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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 名 湖 畔 的 沉 思 朱汉生 俄语系55级校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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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四十五年前,我们刚刚进入大学的哪些日子吗?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北大燕园。看到美丽的未名湖和那亭亭的塔影,宫殿式的办公楼,绿荫覆盖的俄文楼,六院……想到自己进入了全国第一流的名牌大学,科学的殿堂已经为我们敞开了大门,喜悦涌上了心头。剩下的只等着我们去建功立业,向科学进军。未来等待着我们的是光辉的前程和如花似锦的生活。 那时正是我们年轻共和国最美好的年代∶我们在大食堂吃的是免费伙食,常常能吃到大虾,沙拉,肉烧茄子……每个周末都有电影,舞会,音乐会等丰富多彩的文艺活动;第一堂俄语课是由苏联专家用俄语授课;教语言学是高名凯教授,他不是巴尔扎克作品的著名译者吗?我们还能听到著名学者王力,蔡仪,陈涌等人讲课;本系也有曹靖华,余振,魏荒弩,田宝琦这些俄文界的权威人士授业。我们曾天真幼稚地逻辑推理∶“名师出高徒”,几十年之后,在俄语界,翻译界的专家学者,知名教授,舍我其谁?不在话下。那时我们真有“天之娇子”的感觉。
年轻人吃着青春的蜜糖,就以为这是终生的食粮。 哪想到会有风云突变,沧海桑田?紧接着反右,大跃进,反右倾,教改,下乡劳动……一系列政治运动接踵而来。我们互相揭发检举,批判上纲。往日的朋友,同窗一夜之间,反目成仇,形同路人。有的同学被打成“右派”,化为敌我矛盾;有的载入另册,成了“内控”;有的思想“有严重问题”……好端端的一个集体四分五裂,三六九等。人人自危,互相防范。在极“左”思潮的影响下,阶级斗争扩大化,毒化了人的灵魂,伤害了同学情谊和正常的人际关系。临到毕业时,形势已然大变∶中苏关系恶化,苏联专家撤走;三年的天灾人祸,人民在挨饿;国民经济濒临崩溃,许多项目纷纷下马。大学生就业实际上成了一大难题。我们这些俄语人材往何处去?不但不是“娇子”, 还是一大批“废品”。除了少数留校任教外,绝大部份要改行就业。于是,一个个黯然神伤,灰溜溜地离去。相信有不少人都会在心中暗想∶上了北大,真够倒霉的。这哪里是什么科学的殿堂,而是政治斗争的漩涡。但愿再也不见这些老同学了。 我们走上了各自的人生道路,听凭命运的拨弄。谁能料想,就连我们中间的顺利者,也没能逃脱“文化大革命”的劫难,多多少少都受到冲击,磨难。这个事实让我们认清一个道理∶在非理性的年代,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世外。你整别人,躲得过初一,却逃不脱十五。到了后来,整人的人也被人整。区别仅在于受难的程度不同,先后有别而已。这是那些残酷年代的特有规律和必然结果。
半个世纪之后,我再次来到北大燕园。 依然是俄文楼前的银杏树;依然是未名湖畔的垂柳;依然是林荫中朗朗的外文诵读声;依然是莘莘学子在图书馆里埋首书中;在离好奇的眼睛很远很远的地方,依然是少男少女在谈情说爱……这一切都那么依稀相似,仿佛四十九年前一样。不同者,物是人非,我已不再是个中人,而是一个年近古稀、冷眼热肠的旁观者。 当然,最大的不同还不在年龄,而是思想感情。和四十九年前相比,可以说是判若俩人。 1960年离校的时候,正置“三年灾荒”开始,定粮紧缩,工业下马,人员精简。在国民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毕业分配的前景自然大不乐观,大家都忧心忡忡,何况我一个“右派”?
我被分配到北京西郊的大台煤矿。 我灰溜溜地离开了学校,孤另另的一个人,来到门头沟最深远的一处荒僻山沟,在这里一天只能见到两个小时的阳光。我满心的委曲、怨恨和绝望。我憎恨北大,后悔上了北大。如果不是在北大,恐怕不会遭遇“反右”这么大的政治风浪,也许我的命运会截然不同。我发誓∶永远不再回北大,再也不要见这些老同学。尽管未名湖畔的风景如画,充满诗情画意,留给我的仅只有心头苦涩的回忆。 我在煤矿当采煤工,一天要在矿井下挖煤12个小时。我曾被冒顶的煤活埋过三个钟头,幸亏贴近一架棚子,才算死里逃生;也被岩石砸断过左腿(粉碎性骨折),万幸的是我居然没有成为瘸子,奇迹般的恢复了行走的能力。在煤矿十九年的劳改中,唯一支撑我的精神力量是∶人活着就要争口气;摔倒了,爬起来,做一个生命的强者。 在北大的时候,我曾读过一本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自传体小说《马丁•伊登》。我就学习主人公马丁的顽强战斗精神∶一天只睡五个小时,抽出时间来自学英文、法文、德文。这时高名凯的《普通语言学》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居然靠着几本俄语教科书自学,无师自通了这三门外语,而且翻译了一本英文小说《孟提修默的女儿》和一本法文小说《笑面人》。当这些译稿被出版社退回后,我把它们放在铺板底下的木箱中,过了几天这些译稿竟然不翼而飞。后来在我的一双下井用的长筒胶靴中发现,它们已被咬得粉碎,做了老鼠絮窝的材料,在那里培育了一窝小老鼠。这时我才意识到∶也许,这是在预示我搞外文翻译的前景——_此路不通。在这种条件下,就是掌握一百种语言又有什么用处?我开始寻找新的出路。 我突然想到∶我生活在煤矿,生存条件极为艰难。一般的作家深入不下去,这恰好是我的独家优势∶我有着取之不尽的创作矿藏,丰富的生活素材,为什么不写点关于煤矿的生活呢?于是,在摘掉了“右派”帽子的第二天,就动手写了一篇小说《到塘口去》,描写我的采煤生涯,发表在《北京文艺》上。由此我一发而不可止,一连发表了七、八篇小说。一篇描写矿山企业管理的小说《开始》,被《北京日报》“广场”副刊整版发表。我的革命传奇小说《风雪窑神庙》在《北京文艺》发表后,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改编成广播剧,多次播出,产生了全国性影响。 正当我兴高采烈地做着当作家的美梦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又变成了“京西文艺黑线的黑干将”。因为在京西劳改的一百多名右派大学生里,只有我这么一个“贼心”不死的“摘帽右派”居然还敢写文章。我再次被揪出来批斗,成了黑帮牛棚。这回我被送到矿井下干最累的工种___开掘岩石巷道,一干就是三年。在“文革”高潮的1967年,我每天下井扛着风锤打岩石十二个小时,上井后,作为一名黑帮还得到火车站卸一百袋水泥(每袋50公斤),也就是说每天还要卸五吨水泥。沉重的劳动,非人的待遇,绝望的前景使我失去了生的愿望,我变得忧郁消沉,活得太没意思了!我决定利用春节放假的时机自杀。在火车即将拉走最后一批矿工的时候,一位老矿工把我拉到一边背人处,对我说∶“小朱,我看你的神色不对,可别想不开寻短见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前你借过我一本外文书当枕头,我一直没敢还你,怕给你惹麻烦。现在你的书全都抄走了,烧掉了。念书人没了书,可不就觉着没活头?今天我还给你这本书,趁春节放假没人的时候,看看书,兴许日子会好过一点。”我怀着惊喜的心情,接过这本久违了的俄文书___一本精装的高尔基文集《童年、人间、我的大学》。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春节礼物! 大年三十晚上,宿舍里的矿工全走光了。我插上门闩,想看看心爱的俄文书,然后再爬上桌子,手摸电灯的灯口,了此惨淡的人生。可是这么厚的一本书,我从何读起?!索性闭上眼睛,掀到哪页是哪页吧。我打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人间》里,少年高尔基站在“玛尔加皇后”的窗下,听一位骠骑兵军官拉小提琴,他拉得美妙动听,拨人心弦,另一位年轻的贵族接着就背诵出两句普希金的诗句∶ “唯有歌儿需要美, 美却无需歌来陪……” 我看到此处,如醉如痴,如梦如幻。这场景多么感人!生活是多么美好!文学、艺术是多么神奇和充满魅力!此时此刻我的处境尽管险恶,怎么也比少年高尔基要强一些,我才刚刚三十出头,干嘛要去寻死?万一将来时代变化了,我岂不是白白送死,轻如鸿毛,毫无价值?!于是,我打消了死的念头。 后来又想到,如果时代变了,我的专业也丢掉了,不依然毫无用处吗?我决定从第二天起,悄悄地复习俄文、法文、英文和背诵唐诗宋词。记得在北大听王力教授讲课时。他说过一席话∶“如果我们能每天背一首古诗词,坚持下来三年,你就能背一千多首古诗。试问,中国有多少人能背一千首古诗?”这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背诵古诗词的。 正是北大,正是俄罗斯文学,在最困难的日子里给了我生存的勇气和追求知识的力量。我怎能不感谢北大?不感谢俄罗斯文学?
于是,我有一个奇特的发现。 我突然觉得:其实,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北大情结”∶怎么也忘不了北大和它那美丽如画的未名湖,因为这是我们的精神家园。毕竟在我们青年时代最重要的成长期,是她培育了我们一种人文精神(对科学,民主,自由和知识的热爱与追求),她给我们打开了进入专业知识领域的门径。 我们班大部分同学后来都改行了。搞英语的∶有人成为模范教师;有人编出了英汉大词典;有的编写科技英语教科书;有人搞蒙古语,研究语言学;有的搞电视美学……在不同岗位上都做出了成绩。我们不相信“知识无用论”。就连处境最为艰难的一位“右派”同学陈诗俊,当了农民,一生没有可能从事任何脑力劳动,依然下决心要把孩子培养成材,“我不行了,看下一代吧!”现今,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出国留学,在美国成了专家学者;一个在中央国家机关当了处长。谁能说,这不是北大人文精神的传承和张扬?它融汇在我门的血液里,发挥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文革”过后,许多老同学在学术上都很有成就了。我虽然从煤矿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却面临着新的开始和抉择。和老同学相比,我磋跎了十九年光阴,没有接触专业。我必需独辟蹊径,迎头赶上。 我选择了一门新兴的艺术——_电视。通过俄文,我吸取了苏联的电视艺术理论成果,靠着我在北大学过的《文艺学引论》那点基础。我大胆闯入了电视美学和电视评论的领域。我的一篇学术论文《从丑小鸭到天鹅》获得了1988年全国首届广播电视学术论文评比《声屏奖》的一等奖,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电视评论家。这一切应当归功于谁?毫无疑问是北大。是北大给了我们热爱科学知识的文化精神,是北大把我们领进了科学的大门,使我们进入了科学的殿堂。没有在北大的几年学习,我可能终生一无所成。虽然我曾经怀恨过北大,平心而论,我还深深地感谢北大,热爱北大,以曾经是北大的学子为荣。 离开北大的时候,我对班上的同学心怀怨恨,认为他们亏待了我,整了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后来当了矿工,我又觉得自卑,无颜面对他们。六十年代初,有一次我在回城的途中,在门头沟的街上看见了同班女生周琴芳,我马上躲开了。虽说见到老同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在作怪,很想和她叙叙旧,打听一下其他同学的情况。可是一想到自己是个“右派”,一个“煤黑子”,就抬不起头来,回避了这次相遇。人的心情就这么复杂和矛盾!当时就想,将来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再见老同学。 在“文革”中,我关进了牛棚,虽然是个黑帮,却是个大批判的高手。因为我是个知识分子,在煤矿是最高级的文化人,于是批判黑帮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我的头上。当我给那些矿长、书记、走资派无限上纲的时候,看见他们紧张得大汗淋漓,手足失措。我心里又好笑又同情他们,嘴里还拼命往要害处说。因为我要立功赎罪,我要表现自己的立场坚定,改造得好。这时我就联想到,在反右时,在“左”的思潮统治下,人人自危。同学们一方面相信党的教导,愿意自觉地跟上形势;另一方面,也为了政治表现好,只好狠批“右派”,来捞取政治资本。换了我,假如我不是“右派”,我不同样也会去批判“右派”吗?可能,我还会表现得更“左”一些。所以,责任不在哪个人,这是那个时代的需要和产物。这么一想,我对老同学的怨恨情绪冰释了,烟消云散了。同时也比较清醒地看到,我在57年栽跟头,并不偶然,确实有着主观和客观的必然性。自己那时候年轻,政治上幼稚,不懂得在中国要想不犯错误,就必须韬光养晦,缩头缩尾,把自己埋藏起来,最好是被别人忘掉。而我恰恰相反,处处张扬轻狂,总想出风头,好表现,唯恐人家不认识你。这样的人不栽跟头,岂有他哉?当然我这些性格弱点是不是应该当做******处理,另当别论。但我深切地体会到∶“性格即命运”,此言不假。有我这样性格的人,“反右”不栽跟头,“文化大革命”也在劫难逃。 大家同窗几年,是在最美好的青年时代,是会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尽管在“阶级斗争”中伤过感情,可时过境迁,留下的还是友谊大于怨恨。我们小班的一些同学曾严厉地批判过我,我也曾经耿耿于怀,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伤感情的事早已变得轻淡,留下的却是友情。记得我去俄罗斯的时候,身在莫斯科的陆伯华安排好汽车亲自到机场来接我,又在他的宿舍给我接风,热情十分感人。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几年的同窗友谊?丁如筠来到圣•彼得堡,我和胡作群高兴极了,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快事。我们三个人一块包饺子,同游普希金城,回忆大学时代的趣事。这种同学情谊是真诚的,没有一星半点的矫情。 袁瑜启和我同窗不过半年,他就转到中文系去了,可是后来我们在电视界又相遇了。当时我是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的外联部主任,他是河南省电视艺术家协会的秘书长,彼此感到分外亲切,成了挚友。基础就是那半年的同窗友谊。可是在 “文革”过后,我工作了十多年,却未能交下几个朋友。可见青年时代的同窗是一种缘分,一种非常值得珍惜的关系。 现在我们都已近暮年,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可以说是见一面少一面。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提前去见上帝,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呢?真是应该“相逢一笑泯恩仇”。 一位当年批我批得很历害的“老左”,“文革”过后,我们相遇,他主动提及,在“文革”中他也挨了整,这才体会到,过去批我,是受了“左”的影响,向我表示歉意。这些年我们时有往来。当然那些恶意整人、落井下石的投机分子是什么人品,大家都心中有数,见面敬而远之,生活是会惩罚他们的。 我过去也曾经伤害过别人,想起来非常懊悔,我愿向被我伤害过的人赔礼道歉,并希望看在生活曾严厉地惩罚了我这一点上,宽恕我,原谅我。我相信,现在谁也不会再心怀芥蒂,耿耿于怀,大家都能坦然相见。 特别应该一提的是,在校时我和祝修眉同学的关系很不好,这个部队转业的军人,粗暴而“左”得可怕,我对他非常反感和怀恨。可是不知为什么,近年来我却常常想到他,怀念他。尤其是看到他给柯茉莉写的那封长长的、热情洋溢的来信,表达出对北大和老同学的深情厚意,我深为感动。一个人能在老年还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实在难能可贵!就冲这一点,我赞赏他,钦佩他。在这里,我真诚地向他伸出友谊之手,欢迎他来我家做客。这种心情我不知该称它是什么,这大约就是我们每个人心灵深处的北大情结吧! 回想一下,刚进北大的时候,那时我们的集体是多么团结、友爱!后来的“阶级斗争”使我们彼此伤害,互相防范,以邻为壑。为什么会这样?都是“左”的思潮作怪,人性被扭曲了。这并不是某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民族的悲剧。作为这场悲剧的受害者,我不想指责任何人。今天我们回想到刚进大学的情景。想起那时老同学的情谊,心里总是暖融融的。这说明包括我在内,人性在复归,善终于战胜了恶。真、善、美才是人类永恒的追求。
北大情,何处寻?在我心,在你心,人人都有北大情。这就是联系我们的强劲纽带。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好日子。感谢生活厚待了我们。让我们这代人在饱经沧桑和历经劫难之后,更深刻地反思一下人生,为我们的后代再不遭受类似的苦难,做点有益的事情吧。 2004年元月1日于北京双旗杆寓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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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6月1日五柳村收到制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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