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君宜同志走了,我十分悲痛。本来我还有许多话,许多真实的故事要告诉她。但她走了,不可能了。我只能在这里用笔写下来,登在纪念文集上,寄托自己的哀思。
我认识她,是1947年在平山一起搞土改的时候。但真正了解她,则是在1998年读到她写于1986年前的《思痛录》之后。这本书给我很大的启发,使我知道怎样认识建国以来历次政治运动的历史,使我知道怎样做人。她真是一个大彻大悟,敢说真话,敢于严格解剖自己的有良心的作家。
在《思痛录》第46~47页中,她是这样描写我们在平山的情况的:她“参加冯文彬领导的土改工作团,人马基本上是从延安徒步行军到这里的干部,我们已经和外界隔绝十年了。突然,来了这么一批北平各大学的学生。他们都是‘民青’(民主青年同盟盟员),有的还是党员,当时学生运动里的最活跃分子。他们搞的反饥饿、反内战活动,有力地支援了党所领导的人民解放战争。这时,多半是由于太‘红’了,在北平存身不住,才被送来解放区的。因为是学生,由青委安排,冯文彬就叫他们参加了土地改革工作团。那时我们多么高兴啊!他们把外面的新消息,把放言无忌的青年朝气又带了过来,使我们这些先来十年的学生恍如他乡遇故知,一见就和他们熟了。”
在这批陆续从北平来到解放区平山的十多个学生中,有邢方群、张定、李凌、范迪之、沙叶等。这些人大都是在1945年在昆明、成都等地参加过“一二一”运动和在1946年在北平参加过抗议美军暴行(抗暴)运动和反饥饿、反内战运动的骨干分子。毛主席曾说:伟大的正义的学生运动是解放战争的第二条战线。这使我们这些人为自己也对革命作过贡献感到无比自豪。我们在农村搞土改,要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吃糠咽菜,比起过去在大城市的生活苦许多,但我们心情十分愉快。记得土改工作团大约每半月要从乡下回县城总部汇报一次,接受新的任务。休息的时候,我们大家就在一起唱歌。其中一首名为《民主青年进行曲》的几句歌词,我现在还记得:“我们是民主青年,我们是人民的先锋,毛泽东领导着我们向反动派坚决斗争……新中国的一切,由我们安排,新中国的一切,由我们当家作主人……谁敢阻挡我们走向胜利?谁敢阻挡我们勇敢向前进?!
毛泽东是胜利的太阳,照耀着我们前进!……”这首歌词反映我们当年对毛主席的无比崇敬和对胜利的乐观心情。
和冯文彬一起从延安步行来的同志有韦君宜、杨述、马仪、王菊、何启君、周力行、马西林、管平、荣高棠,还有新华社的王康等,他们在土改中大都担任区一级的领导,我们分别在乡、村一级。因为他们是从革命圣地延安来的,所以在我们眼中,他们身上都蒙着一片圣洁的光采,对他们十分敬重。韦君宜比我们都年长,大家都叫她“小韦”,我们也都跟着叫,这样,倒显得十分亲切。
1949年春进入北平后,大家先后参加了青年团、学联、青联的三个全国代表大会的工作。团中央成立后,杨述任宣传部长,韦君宜任《中国青年》杂志总编辑,我被分配到研究室,室主任由书记蒋南翔兼。1949年冬我被调到空军,1957年被吴法宪打成极右分子,押往北大荒劳改。此后我和他们就没有见过面,一直到1978年我调到中国社科院编《未定稿》,这时才听说杨述离开团中央后调任北京市委的宣传部长,后调“学部”(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简称,
中国社科院前身),在文革中被迫害,此时要为他平反,要开追悼会。韦君宜找我一起商量为杨述写悼词,介绍他的生平。直到此时,我虽然已认识韦君宜30多年,但只是作为对老大姐、老革命尊敬她,而对她的思想、性格并没有多少了解。
1998年,她的《思痛录》出版,由于此书中提到的许多人和事都是我也熟悉的,所以感到很亲切,读后有许多感想,也发现有些人和事她没有提或只一掠而过,我觉得需要补充,供此书再版时参考。但又听说她病了,我想等她病好后再说,但现在她已走了,对她当面诉说已经不可能了,只好在此写下来,继续她的“痛定思痛”的思路,作为对她的纪念。
在《思痛录》中韦君宜以她的亲身经历、所见所闻,写下了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抢救失足者运动”以来的各种政治运动的经过,使我知道许多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对历次政治运动的背景和惨痛后果有更多的了解。特别使我震惊的是关于杨述的不幸遭遇,这是最典型的最荒唐的颠倒黑白的冤案。杨述在中学读书时就接受了进步思想,后来参加了革命,他影响并说服了他母亲、哥、嫂和弟妹。到抗战开始时,他们放弃了家中的土地、房产和商店,全家来到武汉,后又辗转到重庆。她母亲把家中带出来的细软变卖,做了地下党的活动经费,办了一个战时出版社,出版进步书刊。出版社楼上是革命青年活动的据点星芒社,母亲的家则是党的地下活动机关。四川省委扩大会议在那里举行,油印机密文件则由她的哥哥亲自动手。哥哥后来被捕,腰间挨了一刀后被活埋。他的母亲在成都失去了联系,穷居乡村,后来被周恩来知道,指示八路军办事处四处找回,才送往延安。杨述本人曾一度被捕,但很快就由周恩来营救出来。就这样一个“毁家抒难”的全心全意忠于党的老党员,在文革开始即被打成北京市委“三家村”的黑干将,“学部”的造反派吴传启等又把他打成“******修正主义分子”、“叛徒”,强迫他挂黑牌,剃阴阳头。造反派左手拿语录,右手拿棍子,一面念着“文斗武斗相结合”的口号,一面用直径一寸多的铁棍子先把他****在地,打得他在地上滚爬,打断他的肋骨。当时韦君宜只看见杨述回家时满头刀痕,遍体鳞伤。上述情况是杨述死后才由别人告诉她的,杨述自己没有告诉她,原因是他认为这只是个别坏人干的,怕在韦君宜心中影响对党对革命的信念,所以不告诉挨打的真相。1976年,“四人帮”粉碎以后,杨述、韦君宜多次申诉,多方奔跑,有关人员说:我们知道杨述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个案例是经过“中央”画过圈的,别人无权改动,云云。因此又等了两年多,一直到1978年11月才得出了结论:“维持原判”,即维持文革前的结论,好比绕地球一周,又回到原地!
当我读到上述文字时,我想起1947年看到的杨述。忠厚老实而又满腹经纶,被称为“老夫子”的杨述,对党对毛主席忠实到有点愚忠的杨述,他所经历的又是如此惨酷,我不禁泪流满面,我要问:“这是为什么?”
韦君宜在《思痛录》中还真诚地自责。她曾当过《文艺学习》、文学出版社的头头,也写过被认为是毒草的作品,所以她过去的几十年经常处于被批判的境地,同时又不得不奉上级的意志而批判别人,或奉命宣布给别人戴什么帽子,她为此感到十分的痛苦和自责。如李兴华,19岁就进入解放区,参了军,调进《文艺学习》时才26岁,出身好,历史纯洁,刚来时就赶上批胡风和肃反,他都积极参加,并相信这既然是党布置的,也就一定都是对的。1957年反右时,揪出所谓“丁陈反党集团”,就因他是陈企霞的学生,并且过从甚密,因此,他就受到批判。他也检讨了,原来没有把他划为右派,但后来“经过各单位平衡”,他就被“平衡”成为右派,且仍派韦君宜对他宣布此事。韦虽然很不愿意,但为执行任务,她不得不去。在《思痛录》中,她写道:“我不敢看他的脸,宣布时两眼只是看他的鞋……后来停了好久,他发言了,我才偷偷抬起头来看一眼(倒好像是他在宣判我似的),只见他的脸差不多完全没有表情,没有悲哀,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就这样,这个少年入党的革命军人,被悄悄地‘平衡’了党籍,变成了按人民内部矛盾对待的敌我矛盾。后来他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有人说他认罪态度不好,根据就是,‘下饭时买咸菜买了村里最好的八宝酱菜’。”韦君宜在村里看到他,只好对他说几句废话:“今后注意改造”,“今后你除劳动外就注意低头走路,少说话,在吃饭上尽量别吃好的,多吃坏的,也就是一种改造了……”他走了以后,“我怔怔地看他走出那条农村的小巷,看着这个人显然已消瘦的背影,想起初见时那个厚墩墩的样子,思想悲从中来,我在这四顾无人的破屋里没有必要再抑制自己,就伏在那破窗台上,放声哭了一场。”比起李兴华的纯朴来,她承认自己“老奸巨猾许多。”这是多么珍贵的良心的自责,在当时能拥有这样的感情的人又有多少?!
周扬过去犯过很多错误,在他的棍下,错打过许多人,但“文革”期间,他也被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知道挨整是怎么回事了,觉悟了,忏悔了。大家,包括被他整过的还活着的人原谅了他。他做了一次关于人道主义的讲话,触犯了什么人,为此,他受到批判。韦君宜是同意周扬观点的,但当她去医院探望周扬时,有人问起她对周扬的意见,她却说:“这是哲学问题,我不懂。”以此来推诿。韦君宜在《思痛录》中坦述了这件事情的经过,并说:“比我长十岁的周扬是天真的,而在他面前做世故性表态的我,确是虚伪的!”
敢于公开承认自己“虚伪”的人,就是敢说真话的人,是不虚伪的人!
一些在“文革”初期凶神恶煞,杀向社会,打过父母和师长,甚至打死过人的红卫兵小将们,闹了两三年后,全体被赶到北大荒、云南边疆、内蒙古、陕北边区……修理地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孩子们受够了苦,才慢慢明白了自己过去那样对待父母和师长是错了。有的人在农村苦读,回来补上了课,把自己的苦写成小说。但是他们的小说都只是写自己如何受苦,却没有一个写出当年自己是如何响应“文革”的号召,怎样以打砸抢为光荣的,一代青年是怎样变为无知的。
对比这一切,像巴金、韦君宜等作家能坦陈自己心迹,承认自己错误的人实在太少,太难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