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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湖，你是我青春的记忆，你是我青春的伴侣，你珍藏着我青春的身影，你保存着我青春的秘密；我把心里的痛苦说给你，你的湖水里有过我青春的泪滴...
未名湖，我想起了你，就想起那难忘的青春年月；我说起了你，就是在回忆青春的经历；我在你的心中永不会衰老；你如宝镜照进的是永恒的青春美丽；你微笑的水波会慰平心灵的皱纹，你的净水能把荒漠的头顶浇出春天的新绿...
未名湖水，你就是无名大学生成长的琼浆玉液，他们将把你的名字带给历史，带给世界；
未名湖，没有名就是你的名字，因此你才是世界最有名的湖；谁说你只在北大校园？你宽大的胸怀里是整个宇宙的群星灿烂，你是世界最宽阔的湖，宽阔无边；谁说未名湖水浅？你身上背负的那个石船，能承载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的重担...
未名湖啊，能来到你身边生活，这是多少中国青年学生的追求，你的明亮的湖水，曾在多少学子的梦里闪光；我能在你身边渡过五年时光，引为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和骄傲；而我真正认识你与你结缘，却是过了半个世纪的今天...
1954年9月，我从保定一中考进北大中文系。我从冀中大平原的青纱帐里走来，来到燕园，来到未名湖边；我带来拒马河和白洋淀水给我的乡音，把乡音激动地洒在湖边，洒进湖心小岛，洒上那停泊的石船;你还记得我那第一次对你发言，我是农民的后代，是我们村，不，是我们县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大学生啊。我叫喊，哎呀，太美了，太美了。这是进了天堂，这是世上最美的花园，在这里可要珍惜每一天。你对我回答以微笑，在湖畔留下了第一组照片。此时年轻的心和湖水一样地透明，青春的理想如湖中朝霞一样地灿烂。
我进北大有一个当诗人的梦想，未名湖，我问你，我的诗人梦何时能园？你笑对我说：请看我的身边，就有你的伙伴，他们在我这儿写过多少诗篇。你听，那个小伙子正朗诵他的《湖畔情歌》，姑娘听了却从湖畔走远；那过于热烈地追求会化成痛苦的失恋。你还年轻，不要轻意说出爱吧，谁能把幸福的尺度固定？只有你经历了真正的人生，才能说懂得爱情。我谢谢这湖畔的提醒，在这儿，有过我的暗恋，我一直没有勇气对姑娘表达爱情，直到今天我已白发秃顶，老态龙钟，我仍保留着姑娘那青春的倩影；我对当年的胆怯是该后悔还是该庆幸？谁能知道我会经历如此痛苦的人生？未名湖啊，你当年的教诲我到今日方懂，你说年轻人应该有最伟大的爱情。你要像屈原那样爱你的祖国人民，把人民的苦痛做为自己的苦痛，不要写个人的一已悲欢，你才能园一个真正诗人的梦。
听了未名湖的教诲，我休学一年，重新回到了乡亲们身边；把汗水洒进家乡的泥土，深深植下对农民的情感：我是老百姓的粮食养育，我要为百姓代言。
我回来了。一年后又回到了未名湖边。我写诗，诗的种子长在泥土里，生出绿叶迎接百花齐放的春天。北大学子耳边又响起五四的钟声，我们办起文学刊物《红楼》；年轻人呼唤民主自由，这本来就是先驱生命的追求；忘不了这一天哪，北大的“五一九”，红楼的编辑朋友都来到颐和园，可曾记否，我们学五四时代的年青人，也在这里湖心击水，浪遏飞舟？年轻人不自量力，想推一下那古石舫向前移动，不知早有多少人为此头破血流！这一次难得的集会，却成了红楼同仁的最后一次聚首；就从这天啊，风乍起，把未名湖水吹皱，本以为来到春天，却是乍暖还寒时候。
这一天我还在昏睡，做着天真的美梦，未名湖畔一声春雷，把我从梦中惊醒：一夜间，校园里百花盛开，所有的鸟儿都放开了喉咙；是时候了，放开嗓子唱，不要背地里忧伤，背地里不平！高举起五四的火把吧，年青人从未有过如此动容；他们在百花丛中议论，争吵，思考，每棵树每面墙都闪耀着思考的结晶，大饭厅敞开宽大的胸怀，世界民主的潮流在这里汹涌：这里有翻译出来的秘密报告，血淋淋的事实让人胆战心惊。我曾那么崇拜过的神灵，竟是****制度的元凶！我所向往美好主义的国度，并不是鲜花灿烂幸福繁荣。它叫人思索我的祖国，你的制度和它有什么不同？我呀，一个从中国农村来的学子，第一次学会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独立思考便有了苦痛。我倘佯在思索的百花丛，我把那离经叛道的声音倾听；让自由思想冲破牢笼，这正是北大的五四传统的继承....
这个愤怒的小伙子叫谭天荣，他在讲********运动的否定之否定。年青人自称植下六株毒草，那天才的预言，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才懂。这个姑娘叫林希翎，她的演说为何获得这么多掌声？她在评说中国官僚主义的根源，她呼唤让鸟儿要有自由的天空；还有我同年级的女同学林昭，她娓娓诉说良心和组织的矛盾，呼吁着良知和人性，她认准的真理便义无反顾地追求，最终她为真理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未名湖啊，你可记起这些先觉者的姓名？
你一定听到了这沉重的呼喊了：风啊，风啊，为何今才整？人啊，人啊，为何还不醒？
他在大声疾呼：胡风不是******！要求政府释放胡风！早醒的北大学子，在全国人都沉睡不醒时，这要求健全法制的呐喊，如一声春雷，令石破天惊。如一道闪电，剌破黑沉沉夜空！这对真理的勇敢的追求，正是北大的传统和光荣。这是五四精神的重现，这是一次新的民主启蒙。记住五一九开始的民主运动吧，时间越久，对它的评价才越公正。未名湖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它会和未来北大学子讲那五七年的风云；什么是北大的五四精神？让未名湖告诉你吧，那就是用青春和生命关注国家和人民的命运；追求真理才是北大学子的品格，为了真理甘愿坐牢杀头献身！
未名湖，你的湖水为何突然失去灵光，你的湖畔再也没有了青春的歌唱？谁会想到，老天的气候变幻无常，六月里竟然来冰雪寒霜！开放的百花一下凋零，会唱的鸟儿不敢歌唱。未名湖你在夏天也会结冰啊，是因为你不愿为痛苦照像。你不愿看那早醒的学子和你告别离去，有的去劳动改造，有的进了大墙。为了祖国人民，他们失去美好青春，为了追求真理，他们愿听镣铐叮当！请湖畔顶天立地的博雅塔为他们塑像，他们才是北大的光荣，民族的脊梁，中国的希望。
北大五一九运动，是五四精神的继续和发扬。这是真理对现代迷信的一次冲击，是民主潮流对****体制的一回较量。
未名湖，那时我太年轻啊，面对这突然袭击的风浪，我想都不敢想。我因追求真理而痛苦，我因痛苦而迷茫：为什么不让人说出真话，哪儿才能看到真理的阳光？那天夜里，我坐在未名湖边，把心里的痛苦向你讲，只有你不会揭发我啊，纯真的同学间突然有了隔心的墙。为了自己的生存，要违心去站在党的立场，用阶级斗争的残酷心去代替人性的善良。
可悲啊我的中华民族，你几千年古老的历史早已发黄，为何要在那里去寻统治的伎俩？可悲啊我的多难的祖国，你几千年的封建泥土，为何还要在今天大塑神像？
我和同学的言论被揭露出来了，可我说的是我看到的真实情况：我看到农民并不愿意入社，农业社并没有多产棉粮，农民种地却吃不饱呀，谁来反映农民的要求和愿望？中国工人有自己的工会，中国的农会在什么地方？我们靠农民的血肉打下了天下，为什么得了天下却把最苦的农民遗忘？我为农民的无助而痛苦，多少百姓受欺压却无处告状！
这些话为什么不能说啊，我因为农民说真话而第一次遭秧！我万幸没有陷进右派深渊，因为我痛心地检查得到了原谅。我看到朋友们纷纷落网，我和他们有什么两样？我第一次感到恐怖异常，我检查错误之根是有了自己的思想。记住最深刻的教训是要失去自我，全国人的脑袋只长在一个人的头上，所有的民众都是无头脑的工具，从此知识分子变成了最驯服的绵羊。
未名湖啊，这一切你看个清清爽爽，但你沉默了什么都不再讲。你看到了这之后的日子，便是全国的高烧发狂，明明是在封建的土地上，却要在这里建造********的天堂！全国都在吃大锅饭啊，把多少绿树填进了土高炉的胸膛。
1959年的暑假，我回到了故乡，我亲眼看到的是悲惨和荒凉。乡亲们都来找我告状，说中国出了大奸臣，一定藏在皇帝的身旁。他是想害咱们老百姓啊，用假象挡住了皇上目光。你在北京可能见到皇上，你要为百姓进谏说说咱们的真实情况，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百姓没法活了，国就会亡....
我把农民的话记在心上，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贴上邮票寄给中南海党中央。
回到学校心情仍旧沉重，禁不住和同学说了农村情况。未名湖，我在你身边听到一次提醒，你为什么会这样健忘？你忘了五七年的教训了吗，为何你还是一颗赤子心肠？你的话不要多说了，你的话和彭老总说的一样，彭老总在卢山挨了批，它的罪名就是“反党”。我如冷水浇头，全身冰凉，我曾怕我的信毛主席不能看到，此时，那信丢失倒成了我最大的盼望。天哪，为什么不能说真话呀，忠于人民的彭德怀元帅你太冤枉。我在北大因说真话受到批判，我不会因为委屈而眼泪汪汪，我不会为了过关而违心地认错，未名湖呀，是你心中的塔影让我学会坚强。我反驳那些不讲真话的指责，我说只有不管人民死活才叫反党！把我这无名的学子和彭老总的名字联在一起，我以此引为一生无尚的荣光。
未名湖，这一年我要和你告别了，我在你身边又一次照像，这还是五年前的那个青年人，你可看到他长高了还伸直了脊梁。我把你的湖水装在心里，这就是我吸取不尽的乳浆；我把你的形象印在心头，我便有了包容世界的胸膛；你这灿烂的阳光给我的骨头加钙，让我的骨骼坚硬如钢。湖光塔影将是我永远的怀想，未名湖的祝福让我勇敢地迎击风浪....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像远方归来的游子回到养育的故土，我又回到日思夜想的母校北大。从1960年毕业留影的西校门走进来，像孩儿扑向母亲的怀抱；拉住未名湖畔青青柳丝，仿佛牵动母亲的衣襟。。。。从翩翩少年到满头白发，母校啊，你还能认出你培育的学子吗？
未名湖水清如镜，你心里可还印记着我青春的身影？谁说湖畔石船一直未动？是它把我的青春年华载向了遥远。今天我要用未名湖水染黑满头白发洗去满脸皱纹，也洗去心灵留下的世故的污痕；让心中的湖水照出年轻的面容；让超光速的石船追回我逝去的青春！
重返北大，正值母校百年华诞。百年一遇，是我们的幸运！我回来了，我的同窗回来了，从全国各地，从四面八方，我们重在未名湖畔、博雅塔下合影，向母亲倾诉心中的愿望....
我说，我愿重读北大，再一次做新入校的学子，弥补当年未珍惜的遗憾：
重读北大百年历史，博大精深；
读北大永远的校园，灵魂永存；
沐浴北大的阳光，骨骼坚硬；
呼吸北大的绿色，空气清新！
重读北大，回归热血激情，从麻木中觉醒；
重读北大，让我再造辉煌，开始新的青春！
我再次绕着未名湖漫步，一步步和母校谈心。
未名湖，你又一次对我说：看我身边这一代年轻人。为什么他们不再谈论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他们对老百姓的疾苦也漠不关心；听他在说怎样考托福出国，听她在说如何寻一个可爱的情人，他们关心地是个人的幸福，他们要比你们聪明万分。这代人不问政治却似乎更懂政治，他们知道不关心政治最让政治家放心。不要说他们没有理想，他们似乎过早地看破了红尘。他们总结了百年学子的教训，不安分的学子并没有好的命运。听吧，他们说前代人都太愚蠢，为什么虚的理想追求献身。我们的理想最为实际实惠，人生价值的体现是人民币美金。是社会存在决定人的思想意识，你们不会理解新一代人...
未名湖啊，你是北大历史的见证，请你把北大精神传给新一代人；告诉新一代学子，就像你当年对我的提醒。什么是人生真正的价值，什么是无愧无悔的人生，只有把自己融入时代，才会有个人的灿烂前程....
未名湖啊，你是北大历史的见证，我愿把一生血泪洒入湖心；只有永远不忘祖国人民，未名湖才为他保留青春！
北大百年诞辰，我要留什么做个纪念？我看到母校制作的手表，上面是未名湖的画面。我购了这只手表，就把未名湖挽在了手腕。时间在前进，历史轮子在旋转；那的打的打清晰的声音，是我生命的血滴，我的生命将永远与未名湖为伴....
2004年6月25日于北京顺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