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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湖,
你漂荡着我的乡愁。
我从地的这一边,
走到球的那一头。
不知道走了几多春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天涯何处是尽头?
水悠悠,情悠悠,
点点滴滴在心头。
掬一捧湖水尝一尝,
不知道是甜,是辣,还是苦,
谁能够说出口?
未名湖,我的母亲湖!你漂荡着我的乡愁!
自从1965年离开北大之后,尤其是1982年来到加拿大以后,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回到你的身边去。那是为了把你看个够,未名湖!当我们一批老校友相约聚会,重返燕园时,我们引吭高歌,举杯庆贺。那是为了给你祝福,未名湖!我们为北大的发展变化而惊喜,也为早我们而去的老师们,同学们而扼腕痛惜,为在历次运动风暴中遭受打击和迫害的正直善良的冤魂们哀悼。那美丽的湖光塔影,那旖旎的小桥流水和那静穆的雕梁画栋,令人目不暇给,流连往返。岁月如歌,如卷,现在说起往事,仿佛如同昨日刚刚发生的一样,亦如同未名湖水不知疲惫,永无歇息地漂流。
你看,这里是我们的西校门,古色古香依旧。校门上方悬挂着“北京大学”四个金色大字,一如往年那样的庄严,令人肃然起敬。往前走,有雄伟端庄的办公楼礼堂。我们不是由马寅初校长请客,在这里观看过我国京剧大师梅兰芳的演出《宇宙锋》吗?在未名湖畔的松柏和翠竹的掩映下,坐落着前燕京大学老校长司徒雷登的旧居临湖轩。我们有时来这里会见外宾或讨论学术。在办公楼的南边,是北大图书馆旧址。北面,有我们艰苦奋战几个昼夜,把一个烂泥塘变成的游泳池。我在这里见到西语系的外国教师温特教授表演游泳技巧:他可以长时间地仰卧在水面上,在他胖胖的肚皮上放一个烟灰缸,在抽烟时把烟灰和烟蒂放进去而不沾水,同时又可以做水上旋转运动。
你看,在现今北大图书馆的地方,原来是北大附小的校舍和操场。我在这所学校担任过少先队辅导员的工作。指导我的是一位班主任董老师。有一次,为了我们少先队的活动,董老师要我去北大文学研究所所长何其芳先生的家里还书。趁此机会,我来到位于东校门外燕东园的何宅,受到何先生的亲切的接待。我代表北大附小少先队向他表示感谢,并向他请教有关文学方面的问题,他都很认真地回答,真使我获益匪浅。后来我到外国文学研究所(文学所的一部分是外文所的前身)工作时,就更接近何先生。现在何其芳先生早已作古。我的导师曹靖华先生和老所长冯至先生也都去了。也不知道何先生和冯先生当年居住的燕东园还在吗?好像这里找不到燕东园了。成府也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宽阔的纵横交错的中关村大街。
我很想念北大附小的董老师。她是地道的北京人,家住在海淀。有一年春节,她邀请我到她的家里过年。这对我这个外地人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她还教给我如何包饺子。在我的记忆里,老家安徽过年要包扁食,北京叫饺子。两者不仅叫法不同,内容和形状也各有千秋。此后,我更喜爱北京的饺子,也常把自己想象为半个北京人了。董老师还教过我如何打领带。那也是为了参加学校的一项庆祝会而为之。西服皮鞋和领带都是她为我借的。我虽然跟她学会了如何打领带,如何包饺子,但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一直没有用上。一直到1980年代,我从外国文学所来加拿大留学,才经常把这两项生活小技派上用场。
你看,这里大概是以前我们吃饭的地方,大饭厅,小饭厅。现在那两座旧建筑物都不见了。不过,有一排类似布告栏的广告墙,好像还在见证着当年反右和文革时期大字报铺天盖地的可怕情景。在反右时期的前面,本来是号召大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和帮助党整风的运动。后来发生争论和辨论,大饭厅周围成了大辩论的中心。我们平常吃饭用的桌子,被演讲者拿来做讲台,踩坏了不少。
后来学生要自备碗筷,到饭厅打饭拿到宿舍吃。为此,曾有同学画了一幅漫画,张贴在大饭厅的门口。只见一位同学大汗淋漓地肩挑一只扁担,前后两头的篮子里,一头装着书包,另一头装着碗筷。漫画的标题是:“上课去!”
你还记得吗?在小饭厅的南面,原来有一排平房,那是我们的“合作社”,即供应我们文具和简单日用品的商店。同学们也可以在墙上自由地张贴广告,向其他同学转让书籍,文具及衣物。但是在三年困难时期,这些现象都消失了。不要说我们学生的合作社或小卖部,就连海淀大街上的百货商店和副食品店里,几乎全都空了货架子。我们北大学生什么都买不到了。有一年,学校发给每个同学可以做一身制服的人造棉布票。据说这是根据总书记的指示办的。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来到海淀,凭票买布量体裁衣,穿上新衣,感到无比高兴。但是我这身人造棉蓝制服缩水很厉害,洗过几水以后就变得不能穿了。
有一次我在海淀看到一纸公告,说那里有一种“高级脑力劳动油”出售。这是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商品的名称。当时我就怀着好奇心趋前打问,什么是高级脑力劳动油?我得到的答复是,高级脑力劳动油,就是专门供给从事高级脑力劳动的人用的油。我因自认不够资格,也就是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劳动者,也就不再追问下去。至今我还是不明白,当年海淀国营商店里的这个商品名称,是不是一个确切的历史社会学,语义学或营养学词汇?
未名湖,我们的母亲湖,你可曾记得你和你的儿女们在一起,曾经渡过的饥肠辘辘的艰难岁月?自1960年起,北大实行粮食和各项生活必需品的定量配售制度。每日三餐,我们每人大约可以在饭厅打到一碗玉米稀饭(2两,早餐)和几个窝窝头(午晚两餐,每餐各有两个,共计8两)。每月可能有一次改善伙食,可以在饭碗里打回来一点菜,间或还能吃到带鱼或橡皮鱼等荤菜。肉类和蛋奶之类食物,几乎与我们绝缘,一直到很久以后,都还没有恢复正常的供应。在这种饥饿状态之下,我们还要承担繁重的脑力劳动(虽然不一定高级)。有时会下乡参加不堪负荷的体力劳动。那时的北大,曾不断地要求我们做驯服工具,媒体也不断地宣传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困难是暂时的,是十个指头中一个指头的问题,是老天爷和苏修美帝给我们造成的。有一段时间,学校提出劳逸结合的方针,减轻教学负担,取消体育活动。图书馆照常开放。学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读书,休息或娱乐。在这种宽松的气候之下,我和一位可称知己的同学,常常在一起进行无休止的“精神聚餐”。其内容不外乎回忆我们以前所吃过的好吃的东西来。其中就有我向他介绍北大附小董老师的饺子。还有海淀的餐馆里曾经出现过的“田鸡”即烧青蛙,炸麻雀等等美味佳肴。有一天晚上,中央电视台播出一位演员空手吃鸡的喜剧节目。他用一只手拿鸡,另一只手去撕鸡,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使出浑身解数,一会儿就把一只想象中的鸡给狼吞虎咽下肚。这个节目很受观众的喜爱。但是,不久以后听说演员就受到批判。电视上再也没有戏剧小品了。原来,祖国大地已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真实的消息传到了北大,谁还有闲情逸致看电视喜剧表演呢?
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发生过许多由于饥饿而产生的人与人的冲突。例如,校园商店里,突然和偶然间进了一批果子酱。这真是上帝对我等北大学子的眷顾。消息不胫而走,店门口一下子排起了长龙。但是究竟“一批果子酱”是多少?在什么时候开始卖呢?排队的人和商店的人不免有一番唇枪舌剑。在先来排队的和后到的企图夹塞儿者之间,又有一番争吵。还有,在东校门里边的图书阅览室里,据说发生过男生和女生之间,通过传递纸条表达的信息:
女生:喂,对不起,请你的肚子不要叫,好不好?真烦死人啦!
男生:对不起,我的肚子没有叫,它是在唱小曲呢。
(字条上千万别写那个被禁止的“饿”字。)
女生:喂,你能不能到外边去唱?你知道,图书馆内不许唱歌。
男生:我要是到外边去一趟,回来不是唱歌的声音更大了吗?
女生:你们男生怎么这样没出息,管不住自己的肚子!
男生:你们女生也不怎么样,管不了自己的身子。
(当时许多女生得了月经不调和小腿浮肿的毛病。)
大约从1963年起,北大校园的饥饿危机才开始得到缓解。在这之前,听说有不少同学到外地各省探亲返校后,凡是向组织反映真实情况者,都受到批判和处分。连法律系和哲学系奉命被派到河南河北农村进行调查的一批老师和同学,也未能幸免。就在我们北大西边的一座农舍里,曾经居住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元帅彭德怀。我们有的同学路过那里,穿小路到颐和园去时看见过他。彭德怀之所以流落至此的原因,和我们北大校园的饥饿危机之间,有一种人人心知肚明,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联系。
在那饥饿的年月里,你可曾来到未名湖畔,可曾听到未名湖水的如泣如诉的歌声?
俄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曾写过这样一段诗:
那有着
甜果汁似的空气的
土地
你可以随手拈来,
随手抛去…
但是
同它
一道受过冻的土地,
我是永远
不能不爱它.
每当我在远离故土的北美洲,想起母校北大,想起未名湖之际,我就联想起马雅可夫斯基的这段诗歌。在加拿大,我曾经到过许多的名山大川,包括风景如画的露意丝湖,天鹅湖,安大略湖,千岛湖等。这些湖光山色,也许比我们中国的太湖,西湖,东湖,巢湖等更加雄伟壮丽。但是,你走遍天下,有哪一个可以比得上北大未名湖的袅娜多姿,秀色可餐和温馨可爱呢?
啊,未名湖,你是我们的母亲湖。你寄托着一个海外游子永久的乡思。
2004年6月22日写于加拿大RICHMOND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