直接把他们“管”起来,甚至干脆找个理由把他们抓起来。有时候,他们还会一改往日的官僚主义面孔,对受了委屈的“子民们”异乎寻常地关心起来,让他们感觉似乎问题有解决的希望,同时提出警告,叫他们不要乱说、乱动,否则的话,嘿嘿……
所以,我们若把上访看成自己不可剥夺的权利,似乎有些一厢情愿了。在某些掌权者的眼中,上访就是有罪,而且是犯上作乱的大罪,甚至比杀人放火、拦路抢劫还罪不可赦。我所惊讶的不过是这些标语的直露,想不到他们竟敢把这一点点遮羞布扯下来,让你看个赤裸裸。但他们说起来,可能仍是振振有词:“我可没不让你上访呀,我打击的只是无理上访、越级上访呀。”哦,原来他们在关键部位,还盖了块透明的小纱巾。其实不盖又怎么样?别拿那些劳什子法律条文来唬人,没听过某乡长的名言吗:“本乡规民约若有与宪法不符之处,以本乡规民约为准。”何况,人大又没对“上访罪”立法,还怕什么呢?
只是,老百姓不免又要失望了。严打严打,治乱世之重典也,原指着它把黑恶势力扫除殆尽,创出个太平世道来,可这样执行“严打”的地方官,把自己把群众置于什么位置呢?就算他们打掉几个街痞、村霸,就能保证老百姓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吗?
我的作家朋友,你看了上面这篇文章,有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