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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郁的北大校园里,有一个未名湖,它是这座伟大学府的象征,它没有名字,却又有一个如此富有诗意的名字。单是“未名湖”三个字,就能牵动多少人火热的情肠,引起多少难忘的回忆啊。未名湖给我的欢乐和酸辛,一直深深地铭刻在我心里。
回忆把我带到遥远的1954年。那时候,我正青春年少,我们的共和国也青春年少,充满着活力和希望。没有一个年轻人不是带着金色的梦想、献身的热情和坚强的信心踏进这座古老的燕园的。我从山东省的一个边远县份来到仙境般的未名湖边。我这个土头土脑的少年简直被它的迷人景象惊呆了。我和未名湖可以说是初相识便相知,若有夙缘。
那是一个金风初度的日子。我从学生宿舍区西来,越过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亭台楼阁,沿着高低不平的蜿蜒小路,穿过一重重的葳蕤花木,忽然顿觉开朗,一泓碧波展现在眼前。啊,这就是未名湖!湖并不大,绕行一周不过里许。看到它不由得使人想起那被用腻了的比喻:镶在燕园里的一颗明珠。亭亭玉立的宝塔高矗在水滨,风雨不动的石舫停泊在湖心,水面上青葱的柳丝轻拂,禽鸟鸣啭在松柏枝端。更有那小巧的花神庙和玲珑的石桥给它增添了无穷的风韵。从玉泉山引来的活水是那样清澈、碧绿,微风袭来,波光粼粼,塔影摇曳,真让人觉得,就是那公子小姐荟萃的大观园,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最使人难忘的是暮春夕照中的未名湖。落霞的金辉映照着一湖春水,空中吹拂着温馨醉人的熏风。杨柳依依,飞絮蒙蒙,芳草萋萋,晴丝袅袅,真是说不尽的风流旖旎。苦读了一天的书生们纷纷汇聚到湖滨散步,可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了。年轻人谈天说地,神游今古,讲事业,论理想,畅叙自己幼稚癫狂的憧憬,人人面前展现出无限广阔、色彩绚丽的前程。平湖上不时歌声四起,歌唱祖国,歌唱革命,歌唱如花似锦的人生。有位做过音乐工作的中文系同学写了一首校歌。那朴素的话语,优美的旋律赢得了多少人的共鸣啊:
晨风吹动着未名湖水,
歌声唤起了朝阳。
不管来自什么地方,
我们相爱像兄弟一样……
啊,北京大学,
你像巨大的炼钢厂,
把我们锻炼成坚韧的钢铁……
更有几位女同学,是未名湖的常客,一个个鲜衣靓饰,顾盼生辉,像公主般神气,常常臂挽着臂,摆成一路横队在湖滨林荫道上横行。只见她们昂首阔步,旁若无人,一会儿纵情大笑,一会儿引吭高歌,湖边上回荡着她们激越的歌声:“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夕阳映照着她们鲜艳的衣裙,拉长的身影伸展在平坦的柏油路上。此际,无论你如何骄傲孤高,自命不凡,如何才富八斗,貌比潘安,在她们面前也不得不闪避让路,蹑足而过。那时候,我一心向学,无暇旁骛,倒还没有那种“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多情反被无情恼”的心绪,但作为那个昂扬进取的时代的象征,这青春之神,艺术之神的美好的群像,已经深深印在我心中了。现在想来,我心目中的女神,也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姑娘。人生多艰,命运无常,她们日后漫长的生活道路,也难免有不少波折和坎坷吧。
未名湖哺育了我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在局外人看来,它不过是校园里一块风景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奇景,但我却如痴如狂地热爱它:无论是曙光初照时的清新,还是暮霭沉沉中的静谧;无论是仲夏夜晚的清爽,还是暮秋时分的萧瑟;是雪后初霁的寒冽,还是青草初萌时的温馨,都让我爱得沉醉而着迷。尽管功课繁重,我还是常常约三二知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巡游。我敢说,全校再也没有一个同学像我这样花这么多工夫去亲近燕园。和我结伴次数最多的是一位俄语系学捷克语的山东老乡、高中同学。我们的路线经常是,先徜徉在未名湖畔,接着转到北岸的镜春园、朗润园,然后穿过西校门,漫步到比较荒凉的蔚秀园,采集桑葚、野樱桃,纵论屈原、李杜,朗诵普希金、莱蒙托夫的华章,最后又踅回未名湖边。镜春园里有一棵老桑树,桑葚成熟后是纯白色的,极甜,还不会染黑嘴唇,这种桑葚我从来没有见过,后来也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到另一个人提起过,我觉得这是燕园给我的一份极为特殊的馈赠。
就这样,燕园滋润着我的青春岁月,度过了多少意趣盎然的花晨月夕!如今回味起来,使我如此神往的未必全是湖山园林,更是那种对知识、对友情、对人生真义的深入探求,是对那些宽松、明朗、幸福、安宁的岁月的感念。正是在燕园、在未名湖畔度过的日子,使我更加热爱自然,热爱人生,热爱艺术。即使我日后遇到了那么多的苦难,我也不悔此生,我永远把未名湖引为骄傲。
转眼到了1957年。我从一个不谙事理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喜爱思考和探索的青年。夏天的燕园,忽然失去了平静,年轻人的心灵失去了平衡。且不论孰是孰非,历史自有公论。也许有的人失之偏激,有的人稍欠通达,但不过都是些“书生意气”、“激扬文字”的论争。我没有料到的厄运降临了。整个世界,整个人生,朝夕与共的同窗都在我的面前变了脸色。再也无所谓事业和理想,无所谓个人的尊严和希望,我一下子从人生的顶峰跌落到谷底,成了最低贱、最孤独、最无用的人。那时候,人们的脸皮薄,自尊心强,不像十年浩劫中那样习惯于罢官游街,戴高帽喷气式,顾不得羞耻。那时候,年轻人的感情像处女的心灵般娇嫩,不似沦落风尘的妇人那样麻木。一种最痛切的孤独感和迷惘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有多少次一个人来到未名湖边,想和它说说心里的话,从它那里得到一点解脱和慰藉。可是,未名湖再也不能让人心旷神怡,给人以无限的美感,真是草木无情,湖山无语,塔影无声,一切都变得冷峻而麻木。给我特别深刻的印象的一件事是,不知是为了疏浚还是捕鱼,那一年,未名湖曾经排干过湖水,露出干涸的湖底。那乌黑的淤泥、狼藉的朽枝、挣扎着的鱼类和腥涩的气息,使我感到惊异和心悸。这就是我所钟情的未名湖吗?就是在这些污泥之上泛起粼粼清波吗?
我还算比较幸运,得以在学校挨到毕业。1958年仲夏,我带着铅块一样的重负,告别了燕园,告别了未名湖,告别了我五味俱全的学生时代。那场风暴使那些没有被击伤的人也警觉起来,如同故事中那被惊飞的沙鸥一般,也失去了天真和童心。那天晚上,我感到未名湖边的行人出奇的稀少。那是一个特别宁静的夜晚,清风不起,水波不兴,湖面和宝塔都笼罩在银白色的清晖里。远处有幽咽的箫声传来,我坐在临湖轩的一块青石上沉思着:学生时代给我留下了什么?偌大的校园,谁是知音?今宵别离后,重归是何年?也许就是永诀了。那些日子,总有一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羞愧压在心头,还来见江东的山水草木吗?素以兼容并蓄的宽容精神著称的母校再也不会理睬一个不幸的小校友了。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走向生活”就在眼前。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脸上刺了字的人怎样面对那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人。我只知道,有些更阴沉更残酷的日子横在路上。那天晚上,我带着极其虔诚的悔悟心情向未名湖诉说了我最沉痛的惜别。我抚摸过的枝叶,践踏过的青草,翘望过的塔尖,息憩过的石墩,掬捧过的湖水,都印下了我的幸福、悲伤、追求和幻灭,引起了我无法抑制的强烈依恋。夜已深沉,凉风习习,胸中的郁闷如火一样烧灼着,近处的花神庙果有花神的话,当为我一掬同情之泪吧。再见吧,燕园!再见吧,未名湖!再见吧,死去的青春时光!离去的时候,已是中宵。转过一座小丘,塔尖已消失在黑漆漆的树影后面。第二天早晨,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燕园。
弹指二十多年过去,且不说经历了多少艰辛,只看取两鬓秋霜吧。无论是狂热的岁月、饥馑的岁月、山雨欲来的岁月还是动乱的岁月,我一直深深怀念着未名湖。不管在多么艰难的处境里,我都以一种既欣悦又辛酸的心情想起它。我曾多次去北京探亲,可是,总没有心绪,也没有勇气去重访未名湖,它早已不属于我。就像人们思念早就不属于自己的恋人那样,虽然永难忘怀,却也没有必要去问候她了。重逢又怎样呢?还是远远地瞻望她,祝福她吧。未名湖的印象既如昨天才离开那样明晰,又有恍若隔世般的朦胧,我曾不只一次地梦游燕园,梦见我快乐地在阳光普照的未名湖边散步;梦见我和别人一样有着与生俱来的平等权利,是一个自由的公民;梦见我和同窗学友舒畅地问候、谈笑,没有一个人提到,哪怕是暗示一句我这顶受用无穷的“桂冠”。多好啊,一个明媚的微笑的未名湖!……一觉醒来,当然只有倍增惆怅而已。那些年,我曾写了几首怀念燕园和未名湖的诗,有两首还记得:
京华风物恨缘悭,长向梦中觅燕园。
湖畔踏莎吟《橘颂》,松间联袂唱《阳关》。
镜春叶底《采桑子》,蔚秀花荫《忆江南》。
想见今宵花更好,满庭又是草芊芊。
五月燕园近暮春,平湖夕照最销魂。
波光塔影熏风里,飞絮落英碧水滨。
倩女如云咏《桔梗》,落霞似火映榴裙。
繁华可叹成隔世,梦远天遥无处寻。
当岁月和磨难使我变得平静冷漠,火热的回忆渐渐冷却下来的时候,“四人帮”被粉碎了,三中全会开辟了崭新的时代。一切都在前进、变革,思想解放的春雨融化了积年的凝冰。就在70年代最后一个春天,吹来了“改正”的春风。我终于抬起头来,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回到阔别二十多年的母校访问。毕竟已是饱经忧患的中年,倒还没有那种旧地重游、“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和潸然泪下的激动。劫后的燕园,风光依旧,间或有些新的建筑,未名湖仍然那么秀丽,草木虽然还没有萌发,但枝条间已透出隐约的新绿。我在寻觅往昔最爱留连的所在,只见那块熟悉的青石宛然端踞,岁月不曾磨损它毫分。还不等我发一番人生乃匆匆之过客,只有河山不朽之类的喟叹,几个学生谈笑着迎面走来。一个个是那么年轻、健康,明眸炯炯,双颊绯红,充满了朝气和活力。我想,我当年也是这等模样吧,只不过衣着稍感土气寒伧而已。看他们校徽崭新,想必是经过考试入学不久的有为青年。我觉得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再也不会蒙受一层又一层的苦难,头顶荆冠,脚履薄冰过日子了!祖国的历史揭开了全新的一页,开始了团结、创造的新纪元。党的光辉、解放的春风春雨将抚育他们成长,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年所受的磨难,流逝的这么宝贵的光阴,也还是值得的。如果说,老科学家们甘愿为新秀们充当“人梯”,那么,我等则是为新一代搭成了“人桥”,用我们的血汗,我们的青春,填平了他们前进道路上的沟壑。真想抓住一个小伙子,把这番话,把我心中的未名湖讲给他听,细一想,又近乎癫狂,还是默默地表达我最热切、最诚挚的祝福吧。愿未名湖水哺育你们成长,自由自在地奋斗、进取、自强不息,开拓祖国的未来!此刻,我是快乐的,可是当我回眸目送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时,却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了。
(写于198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