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遐思,有深思,有沉思,有反思;有浮想,有梦想,有幻想,有联想,有畅想,甚至有妄想。我这个人,生性愚钝,没有这等“思”和“想”的才情和本领。对着魂牵梦绕的未名湖,只会胡思乱想。
(一)
1957年春夏之交,校园里正由热烈的大鸣大放转为冷酷的反右斗争。大概是未名湖底的淤泥浊物太多了吧,校方请人来清理她了。原来碧波粼粼的未名湖,一下子露出了“老底”,浅得很,眼中所见,尽是些污泥浊水。同窗某君见此情景,竟鬼使神差地把它跟整风反右中党的形象联想到一起了,而且在会上公开地讲了出来。其后果可想而知。某君万万没有料到,由未名湖清淤而引发出来的小小的“未名湖论”,居然给他带来半生的苦难。谁之罪?是露“底”的未名湖,还是他自己?
(二)
在北大学子心目中如图腾般的未名湖,歌颂她、赞美她的诗篇,能编成一部厚厚的诗集。我的同窗中不乏才华横溢的诗人,也写过不少有关未名湖的诗,但是现在我一首、一句都记不得了。同窗中有一位从不写诗的老兄,一日,对着未名湖,忽然心血来潮,萌发诗兴,也想来一首未名湖的诗。酝酿许久,只嚷出一句“啊!未名湖,我的饭碗!”得到的回报,自然是一阵大笑。可是,这句并非是诗的诗,却令我记得牢牢的,而且越来体会越“深”,感慨良多,胡思联翩。记得梁实秋先生有一篇散文,讲的是,他在台湾某大学退休后,某个节日,有关教育部门送礼到家,以示慰问,这礼物竟是几只饭碗!梁先生大发感慨,大意是,饭碗这东西对中国人来讲是顶顶要紧的(手头无书,记不太清了)。的确,“饭碗”在汉语里,不仅仅是指吃饭用的碗。它有更重要的、深厚的、在一般字典里查不到的解释。比如说“我有了饭碗”或“我丢了饭碗”之类,国人一听就明白,这绝非指有了一只碗或丢了一只碗。其意义包括工作、职业、谋生活命、养家糊口等等与生活、生存有关的好多内容。无独有偶。八十年代中期,中国刚刚有了“教师节”(9月10日),我所供职的高校,赠送我们的节日礼物,是一纸箱以饭碗为主体的成套餐具(可供10人一桌宴席用),比梁先生的几只饭碗阔多了。不谋而合。同年,妻子所在的学校,教师节的礼物,也是一纸箱以饭碗为主体的成套餐具。由此可见,中国人对饭碗的看重。
胡思至此,又想起一件与饭碗有关的故事。大概三、四年前吧,几位同窗在大鹏家聊天,少不了回忆在北大的生活。大鹏的夫人黄文华(北大西语系德文专业55级)忽然拿来一只老旧的白色搪瓷碗,说这是在北大时,一位快毕业的老同学赠送给她的。四十多年了,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她始终珍藏着这只有纪念价值的搪瓷碗,视若文物。这只碗确实有来头。据云,五十年代初,北大校长马寅初先生访问东欧国家,某国领导人赠送马老一批搪瓷碗,转送北大学生。碗有大小两个型号,大的男生用,小的女生用。新学年开始,入校的新生每人发一只。至1955年碗发完了,我们55级失去了这个福分。每当我到大饭厅吃饭,见到手捧这种搪瓷碗的学兄学姐们,非常羡慕,这是“老北大”的标志之一啊!等到我们步入高年级,在饭厅里就绝少看到这种饭碗了。相隔近五十年,没想到在大鹏家又见到这久违的饭碗。惊喜、感慨之余,亦悟出,有此种情感者,非我一人!
未名湖——北大,不仅给予我在这世界上谋生活命的饭碗,更赐予我一生做人的精神支柱!
“啊!未名湖,我的饭碗!”我永世不忘!
(三)
哪一年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刚进北大的时候。暑假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大图书馆借书。夏日天气多变,突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骤至。我在大图看看书,倒也没受什么干扰。大雨过后,天复放晴,已是晚饭时分。我出大图,经未名湖,奔大饭厅。实在没有想到,雷电大雨过后的未名湖周遭,竟然呈现出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仙境般的美景:所有的大道、小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尘土尽无;带着水珠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苍翠欲滴,在灿烂而并不灼热的阳光下碧绿得耀眼;蓝蓝的天空亮晶晶的,有些许淡淡的白云飞来飘去;未名湖波光潋滟,清澈可鉴;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微微地抖动;大雨清洗过的空气,略微湿润而格外清新,让你不由自主地多做几次深呼吸;清脆悦耳的蝉鸣鸟唱,使本来就宁静的环境,被烘托得更加宁静。总之,这世界仿佛被彻底清洗了一遍,干净极了,爽朗极了,透明极了,平静极了。神话传说中的海上三山、蓬莱仙境,李白们梦想中的九垓太清、洞天福地,大概也不过如此吧。我享受,我愉快,我陶醉,我自由。此时此地,什么左派右派,什么左倾右倾,什么红专白专,什么批判斗争,都忘了,完全忘了,最好永远忘了!我要在这里——干净、爽朗、透明、平静的未名湖,待上? 槐沧?/SPAN>------还没容我胡思尽兴,已走到大饭厅,我的乱想只得打住。然而这美妙绝伦的梦幻般的印象,却牢牢地铭刻在心中,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忘却,而且再也没有找到过这种感觉。
眼下,古老的北京城(我在此已生活了49年)急不可待地要步入“国际化大都市”的行列,已被拆、建得面目全非。高楼林立,汽车如蚁,人头攒动,嘈杂喧嚷,空气恶浊,天空灰蒙蒙的,“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的日子难得一见。还有:浮躁油滑,急功近利;数典忘祖,不伦不类;沉渣泛起,假冒伪劣;恃强凌弱,厚黑风靡------我瞧着、听着并经历着,往往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未名湖的那一幕,闭上眼睛,胡思乱想一番,过把瘾,而后还得睁开视力极差的昏花老眼,唏嘘几声,继续面对这一切的一和一的一切。
唐永德
2004年9月26日
作者简介
唐永德,1935年出生在长江南岸的历史文化名城镇江。1955年省镇中高中毕业,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60年毕业,分配到北京广播学院教书。1984年应聘到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还是教书。忝列教授,现已退休。有一点所谓著作,为稻粱谋,不成体统,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