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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进北大

卓 如

    北京大学是我少年时代就神往的全国最高学府,跨过长江,越过黄河,到北大求学,成为我的最高理想。由于战争,我刚上高中二年级,就参加军干校,成为一名海军战士,读大学的幻想破灭了。
    1954年的夏天,我获得继续上学的机会。那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报考北京大学。8月18日,我从《人民日报》上看到刊登的北京大学新生录取名单,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竟被录取了。 
    8月28日,我独自从青岛来到北京,列车停在前门火车站,因我孤身一人,心情难免紧张,不知该往何处去?徘徊中,竟意外地看到,北京大学新生接待站的大字牌子,心里感到一阵惊喜,仿佛他乡遇故知那样亲切。我拿出通知书,他们看后笑说:“哦,是中文系的”。我以为他们是学校的工作人员,他们却告诉我说:“我们是生物系的学生,假期没有回家,学校让我们参加新生的接待工作,你在这等会儿,坐校车回学校去。”
    几句简短的话,我不安的心宁静了下来。我抬头张望早就心向往之的首都,那灰色的古城墙,高耸的城楼,古朴庄重,我仿佛进入想象中的东方城堡,我惊叹这雄豪的古都风貌,我仰慕那震撼心魂的伟力,这最初的一瞥,却永远刻在我的心版上了。
    进入校门,迎面耸立着一对圆圆的石柱,猛然吸引了我,情不自禁地发问,接待的高年级同学说:“这是华表,全北京只有两对,一对立在天安门,一对在我们这里,是从圆明园移过来的”。到办公楼办理了新生注册手续,按校方的安排,先住在二年级的女生宿舍,接待的人把我带到17斋一层大门旁边的一个房间,那里已有两位女同学住着,我见到一位女同学,个头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列宁服。她非常热情,在交谈中,得知她是山东人,很早就参加革命,去年工农速成中学毕业后到北大来。她告诉我说:“对面那张床是廖静文住的,她是著名的画家徐悲鸿的夫人,徐悲鸿给她画了许多画,徐悲鸿去世后,她到北大来念书……”她比我年长,像对待妹妹似的照顾我,带我到大饭厅去吃饭,陪我到学校内的小卖部购买急需的日用品……使我初进校门,就感受到校园生活的温馨。她带着豪气介绍说:“我们的系主任杨晦先生,参加过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
    同屋的廖静文到学校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裙子很长,衣裙的质地非常考究。她肤色白皙,长发垂肩,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绒线制成的小圆花,特别醒目,眼神里流露出深沉的悲哀,在青年学子中,显得超凡、高雅。过了几天,调整宿舍,我就搬到一年级二班的女生宿舍,和王笑湘,王晶湖同住一个房间。
    学校举办迎新晚会,项目非常多,遍布校园的各个角落。我生性胆小,在部队一切行动都是集体的,独立活动能力差。无论到那里,我都跟着王笑湘。我随她看了灯谜,又观赏文艺演出,然后又赶到未名湖畔看放河灯。我们挤在众多的人群中,看一盏盏河灯,相继点亮,放入水中,在水面上缓缓地飘着,把暗夜的湖面装点成童话的世界,我们都看得入迷了,直到河灯从湖的这岸飘到另一岸边。由于我们初来乍到,校园内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加上是黑夜,分不清方向,校园内小路纵横交错,我们转来转去,就转糊涂了,找不到我们的宿舍了,越转心里越慌,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才回到宿舍,此时已是三点多钟了。这次深夜的迷路,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在世人的心目中,北京大学中文系无疑是“作家的摇篮”。报考北大的新生,有不少为着当作家而来的。入学后就听说我们这一届新生中,有的已是知名的作家;有的人在报刊上发表过不少诗;有的早就是报社的通讯员,经常为报纸写文章……
    系里召开新生大会,由系主任杨晦先生讲话,他郑重地说: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培养的目标是文学研究者,文艺批评家,中学教师……你们在学校里,主要是打好基础,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开始写作……你们在这四年中,要学40多门课,第一学年,要上10门课……。听了这些,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感到十分兴奋,认为在校期间,能够学到许多知识,同时又深感自己的基础太差,这么多的功课,学得过来吗?心里深感负担重,压力太大。这时猛忆起教务长对我们说的:“你们每个人都应该抱着高度的信心和热情,青春的朝气,投入到这攻克科学堡垒的学习中去,要用顽强的劳动,克服一切困难,争取将来成为红色的专家。”这段话对我是很大的激励,我暗下决心,要努力学习,土地是不会辜负辛勤的劳动者的。
    大学与中学有很大的差别,系办公室在文史楼,学生上课没有固定的教室,更谈不上安排好的坐位;没有统一的课本……。9月7日,开始正式上课,我们背着书包,第一次踏进大学的课堂,全年级的同学,都非常用心听讲,埋头记笔记,第一天就上了8节课,回到宿舍,才发觉手指都写疼了,但心里却溢满了愉悦,因为一天的生活是充实的,收获是丰富的。
    俄语,我们都是初学,老师开始阶段主要教发音。俄文中的那个卷舌音,可把我难住了,那舌头怎么也卷不过来。王晶湖学俄语的能力很强,她很快就掌握了。在课堂上练习时,教师称赞她,用的是最高级形容词:非常好!课余在宿舍里,她一遍又一遍地教我,不厌其烦,如今回忆当年的情景,依然心存感激之情。老师教我们俄语的“同志”,相继喊了朱保全等三位同学站起来念,三个人把重音放在三个不同的音节上,引起了全班大笑起来。后来老师讲正字法的规则,只要很好掌握,就能根据规则,把拼错的字母纠正过来。那天,老师请一位男同学到黑板上写几个词,我就乘机放松一下,没想到老师喊我上去改正,我慌忙站起来说:“他写对了。”另一个同学上去,改了一个字母。说明我没有学会正字法,课后一位同学好意地提醒说:“你怎么不想想,叫你改正,说明有错,下次你要仔细看看再回答。”俄语课经常口试,同学中有人应答完全正确时,老师总是用俄语扬声说:“5分”,这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文艺理论教研室主任杨晦先生,在大教室给我们一年级全体讲《文艺学引论》。我在入学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文艺理论,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杨先生讲话较快,加上口音关系,我觉得很难懂,特别是讲到某些片断,发挥他独到的见解时,他特别兴奋,讲得眉飞色舞,这些精辟而深刻的内容,同学们都听得非常入神,而我大多都听不懂,只是尽力记下来,晚上再仔细看笔记。再就是读苏联毕达柯夫的《文艺学概论》,依然是一知半解。心里非常焦急,深恐跟不上学习进度。幸亏班上对文艺理论特有兴趣的同学,有时给我们讲解课堂上讲的重点。
    北大的师资实力非常雄厚,《中国文学史》的第一段,是古典文学教研室主任游国恩先生讲授。听说他就是北大毕业的,而且在学生时代,就撰写了《楚辞概论》,现在是最有名的《楚辞》研究专家。在课堂上,他是那样慈祥,脸上泛着红光,眼睛炯炯有神。他讲《离骚》时,他用洪亮的,带着浓郁的感情色彩的声调,一段段的背诵原作,然后逐句作详尽的解释,旁征博引,最后再综合分析,引起了我对古典文学的极大兴趣。尽管难懂,但在游先生的教导下,慢慢体味到它的深刻而丰富的内涵.半个世纪过去了,游先生的:“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依然在耳边回响,唤起对恩师的无限崇敬、深切怀念之情。
    在北大,学习是相当紧张的,我们每天都起得很早,有时课间的十分钟,要从哲学楼奔到外文楼,从文史楼跑到俄文楼。晚上要赶到图书馆的阅览室占座位。就连一日三餐,都要以战斗的姿态来对待。但是,课余的活动,还是丰富多彩的。
    入学没多久,就迎来了国庆五周年,班长朱保全、团支部书记沈天佑,组织大家准备。班里开会,我们都到15斋男同学宿舍,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除靠墙摆满了上下铺之外,中间是小桌子。汪贤度的个子很高,坐在下铺,头顶都快碰到上铺的床沿,他显得特别稳重。吴允祉比我们年长,自称老大哥。周义敢穿着一身洗得非常干净的军服,总是笑嘻嘻的。姜云是一副书生模样。吴南山、陈静强是刚从高中毕业的,年纪最小……
    能够参加国庆游行,大家都非常兴奋。十月一日,我们三点钟就起床,乘火车到德胜门,下车后,列队走到沙滩的红楼。这里是北京大学的旧址,是“五四”爱国运动的发源地,红楼里有李大钊烈士的纪念馆。我们一直等到中午12点半,才整队出发。队伍进入长安街后,改成100人组成一列横队,在这长长的队列中,让我们几个女同学站在最前边。队伍通过天安门时,我们是最靠近观礼台的了,我们的心情都为之振奋、激动,从内心深处发出了欢呼声。
晚上,我们又都去参加天安门前的狂欢晚会。这里是一个欢乐的海洋,天安门城楼上的绚丽的灯光,高高临照着,歌声此起彼伏,群众性的舞蹈千姿百态。炮声隆隆地响起,紧接着焰火升上了天空,散发成各种各样的图案,顿时寂静的夜空,变成了五彩缤纷的世界,我们几乎都是第一次观赏节日的焰火,都被这神奇的景象惊呆了。焰火放过后,我们还夜游中山公园。那满树的灯彩,把公园装点成仙境般的瑰丽迷人,那一夜,我们都乐而忘返。
    假日,班里还组织同学们一起游香山,大家兴奋地相随前往,快速行进,谁也不愿落后,到了玉华山庄,我以为就是目的地了,其实离山顶还远着呢,转了一圈,大家又继续往上攀登。山越来越陡,山路更加狹窄崎岖,同学们互相鼓劲,一直登上顶峰鬼见愁。在山顶上合影,张元勋坐在前面的斜坡上,后面小小的平台上,挤坐着吴允址,朱保全,苏枫岚,左边站立着闫长治,黄静容,和我站在右边,坐在左边斜坡上的,好像是宋浩庆,还有两位,记不清是谁了。想不起是那位同学,带了当时非常难得的照相机,为我们这次活动,留下了极为珍贵的纪念。
    有一次,我们三个班的同学还一起登长城。在八达岭合影的有:郑开毓,李一华,鹿琮世,王笑湘,黄静容,孙波,王晶湖,佘光清,唐沅,姜云,吴允祉,张元勋,周义敢,朱保全,孙庆升,沈天佑,汪贤度,张薛森,等等。我们三个班的同学还冒雨游览了十三陵,穿着雨衣趟康陵附近的溪水。还到农村消灭蝗虫,大家头上都包着毛巾,相视而笑,有人开玩笑说,朱保全像个苏丹的兵士,于是,大家就想象某个同学像某某人,一路笑声不断。真是往事踪影迷茫,其它的许多具体情节,都回想不起来了。
    在体育课之外,我们都要制订出个人的锻炼计划,进行各种项目的反复练习,争取通过劳卫制规定的各项指标。温端政以顽强的毅力,坚持长跑,令人钦佩。
    夏季的一个星期天,我们几个同学还到昆明湖游泳,我在海边曾经学过,由于海水浮力大,能游一点。到了湖上,开始只在湖边浅水处,游一段,就站起来。后来在男同学的鼓动下,我不知深浅,就朝湖心游去了,到站起来吸气时,却沉下去了。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结果是湖上的救生船把我救了上来。小船把我送上岸后,又到设在湖滨的颐和园派出所登记。同学们说:“你把我们吓坏了。”这时想起来,真有些后怕,从此不敢亲近江湖之水了。
冬天,班上组织部分同学到未名湖学溜冰。那时,学校购买了许多冰鞋,供同学们使用。我们都借到合脚的冰鞋,到石舫附近的湖滨。沈天佑自告奋勇来教我们,他给我们讲了要 掌握的要领,可是我一站到冰上,就滑倒了,引起一场哄笑,后来经过多次练习,也就学会滑行了。摔在冰上的痛,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但那迎风滑行的快意,至今回忆起来,依然为我们曾经拥有的美好青春,而感到些些欣慰。


個 人 簡 歷

卓如,1934年生,福州人。北京大学中文系54级。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现代文学室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冰心研究会副会长。著有《冰心年谱》、《冰心全传》、《生命的风帆》、《爱和美的耕耘》、《闽中现代作家作品选评》等,主编有八卷本《冰心全集》。
电子信箱:kevinware@163.com

 2005年1月9日五柳村收到并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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