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文人天地>>写未名湖特刊

 

未名湖追忆

姜汉光

    未名湖在北大园林式建筑格局中被看作是精华所在并具有象征意义,尤以它与东岸高耸的燕塔组成古典园林借景—“湖光塔影”而著称,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未名湖又恰似一条“纽带”,它联系着一批又一批从北大走出的学子。似水流年,对我来说,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每当回母校探望时总要来未名湖看看,往昔校园的学习生活情景,老师和同学们一幅幅熟悉的面孔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科学、人文之摇篮※

    1955年秋,我考入北大俄语系。初次怀着兴奋心情漫步未名湖畔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座恬静优雅的园林。它虽不像颐和园那样气势宏大,也不像苏州园林那样小巧玲珑,但却融合了古典园林与高等学府那独特的韵味,这环境让我深深地爱上了它。
未名湖湖水清澈,岸边周围长着茂盛的垂柳。湖心有一小岛,岛上建有八角亭,那是为纪念燕京大学一位美籍校长于上世纪30年代修建的。如今,岛上新建了北大百年校庆纪念碑,象征北大“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精神。小岛岸边有一石舫。几座小石桥将湖水分开,湖水潺潺,静中有动。湖的西南,有竹林掩映的临湖轩。湖的南岸和西岸有起伏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松、柏、桑、板、竹等各种树木和灌木丛。环湖周围远处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栋栋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体育馆……,这些建筑都是中国传统歇山式建筑,灰色大屋顶、白墙红柱,花岗岩基座,但楼内却是西洋式的建筑格局,可谓中西合璧,相得益彰。当时办公楼及教学区南边是学生生活区,建有学生宿舍、大小膳厅等。北大是全国著名综合性大学,其规模相当大,分文理科、并设有若干研究所,包括本科学生、研究生、留学生、教职工等。
    北大具有民主与科学的光荣传统,“五四”以来,这里人才荟萃,一大批著名学者、专家、教授在这里讲课,从事学术研究,成为中国先进文化传播的中心。早期就有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鲁迅、胡适、梁漱溟、马寅初、林语堂、沈从文等。新中国成立后,北大汇集了全国一流学者、教授如李四光、周培元、黄昆、段学复、翦伯赞、游国恩、吴祖湘、高名凯、曹靖华……等。良好的科学、人文环境,一流的师资和教学设施,为北大的学子创造了得天独厚的学习科研条件。而我们俄语系55级学友就是在这样的良好环境中学习和成长。

※激情的岁月※

    我们55级学友来自北京、上海、南京、东北、西南、四面八方,其中有调干生、有高中毕业生,是一批优秀的,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回想起当年的学习生活是紧张而有趣的。我们从清早到夜晚由宿舍到教室再到膳厅“三点一线”,每天这样周而复始。上午学习专业课,口语和语法;下午上公共课和体育课;公共课包括中国革命史、政治经济学、哲学、中国古典文学史、现代汉语等。由于当时外语教学手段简陋,没有现代化视听设备,口语课都分小班上。我所在的B班由苏联专家安娜老师在俄文楼一层一间小教室上课。安娜老师是一位典型的俄罗斯中年妇女,受过高等教育,举止文雅,对同学很亲切。她从不因同学答不上问题发脾气。她的发音纯正,经常纠正我们发音,这给我们学习俄语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至今还能回想起她那音容笑貌。
    公共课一般都在可容纳百人的哲学楼大阶梯教室上。同学们都很遵守课堂纪律,很少迟到,即使个别同学迟到也静悄悄地入座,以保持课堂安静。无论专业课,或是公共课,讲义都是教授自编的教材,因此内容比较丰富多彩。例如讲中国古典文学史的吴祖湘教授,和讲现代汉语的高名凯教授都用自编教材讲课,讲起来既生动又活泼,能引起同学们听课的兴趣。但哲学、经济政治学等课程,因受当时苏联教材的影响,不免有些呆板。尽管如此,所学到的基本原理还是为我们日后掌握分析问题的能力有很大帮助。
据我的观察,学友们在学习上都是刻苦勤奋的。以俄语专业课为例,不少学生早上起床洗漱后就到未名湖或林荫小道上背单词,朗诵课文,这已成为我们学俄语必练的功夫。学友们在一天学习中只有晚饭后才偷点闲约上两三人散步聊天缓冲学习压力。但学友们很快又到图书馆的阅览室上晚自习去了。此刻,各阅览室陆续坐满了人,顿时安静了起来。阅览室设有借书处,方便同学们查阅参考资料。北大的图书馆藏书丰富,仅次于北京图书馆(现国家图书馆)。在这个巨大的知识宝库中,北大学子能吸收各种知识来丰富自己。
    课外活动也是一种学习。北大学生会下设许多社团,有剧社、诗社、舞蹈队、合唱队、乐队等。同学们根据自己的爱好自愿报名参加活动。当然,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是少数文艺积极分子。他们每周下午活动一两次。有时还请外面的艺术家、舞蹈家、演员来指导。各社团平时排练好节目,每逢国庆节、“五一”劳动节就给同学们和老师汇报演出,也参加北京市大学生文艺演出。
    除社团活动外,更主要的是学生广泛参与的群众性课余活动,如周末电影和舞会。夏天放映电影在东操场,冬天在大膳厅,由北大电影放映队放映。影片多为国产片,也有少量苏联片和印度片。有时,周末在小膳厅为爱好交谊舞的同学们举办舞会,他们伴着优美的华尔兹舞曲翩翩起舞。每年各系还分别组织同学们去春游或秋游。我记得曾参加过一次俄语系组织的春游。我们早上自备面包和汽水乘学校的大巴去香山、樱桃沟和卧佛寺游玩,呼吸大自然新鲜空气,欣赏春光美景,好不惬意。
    五十年前,北大学生的物质生活条件比较艰苦,远比不上现在。男学生宿舍8人住一间,女同学4人住一间。膳厅、浴室、理发室、邮局等都在生活区附近,很是方便。每日三餐虽很简单,但厨师们烹饪的饭菜相当可口。早餐有馒头、稀饭和咸菜,午餐和晚餐主食是馒头、米饭,副食是一荤一素一汤,有时还有盖浇饭。北大学生的伙食水平在当时的条件下,高于普通北京市民。现在回想起来总有一种满足感。
    星期天是同学们处理个人私事的休闲时间,洗衣服、晒被子,有写家书的,也有躺在床上欣赏小说的,有下象棋的,也有吹拉弹唱的。家住城里的学友要回家团聚,外地的学友约几个同学进城到王府井、西单、前门大街逛一逛百货商店,去书店购书……。
1957年夏,是我在大学时的一个转折点。当我读完俄语第二学年时,校方根据国家未来的需求,同意俄语系低年级部分同学可转系到相关的系,如中文系、西语系学习。我经过两年的学习,自认为不是学外语的料,于是决定转入中文系新闻专业。次年北大新闻专业并入城内铁狮子胡同人大新闻系。这样我就告别了北大,告别了两年在俄语系55级的学友和老师。临走时,我还特意跑到未名湖告别,心中恋恋不舍,毕竟在这里我度过了一段美好的青春时光。

※印象中的学友※

    虽然与学友们离别至今40多年了,每当回忆起他们甚至有些印象模糊,哪怕是几个回忆片断也是珍贵的。我所在的B班有男学友7位,女学友5位。他们都是怀着理想和信念考入北大俄语系。班长李毓榛是我的同乡,山东人。他身材高大魁梧,性格坦诚开朗,在班里学习优秀,善于和同学、老师沟通,热心为大家办事。毕业后,他留校后升为教授兼任系主任。他发表过不少论文和出版过多部译作。祝修眉是我入团介绍人。他是复转军人,原在空军某部从事地勤工作,浙江兰溪人。祝修眉学习刻苦,性格耿直,和学友平时有说有笑。他分配到抚顺石油管理局工作。八十年代初他调回了日夜思念的江南兰溪市。我和他一直保持书信联系,每到春节互寄贺年片,以表祝愿。陈晓明在班里负责团的工作,也是转业军人,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毕业后他分配到外文出版社做外文翻译出版工作。与我是同事,在单位经常见面。此外,男学友中还有徐芾,复转军人,带一副眼镜,看人总是笑眯眯的。盛芝义说话带有南京口音,穿着朴素,有点小聪明,学习很好,与人相处融洽。女学友中梁启明给我留下较深印象。她身材显得高大,眉清目秀。她说话口音比较标准,好像是上海人,待人彬彬有礼,钟情于俄罗斯文学。毕业后她从事过教师工作,后调入人民大学工作。她于2000年不幸去世。他的去世使我感到惋惜。理召是位大姐,很注重仪表,衣着整洁,举止文雅。据说她很小在延安参加革命。她喜欢诗歌,在小型聚会上她为大家朗诵过诗歌,感情细腻,委婉动听。姚爱伦,身材苗条,性格内向。毕业后加入北京晚报行列,从事新闻工作。赵国明,个子矮小,明亮的大眼,浓浓的黑发,给人印象很精明。她学习很好,处事谨慎。毕业后在内蒙古大学教书。在我看来,她是一位娇弱的南方小姐,居然能在内蒙古大草原上扎根,而且对教育事业做出了贡献,令我钦佩不已。王正东长得很俊秀,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性格有点腼腆。她毕业后分到四川石油管理局天然气研究所工作。
    陆嘉玉是55级大班支部书记,刚来北大时身着一套白色海军服,显得精明强干。他具有组织和领导才干,这和他在部队接受的锻炼和培养以及个人的努力分不开。以党支部为核心,55级形成了凝聚力,从而保证了这个班集体5年的学习任务。他毕业后留校,后提升为教授,曾翻译过许多苏联和俄罗斯诗人的作品。他的爱好是书法,任北大书法协会副会长。值得提及的是。自六十年代,他一直是55级毕业生的“总召集人”。他和陈立柱、李国辰、柯茉莉在京学友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断联络分散在各地的学友,至今都保持着联系,这是很不容易的。
    1958年,我在人大时听说朱汉生和胡作群两位学友在反右政治运动中被划为“右派”。对此我感到震惊。从此,他俩走上了一段坎坷苦难的历程。朱汉生毕业后曾下放京郊门头沟煤矿从事艰苦的挖煤劳动。胡作群毕业后分配到山西省万荣县中学当外语教师,实际上开始也是劳动改造。直到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他俩才先后落实了政策,回到了北京,朱汉生在中国文联从事电视艺术工作;胡作群在北方工业大学任教,兼外语系主任。改革开放对他俩来说,是迟到的春天,他俩在各自的岗位上辛勤工作,做出了显著成绩,都出版了专著。朱汉生写的《纳塔莎之吻》是他结合国内大半生的生活和在俄国的生活积累,从中、俄比较视角反映了当时俄国妇女的命运,可见他创作力相当旺盛。胡作群赠予我的他写的文集《暴风雨中的蝴蝶》内容大部分是纪实文学,其中也有部分诗歌创作。读后,仿佛让我同他进行了一次心灵的对话。我与他们见面时,感受到他俩对待过去都抱着宽容、谅解的心态,这是再好不过了。

※难忘的欢聚※

    离别情,重逢难。分散在各地的学友们多年来,很难聚会在一起,大家多么渴望有一天能再次欢聚在俄文楼前的草坪和未名湖畔啊!1998年5月4日北大百年校庆纪念日的到来,终于实现了这一多年的夙愿。那天晴空万里,春风和煦,老同学真的从各地来了,相互拥抱,热烈握手,畅述彼此离别后的人生经历,抒发相互的思念,那场景令人感动。记得北大的学友还在勺园招待大家吃饭,下午参观新落成的北大图书馆和正在举办的北大书法展览,展品中有陆嘉玉和赵欣的书画作品。临别时,大家在新图书馆前合影留念。
    2000年夏,大概是55级毕业班40周年纪念,陆嘉玉等在京学友创意再次邀请外地学有来京欢聚。这次除了在京的学友外,还有来自东北的、南方的、甚至有从国外归来的。为了安排好这次活动,他们特意包租了十三陵风景区一家疗养院的多个客房。那是一家园林式庭院,绿树成荫,还有露天游泳池,环境十分幽静,是一休闲的好去处。白天,大家畅游十三陵水库,乘电瓶车观看海龙宫水下世界,欣赏热带鱼景观。晚上举行联欢会,大家出节目,唱卡拉OK,还有小游戏,玩得很开心,仿佛又回到了40年前。这次聚会使人难以忘怀。
    在这次聚会时,我遇见了多年未见的魏东,他也是特意从哈尔滨前来参加这次聚会的。彼此见面,十分亲切。因为他和我一块儿从俄语系转入北大中文系的,次年又一同在人大新闻系学习。毕业后,他到北京国际广播电台,改行非洲豪塞语,从事对外广播宣传工作。我俩一直保持联系,后来他调回哈尔滨在大学里教书。
    2001年秋的某日,陈立柱同学电话通知我:黄向明来京探亲,顺便会晤老同学,请我去参加。因多年未见,我欣然接受邀请。第二天,黄向明同夫人在平安大街一家酒楼宴请几位学友,其中也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罗忠厚学友。席间,饭菜丰盛,大家边吃边谈。记得黄向明在北大时是一位师哥。如今已成为一位很稳重的教授了。他也是1957年转入西语系法语专业,毕业后在北京水利学院任教,1982年移居香港在香港大学教书。在繁忙教书之余,他喜欢写作,多次发表译作和创作小说。《永恒的梦》就是他创作的小说之一。小说真实地反映了他在北大时的一段爱情往事。从作品主人翁身上反映了五、六十年代中国大学生的风貌,抒发了那个年代年轻人的激情,读后很感亲切。
    定居加拿大的翟厚隆同学近年来先后多次回国探亲,也来京探访老同学。记得他第一次来北大时,北大学友为他在勺园举行了欢迎宴会。会上,他自我介绍了在加拿大学习和工作的情况。我对他一直感到内疚的是,他曾希望我帮助推荐他创作的一部小说在外文出版社出版。我也曾作过努力,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深感遗憾,但愿他的小说早已出版。


未名湖年复一年在变,但它那风采依旧。祝愿各地的学友,像未名湖一样,风采依旧,身心愉快,健康长寿。

姜汉光
2004年4月17日

 2004年9月12日五柳村收到并制作

  海外版

国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