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文人天地

 

淡 然 张 定 和

许文霞

张定和先生是中国歌剧舞剧院的著名作曲家,一位从20 世纪走来,幽默风趣, 思维敏锐的睿智老人,今年已有88岁高龄了.先生出身望族,幼承庭训,世家富庶,连名字都取得有点来历,隶属"和"字辈.关于这个"和"字,张家先人的期盼是:"和以致福,善可锺祥".兴许先天名字题得好,再加后天陶冶养性,塑就先生温文尔雅,君子谦谦.先生同胞手足十位,个个操琴持曲,才气横溢;比如先生的三姐张兆和,就是文学巨擘沈从文的夫人.随之全球沈从文热的持续升温,海内外文学评论家对张兆和的迷人身世和文学才情,亦开始投注热忱.而这些评论家尚未深探到:张兆和有一位弟弟张定和,是中国音乐奇才.张先生平扑,本份,淡泊,低调,多年来甘于寂寞的创作坚持,虽在当代音乐史典和教科书中藉藉无名,但作品不胫而走,口碑早在民间.  
我与先生有幸结识,成为"忘年之交",实缘于一段历史考证.

 

一.<<棠棣之花>>的历史亮点


数年前,在整理我父亲许如辉
[注]的书信时,发觉有这么一段文字:"我为郭沫若的话剧<<屈原>>,<<棠棣之花>>多次作曲."作曲且还多次,旋引起我的注意.父亲还特别注明,他为<<屈原>>作曲,是承蒙导演应云卫之邀.

<<屈原>>和<<棠棣之花>>, 均为40年代重庆时期辉煌的抗战话剧运动优秀剧目之一.为此,我粗略地查阅了战时重庆的<<中央日报>>和<<新华日报>>,尚未发现许如辉作曲的广告字样.后来偶尔查到1946年1月13日的<<中央日报>>,看到中华剧艺社借座重庆青年宫剧场演出<<棠棣之花>>的大幅广告:作剧郭沫若,导演应云卫,舞台监督李天济,作曲张曲敏明,伴奏大同乐会国乐教养院,这才显出一些端倪,看出某些名堂.

  <<棠棣之花>>由大同乐会国乐教养院伴奏;大同乐会是许如辉与郑玉荪(中国国乐大师郑觐文之子)延续上海大同乐会的精神和旗帜,联手在重庆主持的国乐团体;而许如辉更是战时难童国乐教养院的院长.那么,作曲"张曲明敏"又是谁呢?一度,我还揣摩"张曲明敏"是否我父亲的笔名.后来,在上海读到电影演员张瑞芳女士的传记,眼睛为之一亮.张瑞芳在<<棠棣之花>>里饰演过春姑,导演凌鹤,作曲张定和,上海业余影人剧团演出.
 
  看来,当年重庆,至少有中华剧艺社和上海业余影人剧团演出过<<棠棣之花>>,两个春姑,两位导演.而郭沫若的<<屈原>>也有过两位导演(陈鲤庭和应云卫),两位作曲(刘雪厂和许如辉 )……, 这错综复杂的剧目演出史,令人迷惘,
  
  前年盛夏,我适在北京,拨通了张定和家的电话,获得先生肯定,<<棠棣之花>>是他作的曲.先生还补充道:
  
  "你爸爸为<<棠棣之花>>作曲,也完全有可能."
  
  8月25日,是密集拜访日程结束,离别京城的日子了,我打算好好轻松一日,仔细瞧瞧即将迎迓奥运的古都今貌,顺便购买一些音乐电影碟片, 傍晚启程回沪. 一位北京友人透风: 到西单商场选购碟片, 定有收获. 上午 9 时, 我向京城一些朋友电话辞别, 包括张定和先生. 不期通话后, 先生又透露不少鲜为人知的史实, 意义非同小可. 我决计舍 ”西单” 而去拜访张老, 并约好11:30分抵达. 电话中, 张先生仔细制定了我的行走路线, 叮嘱我不要介意他的寓所附近是一片正待开工的废墟之地.
 
匆匆走进北京美术馆招待所附近一家饭庄, 点了一碗面条,果腹后,便上路了.  

八月的北京,骄阳似火.我手捏地图,七转八弯,总算来到陶然亭畔中国歌剧舞剧院所在地,比预期抵达的时间迟延少许.眼前的景致, 断墙颓垣, 瓦砾遍地, 果然是先生所言万象更新前的杂乱, 混沌和无序.
  
  歌剧院收发室小屋里一位女士叹出头来, 打量我片刻, 认定是她该留意的访客,便忙不迭地说:
  
  “ 张先生已在大门口 ( 仿佛大门已倒塌 ) 守侯多时了, 刚进去. “
  
  正寒喧着,收发室隔壁的门洞里,闪出一位着黑底配斑斓牡丹花图案连衣裙的女士,春风满面(张先生的亲人,无论老妪还是稚童,个个和蔼可亲)地迎来,自报家门,说是张先生的媳妇,负责引我进门.我琢磨她已闪进闪出多次了.
  
  走进张家,拐过走廊,便是客厅.说是客厅,严格来说,张先生家的客厅,比起京城时下动辄标榜 “ 维多利亚 “ 派头的豪宅, 绝不算宽敞. 整间屋子以花卉草木点缀, 幽香满室, 几净窗明. 以绿为主色调的氛围中, 搭配着几件自然色彩的简单木制家具, 应了 ” 室雅何须大 ” 的古训.
  
  沐浴着日光疏影的张先生,戴了一顶棒球帽,身著蔚蓝色衬衣,款款而来,与我握手.初见先生,只见他肤色白皙,板朗精瘦;脸容清癯,目光炯明;举手投足,利索干练.耄耋之人必定龙肿老态的主观臆想,瞬间消逝;先生气定神闲的从容和儒者的敦厚相,更令我心中大呼:真是室雅主更雅也.我按下了快门,为绿荫丛中的张先生,留下一帧影像.坐定后,先生拧开落地电扇, 又不忘递上一钵北京特制的酸梅汤,顺势拉打开了话匣. 
   
  先生甫开口,又出乎我的意外:

"我与你爸爸是认识的,40年代在重庆看演出和开会,时有碰面.有几次,他来重庆中央广播电台看演出,他的模样,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你爸爸是搞民乐的,大同乐会在重庆的名声是不错的."

接着,先生又仔细盘问我父亲后半生的方方面面,乃至何年?何月?何日?因何病?在何地故世的详情.不得不说,开初的话题,于我是抑郁而沉重的,但分明能感觉到先生的亲和力.随之而来的即兴对谈,彼此间的心理距离,愈来愈短.主题很快就移到轰动重庆的话剧上, 先生记忆明朗,纹理清晰,以一口纯正的京片子, 娓娓道出了那段重要的音乐史:

话剧<<棠棣之花>>是1941年冬天首演的.这部话剧音乐只有歌曲,没有乐曲.总共是12支歌.作曲"张曲明敏",是指两个人,"张曲"是我,"明敏"就是李广才.
  我写了8首歌,李广才写了4首歌.我对外只说写了7首,因为其中有两首<<去吧,兄弟呀>>,一是全歌,一是全歌的片段.
  当时全剧的伴奏乐器是很简单的,只用两支长笛和一把大提琴. 有一场戏是失明流浪艺人的幼女演唱"士为知己死"的豫让故事的唱段,失明老人抚着古琴伴奏.老人的扮演者其实不会弹琴,由大提琴在台侧用拨奏为他配音.
  周总理前后看了8次<<棠棣之花>>, 前7次在40年代的重庆,第8次是1957年的北京.
  你爸爸(指许如辉)为<<棠棣之花>>作曲可能性很大.

<<棠棣之花>>1941年冬首演后,我就离开了重庆,谱子没有正式出版过.<<棠棣之花>>后来在重庆再次演出时,他们找不到我的曲谱,音乐一定会找人重新配写.大同乐会用民乐伴奏的演出,我没有看过.你爸爸找不到我的谱子,
  他一定用民乐写了伴奏,重新配器,又写过的.但配器者的名字,一般不列在广告上.   
  其实配器也是一种创造,它的付出,不比作曲少.根据音乐理论家钱仁康的观点,配器实际上也是创作.
  <<屈原>>的情况也是一样,虽然是刘雪厂作曲,很可能你爸爸(许如辉)配过器.但是,配器者的名字是不列在演出说明书上的.有可能有些演出场合,你爸爸用民乐谱过曲.

我快速将张先生的口述记录在案,实感慨不已:前仆后继,有多少作曲家,包括张定和,李广才,许如辉,刘雪厂, 参与了郭沫若的话剧<<棠棣之花>>,<<屈原>>的音乐创作?张先生的入微梳理,增添了我继续寻找父亲民乐版曲谱的决心.比起时下动辄几百人的大乐队, 当年的伴奏器乐一度只有两支长笛和一把提琴, 又显得多么简陋? 但又有谁会否认40年代<<棠棣之花>>, <<屈原>>等话剧音乐的历史辉煌?  
  
  顺手,张先生从沙发边上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手稿复印件,说是送给我的.我接手后, 连声道谢细看,正是<<话剧"棠棣之花"歌曲集>>,内含12支历史名曲,如<<湘累>>,<<在昔有豫让>>,<<侬本枝头露>>等,完全经由张先生一手工整的蝇头小楷抄写而成,精湛之致,任何人见了都会叹为观止.先生无愧是上海美专毕业生,照此修练结果看来,他完全有功力在一粒米上大做文章,镌刻历史风卷画.
  
    手上的歌曲集内,又读到先生更小一号字的注释,缕析<<棠棣之花>>历年演出的歌词和情节变化,如"树改为花","侠义改为义侠","溶改为融","1941年在重庆演出时是让春姑死去的,1957年演出时不让春姑死去"等等……先生认真得可以,精细中屡见谨严,治学一丝不苟.
  
  <<棠棣之花>>和<<屈原>>恢弘,典重的历史话题结束了,我们返回现实.张先生稍弛片刻,提出要请我午膳,品尝北京烤鸭.他还特别介绍:中央芭蕾舞剧团隔壁一家餐馆的烤鸭很不错.我盛情难却,心想,就权当陪先生去用餐吧,便答应了,并问是否要叫一部"出租车"?他答道:"不用的,就在附近."
  
  烈日当空,我们朝"烤鸭"奔去.说是"附近",其实也足有20分钟里程的.张先生疾步行走,"矫健如飞";后生如我辈,不中用地时被拉下一段距离;惭愧之余,又深为先生体魄硬朗而高兴不已.
  
  抵达餐厅,只觉吆五喝六,人声鼎沸,高朋满座,生意极为兴隆.先生欢悦地点了一只香气四溢的脆皮大烤鸭,随后静静地观望眼前一位高头大马,满面油光红润的"御厨"当众表演.只见大师傅龙飞凤舞,挥刀削片.顷刻间,刀落鸭碎,脆皮鸭被支解成两大盘,外加满桌甜点佳肴,足有6个人用餐的排场,显然消受不完.

    席间,所有的话题, 直奔音乐, 细节则在此从略了.
  
  餐毕,先生将烤鸭的精华部分和卷饼盛在盒子里,嘱我傍晚带上火车;他又把鸭骨架放在另一个盒子里,说是留给夫人吃;随后,又不由分说地挎了一大堆盒子,朝来路折回.先生善解人意,待客厚重,从这则"烤鸭故事",实见一斑.  
  
  回程路上,先生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文霞,你这样扎扎实实在做些工作,是很好的,我要送一点资料给你."
  
  这次,我随先生来到歌剧院大院深处另一栋风格迥然不同的居屋.爬上楼,只见迎面门扇上悬了一条告示:
  
  "午休时间(下午一时半到三时半),请谅",
  
  显然又是先生的杰作.
  
  开启房门,与先生相濡以沐的王令诲女士正在午睡.为不打碎老夫人的美梦,我们蹑手蹑脚地移步前进.相比原先的雅室,这间屋子摆设陈旧,但抬头举目,皆是书籍与文件,文化内涵厚重.我始大悟,如果前屋为接待宾客之处,此地才是先生捻定乾坤,运筹帏幄之所.先生不嫌家陋,请我入室,完全视我为同道人了.
  
  连日在京城奔波,我已疲惫不堪,恍惚中见先生在文献堆中不停地穿梭,又如变魔术般将头顶上一盏照明灯的多重拉线上升下缩(先生有"张科怪"之雅称),"变出"<<水>>(家族杂志),<<定和自叙>>(自传),<<遥远的音痕>>(歌曲集)和评议文章等一大堆资料. 除<<水>>外, 其余均编上号码, 赠送与我.  
  
  见到这批珍贵资料,我立即醒神,伏在窗棂旁一张八仙桌上,仔细浏览起来.<<水>>是有六十年历史的家族内流传的出版物,当年取"水"为刊名,来自沈从文先生的触感:"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侵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
  
  而<<定和自叙>>则是先生音乐生涯的一部重要自传,记载了他的历年作品和主要音乐活动.我更惊见<<定和自叙>>文字潇洒,表述练达,透显了20世纪早期文人才具有的国学功底,隋唐遗风的笔端下,现代人的烦恼力透纸背.静止的音乐符号和陈规旧事, 在张先生笔下, 显得生气勃然, 平添了<<定和自叙.>>学术分量之外,尊古而不流于八股的耐读性.
  
  张先生1933年成为上海国立音专黄自的及门弟子,主攻西洋音乐作曲理论,成名作是<<流亡之歌>>,也即著名剧作家吴祖光创作的话剧<<凤凰城>>的主题歌;直到今天,该歌依然在各地传唱.早在40年代的重庆,成都和上海,张先生就举办过个人作品音乐会.1946年8月,先生在上海举办音乐会时,上海<<大公报>>曾出了一期<<张定和特刊>>,四姐张充和亲自为刊头题字;三姐夫沈从文则在<<大公报>>文艺版拨冗撰文<<定和是个音乐迷>>.
  
  如今,张先生不想再举办任何音乐会了,他认为作品已留驻人间(事实也真如此,一位旅居美国的忻鼎稼先生, 知道我正在写张定和,嘱咐我向张先生致意.忻先生至今还会吟唱张定和作于重庆时期的歌曲),没有必要再去演那些过去的东西.
  
  暂且不对张定和280余部音乐作品逐个分析,也不纵论他与二姐夫(张允和的先生,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周有光)珠联璧合的大量汉语拼言字母歌如何吟诵民间;更可把他为欧阳予倩的<<桃花扇>>、田汉的<<文成公主>>、陈白尘的<<大风歌>>等话剧、卢肃的歌剧<<槐荫记>>以及孙颖编导的舞剧<<铜雀伎>>所谱作的叮当作响的曲子搁在一边, 单凭一部极具亮点的<棠棣之花>>,先生在中国音乐史上的地位,还容置疑吗?
    
  离别时,我留下了载有拙文的<<中国音乐学>>杂志,恳请先生斧正。


二.名作曲家的学术理念


  拜见张定和先生后,我就绕道上海, 回多伦多了. 及后, 常与他电话倾谈,叩问学术真谛: 微自作曲捷径, 宏到曲式构架, 先生鞭辟入里,解说得一清二楚, 不经意中常闪烁出重要的音乐思想,于我,感觉实在美妙.我想,如果成功的作曲家可以用艺术型,学者型来界定的话,张先生显然属于后者,他是一位颇有学术理念,极具学者风范的作曲家.

  有一回,我绍介先生: 多伦多有很多族裔交响乐团,其中华人乐团就起码有4到5家,大多数演奏贝多芬,西贝流士,德沃夏克的作品.华人乐团演出时,常吸引不少外国人来观摩.但在幕间休息时,我发觉那些外国人面面相视,呆呆地坐在场中,若有所思.解读他们迷惑的脸部表情,仿佛在喃喃自语:我们是来听东方情调音乐的,如果尽演奏我们西方的音乐,又何必坐在这儿?(顺便一提,最近读到作曲家谭盾的文章,持同样观点:我湖南人写的东西,西方人喜欢,因为我写的东西不是西方的,是中国的;反过来,我如果写西方的东西,他们不喜欢.德国的乐队应演奏贝多芬的作品;俄国的乐队应演奏柴可夫斯基的作品……钢琴演奏家殷承宗对国外舞台受欢迎的中国曲目分析后直言:中国的音乐在中国古乐和戏曲音乐中).这个现象勾起我萦绕心头久远的想法:是不是可供演奏,具民族风格的中国交响乐和歌剧作品太少?欲扭转这种劣势,可否从祖国的民歌,戏曲音乐中寻找些养料?    
         
  听罢,先生肯定地回答:

具有我们特点的交响乐和歌剧作品太少,中国的作品弘扬出去的东西不多,从中国民间的音乐,民歌,说唱和戏曲方面吸收养料,这是一条出路.中国作曲的人可以写各种风格的音乐,但是主要还是应该发展中国的东西,让全世界人民知道中国的作品. 管弦乐,歌剧都应该这样.

  我又探问对西洋古典音乐与中国传统音乐的看法, 他认为:

古代的音乐,无论是曲是歌,也无论是中是西,它们虽然在时间上似乎离开我们很远很远,但是,我们对它们都不应有成见而歧视, 因为它们之中都有很好的东西,那都是很好的遗产.

另有一次,我向先生推崇:每年夏季,多伦多繁忙的丹佛士大街上,会举办一年一度,长达数日的"希腊美食节( Greek Food Festival )",人山人海,俨如庙市,蔚为壮观.期间,沿途近十个街口,警察疏道,车辆停摆, 摊位林立, 商贾吆喝, 游客如织. 蘸着白脱油的玉米棒, 甜人心屝的千层蛋噠, 撒满紫盐, 浸透醋酸和大蒜的希腊串烤, 香气扑鼻, 飘洒数里, 令人垂涎欲滴, 食指大开. 美食节期间, 丹佛士大街的中央, 扎满了巨型看台, 每隔数米相遇一个. 希腊音乐家倾巢而出, 器乐配备庞大精全 ( 不乏希腊民族乐器 ). 演奏的曲目, 清一式是希腊妙乐. 不分族裔的观光客, 前呼后拥, 驻足聆听, 如痴如颠, 拍掌叫好. 那种咀嚼希腊美点听乐的感觉, 实在是棒极了! 古希腊悠久文明和文化, 全然通过其独有的民族音乐, 呈堂于世界. 我不由感叹: 一个民族对世界音乐的贡献, 莫过于象希腊一样, 舒展其民族性, 独特性和唯一性之妙. 而相比中国在海外的庆典音乐, 至今仍停留在 “ 舞狮, 醒龙 (近年增加了一些腰鼓队 ) “ 的打击乐层次, 差距显见. 五千年文明孕育下之中国音乐, 真该如此单薄吗? 有些想法我已写在文章里了.
  
  先生说: ” 你的观点是完全正确的, 等我看了你的文章后, 再给详细意见. “
   
张先生虽然学的是西洋音乐,但善用西方作曲技巧,作品表达出浓烈的中国民族风格.他自小就在苏州长大,家在苏州,久居苏州,对昆曲情有独钟,于其它戏曲也寄予厚爱,总共创配了7部戏曲音乐.早在50年代初,他就到戏曲界采风,谱写了根据沪剧<<罗汉钱>>移植的评剧音乐,他又是昆曲<<十五贯>>和汉剧<<二度梅>>艺术影片的作曲,让他谈谈对戏曲和戏曲音乐的看法,是合适的人选.我把问题提出后,先生显得很兴奋,不加思索,一气呵成说出如下一段话:     

戏曲中的音乐是民间的,大众化的,普及率和生命力都很强的艺术;它是在各地民歌,说唱的基础上发展,形成的,很重要.

我不得不佩服先生的思辩和归纳能力,脱口而出就给戏曲音乐下了一条严密,完整的定义.先生对中国传统音乐(含戏曲音乐)的思考是良久的,认识是深邃的.先生又补充道:

一般的地方戏曲,老百姓容易听得懂,而昆曲比较高深.

昆曲是有韵文的东西,是一种口头文学艺术,人类社会重要的文化遗产,受到联合国保护,是有道理的.南昆是五声音阶,北昆是七声音阶.京剧, 川剧等剧种都从昆曲中吸收过养料.
  戏曲在解放后受到重视,并得到发展,又产生了新的戏曲剧种,比如,至少,在北京有由京韵大鼓和其它曲艺发展成的曲剧,东北有由二人转发展成的吉剧.

我又问:"您和一些作曲家是否有深入戏曲音乐的念头呢?"
  
    张先生回答说:

也有人曾经这样想过.有的人有这个意愿,也不一定有机会写戏曲音乐.要有一定的剧本,演员,场合,才能创作出来.
  许多事情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就是歌剧音乐,也不是一些好的作品轮到你去写的.

    先生的识见与幽邃,最后一句话的话中话,留下了值得遐想的宏大空间.  
  
  张先生在谈吐中多次提到恩师黄自,评价很高,更对黄自1938年早逝而痛惜不已.我透露:1937年4月8日,黄自还在上海电台讲解音乐.先生补充道:1940年后的重庆,还有介绍黄自的消息.他藏有黄自的<<长恨歌>>曲谱.
  
  一听到<<长恨歌>>三个字,我又接口说:"1942年12月26日,在重庆曹家庵文化会堂,我父亲(许如辉)率领大同乐会中国国乐团,以弦乐三重奏的形式, 公开演奏过黄自的<<长恨歌>>(注:那场演出,大部分是许如辉的器乐作品 ). <<长恨歌>>演奏的高音部分是许如辉,张静波;中音部分是戴毅,俞良咸;低音部分是石茂庆,朱协中."
  
  张先生以肯定的口吻说:
  

   "黄自和许如辉, 都是坚守民族音乐创作方向的前辈."

    记得小时候,我随父亲在上海观摩了不少戏曲演出,包括昆曲戏曲片<<十五贯>>和汉剧电影<<二度梅>>.<<十五贯>>的曲折剧情,俨如一部著古装的现代推理侦察片,印象十分深刻.周传瑛扮演的况锺,王传淞诠释的娄阿鼠,至今仍在脑际浮现,逗留. 惜<<十五贯>>的音乐旋律,因当年不懂欣赏而疏忽了.有朝一日,再次观摩<<十五贯>>,我将悉心聆听张先生写的妙乐.
  解读先生浩瀚的音乐作品,必须解构先生极为深厚的文化底蕴. 张定和先生绝对是一本值得细读的"厚书"!


三.<<定和自叙>>幽默背后的苦涩


  前述张定和先生的<<定和自叙>>,是由他亲自题跋的:"旧人,旧事,旧物,旧创作;自撰,自编,自滕,自装帧".究竟内容如何殷实,文笔怎么斐扬,只要品味这惜墨如金, 18个字的题跋,一切尽在不言中.<<定和自叙>>必远诵时流.  
  
  平心而论,捧读<<定和自叙>>, 品呷那幽默的文字时,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中规中矩的作曲家,调侃揶揄的本领一流:调侃自己,调侃朋友,调侃历史...,幽默本是一种"逻辑的倒置",初读似觉悖谬,其实是一种"二律背反",也即一件事物肯定它的同时,往往含有某种反对它的意思,反之亦然.先生熟谙幽默,但<<定和自叙>>幽默揶揄的背后,隐藏了辛酸苦涩的无可奈何.先生不是圣人,人世间不尽如意的事件,无可避免.为此,他以曲笔,勾勒出"小人的小动作";以春秋笔法,铺叙出如何在人的尊严尽失的文革运动中,维护自己的尊严.最后,又"一笑泯恩仇", 不计前嫌; 率性, 可爱, 聪颖, 秉直的个性, 尽收眼底.

    如<<未终的终曲>>(<<定和自叙>>13章)中, 先生感慨: ” 我的人生旅途80多年, 风风雨雨, 不乏坎坷磨难, 甜酸苦辣, 备尝荣辱悲欢.” 文革运动中, 先生被视为阶级敌人, 关押 “ 牛棚 “, 鞭打揪斗, 坐过 ” 喷气式飞机 ” ( 先生回忆: 两边各有一人, 拧着他的肩膀, 让他弯下腰, 另有第三个人抓住他的头发, 将头摁下, 每次连续三个小时折磨 ). 他被挨打之事, 原先瞒着孩子, 后来不得不说. 因为有一次以遒, 以童两孩外出迟归, 歌剧院大门锁上了, 红卫兵不让进. 以遒就跳墙进去, 坐在收发室的桌子上, 与红卫兵大吵并论及其它. 张先生和夫人事后苦劝一天, 以遒仍固执已见, 先生只好吐出已受到威胁, 将被虐待的后果, 以遒才作罢.
  
  生活中, 先生也以诙谐为武器, 化解了一个又一个难堪. 我曾好奇地问起反右斗争中可有受到冲击?他答曰:
  
  "1956年我被派到上海电影制片厂为<<十五贯>>配写音乐,北京与上海都没叫我提意见,失去了当右派的机会." 先生还是不忘幽默.
  
  回想那次去"烤鸭店"的路上,先生缓缓地对我说过一段话:  
  
  "文革时期,我被揪斗得很厉害时,很着慌.我仿佛驾了一条小船,载了全家老小,在水上漂来漂去,不知岸在何方,万一有意外怎么办?" 
  
  听后不由一怔,怎么与我父亲的闪念一模一样?文革初期,父亲被关押收审,也是惊恐莫名,他在拍字簿中记道: “ 完了, 我这辈子是彻底完了! 我完了, 家里几个小孩子还要抚养, 怎么办? “
  
  记得多伦多图书馆的书架上躺着的一本书,标题很醒目,叫<<父亲是屋顶>>.此刻,用"父亲是屋顶"来赞誉这两位作曲家的责任感,再恰当不过.大难当头,他俩不约而同,苦苦寻求"艺术生涯告终与家庭不堪重荷" 间的平衡.善者也!一众无搏鸡之力,纯真荐弱的中国特定时期的作曲家!  
  
  先生读了我写的<<我的父亲许如辉与中国早期流行歌曲>>后,在电话里悄悄地对我说:"文霞,你的文章仿佛是为我写的."   
  
  闻声,又令我始料未及,唏嘘不已!我从废墟里挖出一位作曲家,竟冒出另一位在世作曲家自行"对号入座"!
  
  中国音乐界对我们的前辈音乐家,是很疏忽和亏待的.一些音乐家不事张扬,但同样是中华民族的脊梁,默默无闻地为祖国和人民奉献着一切,他们受的委屈最多,他们的遭遇最值得同情,而到了该拨乱反正洗刷污水的时候,最没有份的往往是他们,他们成了永远被遗忘的一族.这样的文化人,在中国现代史上可以列出一大堆.
 
    前岁,张定和被授予国内颁发的"金钟奖"中的"荣誉奖"(终身成就奖 ).相比同时代的音乐家,他是幸运的,一枚沉甸甸的金质奖章,挂在墙上将很眩目;他是高兴的,这是五十年对他音乐成就的官方首肯; 他又是淡然的, 因为他没有亲自去领奖.  
  
  有关张先生的人物专访文章,坊间已逐年增多.遗憾的是,"墙内开花墙外香",举凡介绍他的文字,一般见诸于<<中国老年报>>,<<老年文化>>等大众化刊物居多.何时对张定和的研究,从界外(老年健康)移到界内(音乐学)来呢?
  
  著名音乐评论家刘再生教授近年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中国音乐的前途,主要依赖于作曲家的创作";而另一位著名音乐理论家郭乃安先生早于90年代初就提出:音乐学,请把目光投向人!
  
  十多年来,又有多少作曲家和他们的音乐思想被瞄准和投向过? 50 年来, 对硕果仅存的音乐人物( 如张定和 ) 的关注, 始终不及研究声浪大得多的 “ 钟编, 律管 ” 等出土文物. 诚然, 无人会诋毁 “ 钟编, 律管 “ 在中国音乐史上划时代的考古意义, 问题的症结是, 这种 ” 音乐家和器乐文化 ” 的研究失调, 已形成某种思维定势 : 中国近现代辉煌的文化史上, 没有涌现出足与文学家, 哲学家, 史学家交相辉映, 等量齐观的音乐家群. 关注音乐界现状的人士颇为纳闷 : 只有十来所音乐院校为后盾, 近乎微薄的中国音乐理论研究队伍, 如何合理分配资源 ( 含经费和人员 ) ? 不妨窥视一下我们的近邻文学界吧, 他们将历朝当代重要文学家们逐个研究得多么剔透! 文学界有两千余所大专院校庞大的文艺理论新兵作后盾, 加之民间文学爱好者极为活跃, 层出不穷的主动介入, 他门有千百条理由, 去考证 “ 宣纸, 湖笔, 歙墨 “ 种种, 但文学评论界并不热衷于此, 选择的是以人为本的聪明路子, 这正是音乐界望尘莫及, 音乐学尚未成为大学科的缘由, 尽管它与民众的亲疏关系, 并不比文学逊色!
  
  跨越世纪的张定和老人, 著述等身, 但没有即刻停息, 晨曦即起, 深夜未眠, 在无助手的情况下, 与时间赛跑, 和夫人忙乎于斗室, 编篡着<<静阁缀钞>>. 这是一部比<<定和自叙>>卷轶浩繁的巨制, 内容已超越音乐, 包括先生的歌曲集, 他与家人的诗画集, 家中珍藏的名作集等等, 计14大集. <<静阁缀钞>>必将成为张氏门第文化现象研究的重要文献.
  有一次, 先生在电话里即兴吟咏了将入” 缀钞 “ , 未曾发表过的一首诗:  

广厦千间, 夜眠八尺;

良田万倾, 日食一升.

听罢, 不由释然: 这诗作, 不正是 “淡然张定和” 豁达, 平朴心境的自然流溢吗?
     (2003年6月初稿, 2004年6月修订,加拿大多伦多)


[注]许如辉(1910-1987), 又名水辉, 白沙, 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 生前居住上海, 中国有声电影, 流行歌曲, 民乐曲, 音乐剧, 戏曲音乐作曲家, 剧作家. 作品有<<永别了我的弟弟>>, <<搁楼上的小姐>>, <<卖油条>>, <<下琼楼>>, <<劫后桃花>>, <<女权>>, <<董小宛>>, <<木兰从军>>, <<国家典礼乐章>>, <<寒夜闻柝>>, <<钗头凤>>, <<为奴隶的母亲>>, <<陈化成>>, <<王魁负桂英>>, << 少奶奶的扇子>>等300多部.

 2004年6月10日五柳村制作上网

  海外版

国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