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翔銘考入北京大學的第一天傍晚)
劉翔銘既好熱鬧又喜幽靜;既愛群聚也嗜獨處。群聚的熱鬧使他体味舊雨新知的情意,獨處的幽靜又容他安享閉目遐想的的雅趣。
晚餐過後,他驀然動了漫遊燕園的雅興。便獨自一人踱出了小飯廳,安步當車,了無目的,為的只是覓得一點新鮮、幾分驚奇。
也許是老馬識途那種潛意識的引導吧,他自然而然地沿著清晨前來的路途往回走。他沒有留意身邊來去匆匆的行人過客,反倒是路邊叢叢野花雜草使他凝目。這些造物主隨意撒下的人間飾物,給紅塵滾滾的世界增添了一絲優雅的風情、些許閒適的野趣。它們隨著春風飄然而來,展盡了自身的光華,便又跟著寒流泰然而去。何等悠閒,何等瀟洒。又何需汲汲於世人的眷顧,戚戚於生命的短促……
一路信步走來,不知不覺便到了辦公樓。忽然發現,大道東邊,土山之間,岔出一彎曲徑,綠樹掩映,蟬鳴起伏,很是清幽。
他被這避世絕俗的佳境所吸引,便步入了這條綠蔭小徑。小土山上,松林密布,但在滿山蒼翠之中卻又隱約可見星星點點丁香、桃李、山楂、杏樹的蔥綠。
一步重踏,驚落了一片枯黃的杏葉,在空中左右翻飛,終於愴然飄到他的頭頂。他信手拈來,把玩片刻:「啊!一葉落而知秋。」他感慨地想,「莫非果真到了肅殺的季節?」
他凝視著這片有緣的樹葉……“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這淡淡的哀愁竟又勾起了他心中一絲莫明的悵觸。垂首一看,這才發現碎石徑上早已散佈著不少離枝下墜的枯葉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古人不也能開解自娛麼?。是啊,生命雖去,明春再來。秋葉固然戀枝,卻又何悲之有?」他這樣想著,愁情頓去,豁然開朗,便又舉步前行。不過十數米,忽覺眼前一閃,自有一道青光耀眼。定睛一看,不是清溪,亦非岔流,只是一彎水曲。寬二米、長數丈,寂然無聲,燦然作亮。上有小橋橫跨,精巧別致,宛如牙雕。
步至橋邊,依欄小憩,極目遠眺,竟是一片銀白,光燦燦、亮閃閃,令人目眩。霎時間,沿湖垂柳驟然消失,漫步行人蹤影全無,就連自身的軀殼似乎也已飛升太空,餘下的只有斜陽暉照下,那面光芒四射的明鏡。外間的世界彷彿都湮沒在這片銀白之中,被她無與倫比的光彩和豐姿所掩蓋,赧然隱退,任由她在天地宇宙之間,欣欣然獨擅其美。
劉翔銘風聞,燕園有湖曰“未名”,不由得想起前賢有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西哲亦曾斷言:“藝術之上乘者,不知其為藝術也。”。
“未名”,“未名湖”,名而未名,韻味回縈,適足體現了華夏文士對於“名”與“實”之思辨,對於“真善美”之追求。其詩情畫意,玄思哲理實臻化境。
放眼望去,只見那瑰麗耀眼的“湖鏡”已化作一片曼妙的乳白;但這清雅娟秀的“雲海”亦不甘寂寞,又變為清澈明淨的翠綠。俄頃,那純淨澄湛的碧玉竟變得透體通紅,不是桃紅,不是粉紅,更不是緋紅,而是火辣辣如燃燒般的血紅----殘陽已點燃了“未名湖”水的火種。但見水光湖中躍,赤龍天上來,轉瞬間,眼前已是一池璀燦奪目的金黃。
突然,一尾白鰱從水中躥起,甩下珍珠般的水滴,又縱入湖底。這美妙矯捷的魚躍,橫空灑出滿目金箔,一閃一閃,一串一串,恰似流星隕落;繼爾又捲起萬丈綾羅,一圈一圈,一波一波,漸次向四周放射,騰挪。這是天之驕子----太陽,在一日之中,給人類留下的最後驚奇。如詩,如畫,如夢,如幻……
然而,猶如曇花一現,這剎那的輝煌很快就隨著西墜的金烏和漸逝的蟬音,悄然而去,只在身後拋下了一抹餘暉,帶著淡淡的愁容,依舊眷戀著人間。
世界於是恢復了本來的面目。劉翔銘也便從夢境般虛幻的天地回到了大自然現實的懷抱。
不似狂濤浩淼、茫無際涯的洞庭,更非陰風怒號、濁浪排空的洪澤,未名湖大不過數頃、水不過一勺,卻包容了天下所有湖泊的光華與風標。
踏著落霞的金輝,他沿湖緩行。右邊是綠樹成蔭的連綿小丘,左邊是疏密有致的駁岸垂柳。湖水蕩漾,把似水的柔情送進他的心懷……
粼粼的波光、端莊的石橋、山間婉轉的鳥鳴、沉浮自樂的游魚,都帶著幽婉雋永的詩意和古奧深長的哲理,撥動他青春不羈的心弦,奏起他心中奇妙的樂章……他的心境格外明朗,就像頭頂的天空,開闊、深遠;沒有飛鳥、沒有雲翳,甚至也沒有秋風,只有一片清朗和無盡的穹窿……
復前行,數十步,見一半島,形如口腔的小舌,突現湖中。小島頂端的湖水之中,有一尊大魚石雕,騰凌鼓浪,奮躍生風,翹尾張口,栩栩如生。這便是“未名勝景”之一的“翻尾石魚”。“垂柳風輕弄翠帶,鯉魚日暖跳黃金”真箇是天趣盎然。劉翔銘不捨其美,遂越小島,跨石魚,悠悠然領略鯉躍龍門之後的喜悅與疏狂。
端坐魚背,舉目四望,忽見湖畔有塔,凌空而立。其勢如湧,其影如虹。近雲霞,齊日月,高聳天宮;壓神州,勝鬼工,威鎮蒼穹。果然是“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空”,好一座凌虛八表、獨覽四荒的巍巍寶塔!遺世獨立於泱泱水畔,更為燕園平添了幾分雄偉與古雅。
這便是與“未名湖”齊名的“博雅塔”。“湖光塔影” 的美稱,也因以傳世。
民國十三年,燕京大學打出一口深水井,水源豐沛,水質清澈。遂以通州燃燈塔為藍本建造水塔。塔中空,十三層,橫空出世,蔚為壯觀。內有螺旋樓梯直通其頂。拾級上,登塔頂,近可縱覽燕園美景,遠可飽餐西山秀色。美乎哉!
而其位置之匠心獨運,尤令人拍案叫絕。北大周遭,雕樑畫柱之間,古樹修竹之內,都可一睹它巍峨的神韻,這更賦予它框影的風緻和朦朧的詩意。妙也哉!
建塔經費系由博雅先生捐贈,故名“博雅塔”。
湖稱“未名”,未名而實名;塔曰“博雅”,博大而高雅。那裏蘊蓄著中華民族的靈氣,飽含著歷代文化的精髓。那裏充滿了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豪情壯志,也滾盪著從不言敗,催人奮進的鼙鼓之聲。這是一個無限闊寬的天地,也是一片自由創造的沃土。一泓淡如晨霧的未名湖水、一座高插雲霄的嵬嵬寶塔,就能映襯出整個精彩絕倫的大千世界。這才是北大真正的奇蹟。
未名湖是北大的靈魂。那裏包孕著她獨樹一幟的深沉與傲骨,還有那無窮無盡的智慧與儒術。
博雅塔是北大的軀體。那裏展現出她巍巍大庠的風貌與孔武,還有那龍躍鳳鳴的膽略與氣度。
“湖光塔影”相映成趣。一動,一靜;一柔,一剛;一個靈秀,一個豪壯;一個溫潤,一個疏放----水乳交融的天作之合!其永恆的魅力也許正在於此吧。
未名湖水清澈、碧澄,博雅寶塔莊重、深幽。無論校園別處何等喧騰和熱鬧,這裏卻永遠奇蹟般保持著安寧與沉靜。然而這是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安寧,萌發出生命活力的沉靜。它迸射出強勁和奮發的張力,跳躍著平穩而有力的脈動。然而,盡管胸中奔雷滾動,它卻依舊悄然無聲。
劉翔銘沉緬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寧靜中,望著眼前一泓湖水平展如鏡,玲瓏寶塔擎天如柱,兩岸垂柳迎風起舞,花神廟影如隱晨霧。他胸中陡然蕩起一股傾吐的慾望,那詩句便由口中奔湧而出:
春風拂水碧柳斜,夏雨蝶舞博雅塔。
秋月星河石魚懶,冬雪燕園半是花。
詠畢,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歪詩,破詩……不過雖則既“歪”且“破”,好賴也還算是首“詩”吧……咦,我生平從未作過詩,今天怎生居然詩興大發,搖頭擺尾地吟哦起來了?啊,莫非這未名湖竟是一池孕育詩情之水?這首詩雖是憑空捏造,胡言亂語,絕不入流,但那“春風、秋月,夏雨、冬雪”幾個詞,倒也還算對仗工整,風緻婉妙,饒有興味。“湖光塔影”的四季風光倘若果真如此,真不知會是怎樣一種畫境呢……」
他仰身躺下,雙手墊在腦後,頭枕石魚翹起的尾巴,在閑靜中享受處女作給他帶來的得意和快樂,也在咀嚼和體味孤獨的歡愉和異趣……
他遐思悠悠,浮想聯翩:「能把自己的歡樂和痛苦宣洩在未名湖柔軟的胸脯上,也把自己的成功和教訓鐫刻在博雅塔堅實的座基中,何等豪放,何等瀟灑!」
劉翔銘陶醉於幻境,不知過了多久,方才小夢初醒,愕然發現,湖心靠北竟有一島,燦燦然如鏡中明珠,獨立煙波。唐?劉禹錫【望洞庭】的詩句便從他的腦際躍然而出:“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裏一青螺”。那不是未名湖掌珠----“楓島”的真實寫照麼!島上叢林翠竹之中還可一窺“島亭”的剪影。“楓島”之東,有一石舫,不知何時毀於一炬,可憐昔日的雕樑畫柱,如今只餘孑然一身。然而何不效仿太白撈月,探身一舀未名水,當不異於玉液瓊漿,足可一嘗沾唇即醉之樂……
突然,遠處傳來了陣陣歡愉的笑聲。接著,從滿坡綠茵的小丘上歡蹦亂跳地跑下來幾個青年男女。他們大抵都和劉翔銘一樣,是剛剛入學的新生,想到這湖水粼粼、塔影昭昭的仙境來抒發自己的激情。然而他們剛剛踏上環湖小徑,便立刻放慢了步,止住了聲。這大抵是未名湖畔寧靜的氛圍,使大家馬上察覺,大聲喧嘩破壞了何等一個美妙的幻境,便都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未名湖又回復了原有的寧靜。
但是,他們的心還在燃燒,在他們仍帶稚氣的臉上,依然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望和對未來的向往。一種被這知識天國激發起來的使命感,正鞭策著他們闊步向前。像劉翔銘那樣,悠哉游哉地騎魚賞景,望天打卦的,實在還不多見。天性使然,奈何?!
環湖路上間或會出現幾位兩鬢漸霜的老人,或成雙成對,或踽踽獨行。
他們有的西服革履、長髯飄拂、口銜煙斗、氣度不凡。舉手投足更是洋洋灑灑,雍容大雅。一望可知,必是留洋的教授。
但也有的素衣布履、華髮散亂、夾著舊書、推著破車,像農夫一般平凡,然而他們身上卻飄逸著世代書香的大家風范。
他們時而沿湖沉吟,莫非在反覆推敲,使其雄文字字珠璣?時而又翹首駐足,莫非在默誦講稿,使其偉論牢鑄於心?這種苦行僧兼活神仙的高雅情趣,何等令人神往。
劉翔銘欣賞著他們方圓殊趣、氣度各異的風采,懸想著他們獨對黃卷、運思如轉的光景,自忖道:「他們是人間的祥瑞。燕園這片寬闊、寧靜、自由的天地,使這些平凡和不凡的蒼蒼人師,得以將其畢生練就的靈秀之氣,盡數傳授給滿園大旱望雲的莘莘學子。春風廣被,化雨均霑。沒有了他們,北大何以為北大!我既有幸受業於此,又怎能虛拋光陰,做個華而不實的繡花枕頭呢!弱水三千,取其一瓢,未名湖水夠我痛飲一生一世的啦。」
這時,他頓悟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如滄海一粟。但這微小的一粒,卻會因了湖光的朗照和塔影的溫潤,而變成一滴晶瑩的水珠。無數水珠又匯成涓涓清流,溶入“北大”這一浩瀚的大海。這水珠也就因此而具有了海的雄渾和力量。正如巨人體內的一滴血,縱然纖若朝露,卻因心臟的搏動而奔湧如故……
劉翔銘突然感到了自己和北大的血緣親情。他不覺勃然而興,振作起來。「“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他抱膝長吟,以此自勉,似乎大有奮進的意志與決心。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美美地伸了一個懶腰,接著又感到臀部隱隱作痛,看來還是起身鬆鬆筋骨為妙。他於是跨下石魚,穿過半島,沿著未名南路漫步前行……
天際的晚霞已然隱沒在西山後邊,帶著一聲長長的浩嘆,給大地拋下了一片蒼茫的暮色,便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塵寰。湖面升起了一層淡淡的薄霧,寶塔也僅留下了一個朦朧的幻影。夜,終於來到了人間……
劉翔銘本欲一睹“未名月色”的奇景,但轉念一想,美景不可盡收,還是留待日後慢慢賞玩吧。他轉了一個彎,便踏上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