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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听大报告的一些花絮

丹 晨

    五十年代在北大上学,曾经听了许多大报告,有些至今印象鲜明,铭记难忘。
    听大报告,是那时的“时尚”,机关、学校、工厂,都常举行的。这似乎是共产党领导的一种方法,一种传统。在过去战争年代,革命根据地里,就是经常用来传达形势和任务,讲解理论和政策,学习宣传贯彻党的思想主张的一种有效手段。领导干部大多都很能讲,一讲就是好几个小时,甚至讲上一天、一晚的,也是常事。所以称之为“大”报告。许多人的马列主义就是从这些报告中学来的。听的人,听得津津有味,边听边做笔记,坐在小马杌上(解放后条件改善了,可以坐在礼堂或剧场的座位上),把笔记本摊放在膝盖上,俯首弯腰,认真记下每一句话。凡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会积下好多笔记本,就是听大报告的成果。
    这种听大报告的形式所以流行于当年,与战争环境中报刊书籍等资讯传递不便固然有关,也因干部队伍文化程度有限,才用这种口口相传的办法。但沿袭到四九年后的五、六十年代,仍然流行不衰,这也就使我辈有机会领略了大报告的余韵。我记得1950年初,上海刚解放不久,我初到机关工作,第一次听大报告就是听了一整天,全系统的党员都参加了。人员众多,中午开饭,餐厅挤不下,就在各个办公室的办公桌上,八个人一桌,很丰盛,当然是免费的;其实那时连“费”字都不过脑子的,说吃就吃,有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很痛快的意味。
    1955年,我进北大读书,仍能常常听到首长的大报告。北大的大报告有她自己的特色;第一,报告多,隔三差五,一个学期能听到好几次大报告;第二,报告人的身份高,很多是中央首长。据说,1952年,马寅初上任北大校长时,毛泽东曾找他谈话,问有什麽困难和要求。马老说: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以后我请谁到学校里去作报告,可要得到保证!”毛泽东笑着说:“这条我保证!以后你想请谁,我就保证他随叫随到!”果然,后来马老陆续请来许多中央首长作报告。这大概就是北大大报告的特色的由来。马老到北大的当年9月,就请到周恩来总理讲知识分子思想改造问题,从下午二时开讲,整整讲了五个小时,是名副其实的大报告。不过,我那时还没有入学,无缘躬逢其盛,这是从书中得悉的,大概是可靠的。
    我在校时,曾听到过李富春副总理的报告,是讲经济建设形势。那时像他这样的中央首长讲话,主席台上没有坐许多陪客。马老迟到了。他说一口浓浓的绍兴官话,自称“兄弟”,对副总理则直呼其名,曰:“今天高教部请客,兄弟吃了一眼老酒,来迟了。今天请李富春来作报告……”一句话就引来台下一片欢笑声。他老人家耳朵有点背,每次举行报告会,就自己搬过椅子,紧挨着报告人的左侧坐下认真听讲。那时提倡“三好”,马老常常鼓励同学努力学习好同时,还倡导体育锻炼身体好;他现身说法,讲他自己怎样一年到头天天洗冷水浴,即使大冬天也是如此;讲他经常爬山,如今七十多岁了,还坚持不息;讲他如何节食,有时两个星期不吃饭……斯情斯景,为北大学生传为美谈。
    我还记得胡耀邦也来校作过报告。他是当时团中央书记,好象刚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回来不久。他非常健谈,也非常诙谐,对青年学生讲话,一句套话官腔都没有,都是生动活泼的口语和事例,不断赢得大家的掌声和笑声。讲到兴之所至时,他忽然就地旋转了一圈,说:兄弟身不满五尺,貌不惊人,但到国外,(在联欢节上)却受到外国朋友特别热情的接待和尊重,就是因为我们国家强大了,国际地位高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使者,代表……哗!又是一片掌声。
    那时,这种大报告都是在大饭厅里举行的。大饭厅大概相当于一个篮球场那麽大,是用钢梁交叉支撑起来的一种大型简易房屋,有点像厂房似的,看起来很高大空阔但却有点简陋,只是很实用。房子东西走向,西侧是一座简易的舞台,舞台背后就是大厨房。所以,这个饭厅除了用作吃饭,凡是全校性的室内活动大多在此举行,诸如:开大会,听大报告,过年开通宵舞会,放电影……等等。真可谓集诸多功能于一身。但是,大饭厅内很空旷,连桌子都愈来愈少,更不必说椅凳了。大家都是端着碗站着吃饭。每次开会、看电影,都得自带板凳。有时,大报告进行了一半时,主席台后就会飘出一股诱人的饭香来,也好象是在提醒报告人,时间不早了!
    这些大报告,与当时的形势往往紧密相连。譬如1956年中央强调重视知识分子工作时,党员副校长江隆基给全校作报告,说到对马老,党委一直是非常尊重的。学校里的大事都是请示马老,经过商量、交换意见,得到同意后才去执行的。马老每次外出归来,江副校长必向马老汇报情况,听取意见。马老对学校党委也很尊重,大家合作得很愉快。江隆基是位党内资深的教育家,战争年代就曾担任过边区教育厅长,他好象是陕甘一带的人,口音较重,为人说话却非常斯文温和谦逊。有一次,他在报告中,批评党团组织在学生工作中,不恰当地过分强调集体主义,什麽事都讲集体:集体复习功课,集体看电影,集体唱歌,集体跳舞,连散步也要集体。他是想纠正那种极端主义的东西。他说的是实情,但很委婉平和,令人心服。
    但到了1958年时,乘反右余威,毛泽东又号召拔白旗、插红旗,对知识分子态度大变,展开声势浩大的大批判。这次是陈伯达来作报告,中心就是宣传鼓吹“厚今薄古”,批判有理,大讲马克思主义“在本质上是批判的革命的”,这是引用、发挥列宁的话;然后引申出毛泽东的“破字当头,立在其中”。他的福建话很难听懂,说了半天,几乎什麽都没有听清楚,只记得了这一句,倒是关键的一句:要对知识分子和知识搞大批判,要大“破”。
不知为什麽,那时对知识分子那麽狠。陈伯达谈到这场批判时,强调不仅仅是从政治上,而且要从学术思想批判,那是掘资产阶级的“祖坟”(中国人是很忌讳这句话的,以为极狠极毒之语),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依仗的本钱都批掉了,他们也就翘不了尾巴了。这样的话后来陆平也说过,显然是有所本的。
    这时江隆基调走了,隐约听说因为他右倾。新来的党员副校长陆平,正好碰上大跃进,给全校作大报告,热情畅想共产主义,有些话不仅使我当时震惊,而且终生难忘。他说,现在学生都运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写出教材(鄙班中文系1955级有幸为始作俑者),这些老教授们还抱着资产阶级思想不放,以后就不能再上讲台了,但可以搞个编译馆,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又说,现在形势发展那麽快,再过一年零几个月,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个人主义、老一套生活方式都不行了。私有制社会的家庭形式,也要改变,将来就是发扬共产主义集体主义精神,平时忘我劳动工作,过集体生活,夫妻也只是到周末在一起,建立一种新型的家庭形式……。这使人们想起了太平天国的男营女营。
    陆平说话充满激情,很有感染力。他原在铁道部当副部长,听说年轻时曾是“一二九”运动的积极分子。有一次,在校园里迎面看见他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他穿着浅灰色的薄呢制服,中间一排扣子全部都是敞开的。在我的肤浅印象中,觉得他是个很豪迈粗放的人。
    自五七年反右派运动以后的二、三年里,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又是双反运动(反保守、反浪费),大批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又是大跃进,又是三面红旗,又是反右倾,学校里几乎没有好好上过课:或是发动学生贴大字报,批判老教师;或是下乡收庄稼,在学校里炼钢,去十三陵工地修水库:或是所谓搞集体科研,从刚进校门的一年级同学开始就让写书编教材……老教师都成了资产阶级,被批判对象。学生自己能编书了,还上什麽课?原有的教学计划、教学秩序,生活作息规定……全都废弃了。这时提出了一个所谓新的教育方针: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教育与科研相结合,培养又红又专、能文能武的新型普通劳动者。其实呢,只是疯狂地搞运动,搞劳动,搞“科研”,根本就没有机会真正学习科学知识。谁若提到学习,提到“专”,就是你还想走“白专”道路。这时的北大已经不大像一所大学了。
    试想想,连德高望重的校长马老也未能幸免,上面发动学生批判他还不够,还发动校外媒体公开批判,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把马老靠边了(正式免去马老校长的职务是在批了他一、二年后的1960年初),所以大报告也相对少了,更不大有中央首长来校作报告了,这与马老不再主事大概也有点关系。
    反右斗争、大跃进、三面红旗,搞得赤地千里,哀鸿遍野。据说:“1959年至1961年的非正常死亡和减少出生人口数,大约在4000万人左右。这可能是本世纪内世界上最大的饥荒。”(见解放日报05-2-11第七版连载文章《毛泽东与周恩来》)这三年的前一半,我就是在北大度过的。
    大概是在59年间,中文系曾请周扬来作过报告,地点是在办公楼礼堂,参加者主要是本系同学。那时正逢上面有点想稍稍扭转一下失控的局面,周扬讲话的调子就与前面陈伯达讲的那套有点变化,至少在当时听了比较能接受。报告会是由系主任杨晦先生主持的。因为平时不大有机会开全系大会,所以杨先生的开场白就讲了半个小时,完了,他还说,“我就讲这几句。”引得大家大笑。
    我是第一次听周杨作报告,所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愧为长期作宣传工作的领导,作报告不用讲稿,就这样随意讲,滔滔不绝,极有气势;但又是逻辑性理论性很强,思路特别清楚,似乎无可辩驳,一下子就把人征服了;他讲话很有煽动力,充满着感情。讲得激动时,湖南乡音的“我、我、我……”,好象有点无法控制似的,却把听众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可说是相当感染人,相当煽情的。
    他那次讲话主要是针对这几年文艺界、大学里的一些问题,也可以说是大家困惑的问题开讲的。他一上来就背诵了一大段韩愈的《师说》,特别是“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他是用这话来为当时对老知识分子的大批判、学生对老教师的大批判作辩解的,想借此说明学生比老师强,学生批判老师,是古已有之的。他也把这话与毛泽东的话;不要怕教授,青年人要胜过老年人,学问少的可以打倒学问多的人……串联在一起。我在台下听他这样说,似乎也很有道理,搞这些批判好象也挺正常的!?
    他还希望那些挨批的老教师,不要对批判有什麽反感。他把这事说得很轻松,很正常。他拿自己作例子,说,像他那样的人,总也是要归入历史人物的,也是要受批判的,后人总会对他的功过是非得失作评论,评论就是批判,这是免不了的。所以他要老教师们不要太紧张,看得太重。其实他在这里偷换了概念,把正常的历史批判评价,和这种群众运动粗暴专横的政治批判,混为一谈了。但是,我听的时候,总觉得他讲得头头是道。
    他似乎是来作安抚工作的,但还是强辩他们打击知识分子是正确的,是有理的。但说到学校里不学习,整天搞运动,他却明显表现了不满。他举了一个例子,说他遇到一个女学生,问他:体力劳动苦,还是学习读书苦?那女学生认为读书比劳动还要艰苦。他认为她说得有一定道理。接着他讲了许多读书重要的理由。他从来就是推崇俄国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的文艺理论批评,那天也讲了不少。这在那时是很不容易的了。我们听说他又提倡读书了,又讲这些文艺本身的事,就特别高兴。
    当然,这与上面想稍稍缓和这几年疯狂的政治运动的调子有关系。而我们,忽然听这麽说,忽然听那麽讲,讲的时候都是自命正宗的马列主义,都是振振有辞、不容反驳怀疑的真理。大报告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它只叫你“听”,所以叫“听大报告”,却从不叫你思考,分析,研究,更不必说质疑、辩驳了。所以,那是灌输,不是学问。
    在北大听的最后一个大报告,是每年北京的高校毕业生按惯例要享受的,是由中央首长在人大礼堂作的,有点送别的意思。那年,我们是听北京市长彭真讲,内容一点也记不得了。
    但是,我还记得另一次听外国首脑作报告。北大、清华两校,常有机会接待外国首脑,这在现在也还如此。我参加过一次,大概是在1956年,印尼总统苏加诺到清华大学演讲,北大也奉命派了一部分学生参加。白天,我们聚集在清华操场上等候很久,场上搭了一个主席台。清华领导在台上先对我们交代了注意事项,其中有按印尼习惯(也许是规定,记不准确了),总统讲话,下面都要站着听;讲话结束后,让贵宾、领导先离去,然后大家才能散会。苏加诺讲些什麽,我也都忘了,但肯定不是我们的首长讲的那套。我记得很清楚的是,那天天气很热,大家站的时间长了一些,散会时,有一些清华同学先动起来了。所以,陪同苏加诺来的陈毅副总理、高教部长杨秀峰不大高兴。等贵宾、领导走了以后,清华领导就批评我们,并说:“陈毅副总理很生气,说,‘我这个元帅,指挥不了你们大学生!’”这也算是一个花絮,但却一直存留在我的记忆中。我觉得挺好玩的。
    这些都是半个世纪以前的陈年旧事了,如今回忆起来仍然使人不胜感慨,但也可算是那个年代的一道独特的风景吧!
2005-2-28


作者简介 :陈丹晨,1932年生,浙江堇县人。中文系55级。曾任《中国文学》编委、《光明日报》文艺部负责人、《文艺报》副主编。著有《巴金评传》、《巴金的梦》、《巴金全传》,文学评论集《艺术的妙谛》、《在历史的边缘》、《美和死亡》、《陈丹晨文学评论选》等,散文集《生之困旅》、《枯荷听雨》、《水流何处》、《放逐山水》、《山光潭影》等。

  曾载《百年潮》2005年第8期 2006年4月4日五柳村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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