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版副刊

陶世龙主办2001年9月5日创刊

 

 

 

 

 沈从文的思索

 方寒星 


国家在进步过程中,我们远得容忍随同习惯而存在的许多事实,读书人所盼望的合理与公正,恐还得各方面各部门“专家”真正抬头时,方有希望。

----沈从文,《长河》,(题记)

在湘西凤凰城,往沈从文的最後归宿走去,你会看到画家黄永玉为他这位表叔写的碑文「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沈从文的墓很特别,没有突起的冢,只立著一块天然五色石碑。碑的正面横刻著四行他的手迹: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

 

沈从文少年从军,在部队中做过文书工作,二十岁才离开边城到北京,未考入大学,只能在北大旁听。

复得徐志摩赏识,在文坛崛起:又受胡适提拔,登上中国公学的讲堂授课。改朝换代後,他收起文学创作的笔,在历史博物馆研究古文物。然而,在文学人生路上,他思索过什么呢?人们理解他的思索吗?

文革後,沈从文随团赴美访问,其言谈风采大不同於其他刚经历十年浩劫的人,庄因用「此老耐寒」形容他。此行中,沈从文遇上旧时学生林蒲问起,是如何捱过动乱年代的风雨?

一名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姚丹,在《西南联大历史情境中的文学活动》一书中这样写著:沈从文只以低到像是自语的声音回答:「投岩麝退香...·你懂吗?....你记得吗?」

麝香是雄麝脐部的分泌物,乾燥後呈颗粒或块状,有奇香味,是贵重的中药材。传说雄麝在被人追到无路可逃时,会自行举爪撕裂腹下麝香,抽身投岩而死。「投岩麝过香」可形容,一种宁可玉碎舍命以保全「自己最珍贵物」的精神。原来,时间再倒转三十五年,抗战时,沈从文任教西南联大,林蒲在课後向他请教李商隐这一诗句的意通。沈从文回答时说:「麝退香,大的是进行著生命的补偿吧。」

这位中国的乡土作家,原有著创造民族经典的使命感,欲以文学成果作为生命中还诸大地的「遗香」。

早年,他在《长河》的(题记)就写下:「骤然而来的风雨,说不定会把许多人的高尚理想,卷扫摧残,弄得无踪无迹。然而一个人对於人类前途的热忱,和工作的虔敬态度,是应当永远存在,且必然能给後来者以极大鼓励的!」虽然停笔数十年,此一信念仍支撑著他「默默识废兴,不语明得失」,度过苦难。

日本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汤川秀树,出身汉学世家,早年写过一本自传《旅人》,可说是一位很有文学修养和哲学思雉的学者。有人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写小说?汤川答说,想都没想过,因为「小说创作,是对自己生命障碍的一种突破,是一种舍身的工作。这种工作需要有奉献的精神,要有勇气才能建成,写出来的东西才有意思。」
同是西南解大的教师闻一多也写过:「穷途舍命作诗人」。不论是写诗、写小说,闻一多,沈从文…….那一代的作家,有愿为文艺事业舍命舍身的投入。可惜,一位在争取民主中遭刺杀,一位在不可为的环境中停止创作。

一次聚会後,收到隐地寄来的几本书,我回了一短函:《我的宗教我的庙》这本书名,使我想起在沈从文的文章中,约略记得他表示过,在文学创作的旅途上,希望能在路旁盖问「小庙」,其中既不供奉神仙菩萨,也不供奉王侯将相,其中「供奉著人性」,将人性向善的希望寄之于文学。

历史纪实、男女爱情、侦探小说、乃至哈利波特…….各时代自有其能流行一时的小说创作。但文学史上能传世的经典,作家在作品中,不仅要勇於暴露自己灵魂深处的秘密,也要面对人性欲望的起伏和杜会价值的束缚,留下时代风潮和生命激荡的痕迹,交织成有血有波或有隐言的故事。

隐地在出版的园地中,盖了「尔雅出版社」这间小庙,帮助作家把文学的香火传递给读者。人们或能从作品中,感受到一些作家对生命的理解和补偿吧.

 2002/09/23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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