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星
八月下旬在北京，兩位科學大師吸引了公眾的注目，一位是因為傳奇性人生和科普著作《時間簡史──從大爆炸到黑洞》暢銷千萬册而廣為人知的物理學家霍金。另一位是奧斯卡最佳影片《美麗境界》的故事主角，也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約翰?納許。
他們和四千多名專家齊集北京參加國際數學家大會，這四年一度的盛會，可說是數學界的奧林匹克，首次在開發中國家召開，霍金和納許都做了公眾演講，使得這原本相當專業的會議廣被媒體報導，造成科普書籍熱賣，中國科普界的名著《數學家的眼光》以新版再發行。此書在台灣也賣過三萬本，對於「有這麽多讀者和我的思想發生碰撞」，作者張景中表示非常感動。
學過平面幾何的人都知道，三角形的內角和是一百八十度，四邊形的內角和是三百六十度，五邊形的內角和…….，可一直推論上去。在本書開頭，作者引導讀者，不去看內角和，而由外角和的觀點出發，形象地描述：一隻螞蟻沿著多邊形的外沿前進，碰到轉角就轉彎前行、再轉彎、再前行…….，回到原出發點後，發現這些轉角加起來的和，也就是螞蟻身軀的轉動，恰恰是轉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此一結論，不管是幾邊形都成立：所有凸多邊形的外角和都是三百六十度(*註1)。再用這個觀點往封閉曲線、高維度空間推論，可得出更有意義的結果。
這個例子闡釋，如果找到新的觀點，數學家有可能對更廣泛的研究對象，做更簡明且易於處理的綜合敘述。數學家思考的是在一、二、三…….乃至無窮大背後的共通規律。
提起張景中，有許多曲折故事。在北大百年校慶後，有感於一些歷史在熱鬧中被遺忘了，中文系的錢理群在〈不容抹煞的思想遺産〉文中呼籲：
「譚天榮，劉奇弟，張景中，…….所有右派兄弟姐妹，你們在哪裡？這幾十年你們是怎樣生活的？作爲真正的北大人，你們有什麽話要說？…….北大，以至整個中國，都應該傾聽他們的聲音。」
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許多北大師生在舖天蓋地的運動中受難，數學力學系的優等生張景中，因而下放新疆十多年。文革後，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接納出版了他的《數學傳奇》，日後他以中國科學院院士身分，願意出任中國科普作家協會理事長，應該說是包含有珍惜昔日科普界伸出援手的情義。
霍金的身體因病多年被限制在輪椅上，只有三根手指可敲按鍵盤，透過電腦合成語音與人溝通，在自己頭腦中神遊時空，挑戰理論物理的最前沿，求索宇宙創生之謎，也展現了堅韌的生命意志力。納許因患精神分裂，難與世俗來往，卻在數學世界中找到生存之道。張景中下放邊荒，體力勞動之餘，在無紙無筆的環境下，只能在大腦中思索數學，發展出獨特的治學見解。
數學是人類為探究科學所創造出的共通語言，其中有第一流頭腦智慧的交集。數學應用符號、觀念去探討自然萬象的規律秩序，常能得出超乎表象的理解，由於所用符號語言的精煉和一些觀念的抽象性，缺乏背景知識的人或難以領悟。要提高大眾的科學認知，須有人來做普及化的工作，一流學者又能撰寫科普著作是很難得的。
促成數學家大會在中國召開的丘成桐說：「數學上達天文地理，下通人事百工。天人之際，立功之時，不朽之業，其在斯乎。」霍金、納許、…….許多數學家在各自領域對知識做累積、擴大、完善的工作，從而拓展了人類思維的地平線。由霍金、張景中的例子可以說，科學家的大腦才是他最重要的工作室。在艱難狀況下，他們能夠堅强地活著，而且活得有意義，不僅帶給人們科學的智慧，還有更可貴的是，在他們的學術探索中，發揮了生命意志的力量。
註1:有讀者反映，以我們學過的幾何術語，應說「所有凸多邊形的補角和都是三百六十度」才對，因外角=補角+180度。我並未去看原書對「外角」之定義，是否合於一般定義，只好請大家理解，在此指的是我們學過的「補角」。
2002年8月26日收到
海外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