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
北大荒生活记实
吴永良四、寒冬漫漫
零下四十度严寒 马架子四面透风
虮虱做伴火边呆坐
无可奈何花落去
更强烈的思想震荡事件
放卫星--找诀窍的运动
自我鉴定令人伤心
勇敢的争取自由者零下四十度严寒 马架子四面透风
金秋十月,在北京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但在 北大荒,已经朔风凛冽了。漫漫寒冬即将到来,大 地上遍洒白雪,只有草原上还露出丛丛枯草。远眺 山冈,一片灰蒙蒙透着苍茫的紫色。
地里无活可干了。和好的泥一会儿就冻成冰 糕,房建也只能暂停。当然不能让右派们闲在屋 里,享受火墙和火炕,那样,他们怎能受到千锤万 击的锻炼呢? "君子爱人以德,细人爱人以姑 息",管理层当然要做君子。右派们也已经料到, 五栋房虽然不好,但绝不是他们的过冬之地。
1958年10月中旬的一个阴天,晚饭过后,室 外已经黑净。大家刚回到屋里,还没有来得及脱鞋 上炕歇一会儿。急促的笛声阵阵响起。大家熟悉, 这是朱大队长发出的笛声,总是那样急促和有力, 带有阶级斗争的音阶。笛声就是命令,赶紧穿鞋戴 帽,奔向院里集合,接受紧急命令。至于可能去干 什么,事先照例不会让大伙知道。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朱大队长经过多年熏陶,对这一古 训是十分精通而且运用纯熟。
小院里人影憧憧,鸦雀无声。人们紧张地等待 着宣布他们下一步的命运。朱大队长左手持一个小 本子,右手拿着电筒,大声点名,点到者站一列。 等两列队伍站好后,大队长简单训话:为了持续跃 进,赶美超英,大家要拿出冲天干劲,战天斗地, 加紧改造,立即分别奔赴伐木和水利两个现场,明 天一大早,饭后出发。
我所在的班,除我一个人外,都被分去水利工 地,我一个人分到伐木班。新班的班长叫张寄,来 自部队。班里唯一的熟人是黄苗子。
我在原来的班,大约三个月,但和大家相处融 洽,特别感激班长小王,这三个月他顶着压力,尽 量照顾身体较弱的同伴。他的犀利的政治见解,也 令人佩服。记得一次指导员训话时提到要做"驯服 工具",当时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想,我们 这些人逆来顺受、任凭宰割,够驯服了。究竟怎样 才算合格呢?百思不得其解。晚上,对睡在一旁的 小王悄悄说了这个意思。他说:"什么叫驯服工 具,不就是奴隶吗,中国的奴隶还少吗?"这些话 说得真是一针见血!
次晨,告别大家,我们进山伐木的二十几个人 途经老电锯向密林深处伐木队奔去,约两个多小时 到达。远远看见一个向阳坡上立着一排马架子。稍 稍走近,就听到有人在喊我,原来是李景波,穿着 那件半长的军绿色皮大衣,一边挥着镰刀,一边高 喊。他已先我们一个月进山,在干修爬犁路的活 儿。
晚上,在马架子里,又遇到殷毅和尤在,他们 早已到伐木队来了。分别了两三个月,大家重新聚 合,亲切地交谈了这一期间彼此的情况和熟人们的 消息。他们介绍了山上的生活环境。对于在四面透 风的马架子里,度过零下四十度的漫漫寒冬都感到 有些担心。他们嘱咐我在山里不要独自行动,一是 摸不清四周有没有野兽活动,二是树林很大,贸然 进去会迷路。
在景波的指点下,我们住进了队里给预备的马 架子,从此就一直住到1959年4月。而1959年10 月我们再次进山运木,在此又住了半年多。度过了 两个漫漫寒冬,合计一年的光景,留下难以磨灭的 记忆。
什么叫马架子,值得介绍一下。马架子略同于 关里各地的所谓窝棚,用木头、棍棒、枝条、干草 搭成。就其形状而言,应该称之为人字棚。
我在北大荒时曾参加过建棚劳动,这里做一简 单介绍。
马架子的基础是人字架,要选长五六米、小头 直径十五六厘米的长木搭架,下端埋在浅坑中,上 端在空中交叉,支成人字架,用钯钉钯牢。两个架 顶上横一根长木,也钉牢。架子搭好后,顶上捆上 一条条的粗木棒,再交叉捆上细些的木棒,即为顶 篷,上覆厚草,即告完成。室内用粗细木棒搭成对 面的大炕,中留过道,门设在通道两侧。
马架子当然无法开窗子,所以室内堪称暗无天 日。室外即使阳光普照,室内依然漆黑,只靠从草 顶的缝隙中透进一缕缕微光,略辨物形。
晚间睡下,人和房顶之间相距不足一米,伸手 可以及顶。有些杂物如棉手套、酒瓶一类,可以插 到房顶横编的树条子上。
北大荒寒冷,低温时可达摄氏零下四十度左 右,不仅滴水成冰,沾点潮气的东西都会冻得硬邦 邦的。我们晚上有时在伙房外空场上吃粥,一大盆 粥,初吃有点烫嘴,吃到最后,盆底已经结冰了。 眉毛、胡子等凡是可以沾到哈气的地方,在室外呆 一会儿,就会变成"须眉皆白"。我们的感觉是生 活在一个大冰窖中。
马架子虽然没有窗户,但通风依然良好,室外 朔风怒吼,室内则忽忽有声。由于草木建筑,既不 能建火墙,更不能砌火炕,那么如何取暖呢?
两排大炕中间的通道上,挖一个火坑,长一米 五六,宽深约半米。每晚烧起熊熊大火,用以御寒。 1958年,我们在那里过第一个冬天的时候,每天到 炭窑去背炭,一个火坑一夜要烧炭百斤左右。到第二 年就烧柴了。每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每个人都顺手拣 回两三段干柴--这类东西在山上俯拾即是。一个火 坑里有三几百斤干柴,够烧大半夜。
虮虱做伴火边呆坐
晚饭以后回到马架子,人们就围坐在火坑周围 的木墩子上,烤棉手套、烤皮帽子、烤棉袜子和棉 鞋等等。凡是沾上潮气的东西,都必须烤干,否则 第二天是僵硬的,没法穿戴了。这时候,整个马架 子里弥漫着身体各部分散发出的气味,可以说是 "美"不胜收。有的人还要在火坑边抖一抖内里穿 过的衣服,虱子纷纷落在火坑里,可以听到轻微的 劈啪之声。"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曹孟德 在《蒿里行》中曾经唱出这样的句子。虮虱在北大 荒是昼夜与人为伴的。
在火边既不能看报,也不能写字。因为没有足 够的光线。灯是有的,那是一灯如豆的豆油灯。而 整个大马架子里,寥寥两三盏。且灯光被风吹得飘 忽不定、若有若无。写字也不行,无论钢笔或圆珠 笔都会凝冻,如果在火上烤,笔很容易损坏,所以 只有铅笔可用。
晚上大家在火边呆坐大约一个小时。那真是呆 坐。虽然十几个人坐在火坑四周,人好像都冻僵了 一样,只是机械地翻动着所烤的对象。闪烁的火光 映照着一张张泥塑般的脸,一张张寒风、烈日和霜 雪长年煎熬过的黢黑的、干瘪的脸。除了偶尔排长 或班长高声布置第二天的任务外,马架子里静悄悄 的。然而,每个人的脑海里在此刻犹如翻江倒海。 温暖的亲人、熟悉的朋友,被冤枉的愤懑,不可测 的命运,真如司马迁所说的"肠一日而九回"啊!
一间马架子里拥有两三个火坑,每晚都熊熊燃 起。火光把周围的人照得清晰可辨,然而室温依然 很低,只是向着火的一面感到暖和,所谓"火烤胸 前暖,风吹背后寒"。
被窝里实在太冷了,人们钻进去的时候一般不敢 立即脱掉棉衣,有人甚至穿着棉袜、戴着皮帽子, 衣冠整齐地入睡。还有人在火坑里放一块石头烧 热,临睡时放进被窝,用以焐脚,但相当危险,有 人就因放的石头过热把被子烤焦了。幸而没有成 灾,如果真引起火灾,一百多人的生命就岌岌可危 了。
夜间,火坑虽然熄灭,但余烬仍给室内带来一 些温暖和光亮。偶尔有人从被窝里起来外出解手, 只见全身一团热气腾腾,就像刚从蒸笼里取出的包 子一般。
室外如何呢?看看马架子两边门外的冰堆可 知,像两座高坟一般矗立着的冰堆,就是人们随尿 随冻,而且经冬不化。
进山后,我们二十多人和原伐木队的一个班, 组成第三排。这个伐木队或者叫伐木连,共由三个 排组成,一、二排伐木,三排运木(集材)。三个 排共住四个马架子,由东到西依次是三排、二排、 一排和队部。
我们三排初建时,任务为修爬犁路,排长是钱 统纲,《光明日报》的记者。此人二十七八岁,身 材不高,语言和动作都十分利索,给人以精明强干 的感觉。因为是同行,我们很快成为谈得来的朋 友。
爬犁路供冬季运木材之用,宽度十一二米,路基 和路面的要求都不高。只等严冬季节,冻土深达一米 许,而路面积雪五十厘米以上的时候,拖拉机才大摇 大摆地开进来,拖着装得高高的木材的爬犁出去。
修爬犁路的任务就是清除路面障碍,大中小树 一律消灭,砍伐后推到一旁堆起,然后稍稍平整一 下路面。
这是我们第一次用大锯伐大树,懂得了伐木要 在树的相对的两侧开上下两个锯口,以防大树劈 裂。要看清树倒时的方向,以便撤锯时及时闪开。 拉大锯当然要选精干小伙子,身体差些的只能排排 障碍,即把大树周围的小树、丛林扫清,以便伐木 者在倒树时及时闪避。此外,树倒时还要高声喊 叫:"倒树喽!"以警告可能通过的行人。
大树倒下的时候响声轰天震地,树身加上巨大 的树冠倒下时不止千斤之力。
两个星期后,我们开辟了两公里左右长的爬犁 路,接通了原有的老路,开始进山集材了。
集材之初,我们还给伐木排送过饭。每天中 午,十几个人各自背一个铁皮筒,里边装着上百个 窝头、一盆菜,送给在十几里外伐木的伙伴。为了 保温,大伙用自己的棉衣、毯子一类,把铁筒裹 严、捆好,背在肩上,踏着泥雪,快步赶路。黄苗 子兄写有《完达山伐木队送饭诗》记其事,文情并 茂(承于2002年5月挥毫写赐。现在作为本书的插 页印在前面,以飨读者)。
锯倒大树,截去树冠和侧枝,是伐木者的任 务。这时的大树已经变为木材,但是它们分散在四 处丛林中,东一棵西一棵的,有的甚至相距几十 米、上百米,有的在坡上,有的在坡下。集材或者 叫集堆,就是把这些零散的木材聚集起来,堆成几 方一堆,以便于运输。
集材所用的工具很简单。抬杠,即一根约为两 米长、茶杯口粗的木棒,要求木质坚实,以水曲柳 为最佳。抓钩,可以抖开,可以合拢,用于抓抬木 材。撬杠,长粗和抬杠相似,只是一端要用斧头稍 稍削扁,以便插入木材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撬动和 滚动木材。还有大锯,用于截段和去枝,伐倒的木 材超过八米,一般要截为两段。大斧则用于砍去木 材上残留的小枝。抬木头时两人一组,强强弱弱搭 档。当时我们班强劳动力有四对搭档,现在记得名 字的只有张彪和卫水山一对了。黄苗子和我属于弱 弱搭档。他当时四十五六岁,身体和精神都还不 错,经常穿一件军绿色的皮猴,始终保持整洁的外 观。还时不时地操着广东味的普通腔,讲几句幽默 而又应景的话,引得大家一笑,调节了沉闷的气 氛。以他的年龄而论,在那样条件下很不容易了。
由于我们两个人都属于弱势人群,又有共同熟 悉的对象,比如新闻界的徐盈、子冈、浦熙修等 人,作为共同的话题,因而彼此容易沟通。在大炕 上比邻而卧,互相照顾。谁有点吃的,共同品尝。 谁如果买到酒,就插在头上的顶架上,躺下以后可 以随手拿到,互相传递着喝上一口,颇有点相濡以 沫的味道。
一天中午,在一个山沟的工地上,他忽然收到 送午饭的伙伴带来的一封电报。他默默地看了看, 又默默地折好,装进皮猴里面的口袋。晚上才悄悄 告诉我,是夫人郁风拍来的祝贺生日的电报。嘱咐 我不要传出去,以免受到资产阶级情调的批评。可 以看出,他对当时环境的认识十分清醒。
1959年下半年他返京不久,我就收到他寄的一 个木箱,中有香烟三十盒,多为大前门牌的。当时 在北京都难以得到,在北大荒更是奢侈品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伐木者伐木的时候是有作业片区的,这些片区 从所住的马架子起,由近及远向四周延伸。片区都 要起个名字,或依集中的树种,如白桦林、赤松 林、红桦林;或依方向或地形,如北大坡、南洼 地,等等。我们集材也由近及远,开始的工地就在 马架子四周,中午到伙房就餐。渐行渐远,有时要 走出十里、八里之外。
1958年正是全国苦战的"大跃进"年,外边的 情况我们偶尔听说。在北大荒右派队,即使严寒在 零下四十度,每天劳动绝不能少于十二个小时,否 则叫什么跃进?因此,我们必须要两头不见亮,出 工时晨光熹微,回到马架子时天色已经一片昏暗。 为了避免中午回来吃饭耽误时间,各班都派人取饭 或送饭。
如此,每天夜色朦胧中,值班排长的笛子就吹 响了。紧赶慢赶吃两个窝头或一盆稀饭,大家匆匆 上路。四周黢黑一片,要鱼贯而行,以免有人掉 队。识路的人走在最前面,借着天上的星光、地面 的雪色,上坡下坎、左盘右旋。大家扛着抬杠,挎 着抓钩,腰间挂着搪瓷盆或铝盆--那是可以装 菜、烧汤、装饭的三用餐具,时而发出相撞的叮当 声。
走过一段路,天空才微微泛起鱼白色,星星稀 稀落落,泛着黄光,一眨一眨,渐渐变白,和朵朵 飞舞的白云一起漂浮在空中。这景色,除去雪天, 几乎天天如此。以至熟悉得一闭上眼睛就呈现在眼 前。
到了工地,稍事整理杂物,就"一、二、三, 一、二、三"地开始了一天的劳动。不太重的木头 两个人或四个人抬,更重的则是六人或八人抬, "嗨哟、嗨哟"之声不时回荡在山谷中。靠近的木 材则用撬杠滚动,那是要用点巧劲的。
一场大雪之后,大地封冻,集材的劳动会变得 轻巧一些。冰雪地面光滑,两个人一副抓钩,即使 是苗子和我,也可以把大木头拉得滴溜溜地转。坡 上的木材只要开个雪槽,就可以一根根地快速滑下 来,不过要注意安全。
十点多钟,指定一个人,选避风处烧起一个长 方形火堆,以便大家边烤火边吃饭。送饭的人差不 多要走一个小时,到了工地,窝头已经变成冰砖, 可怜的熬咸萝卜也变成冰糕了,必须用火来化冻。
中午,大家就坐在火堆四周,烤窝头、热菜、 化雪水烧汤。烤窝头是要讲究技术的,要把它埋在 热灰的下面慢慢烤,外面焦而不糊,内部热而不 干。大伙一边品尝着这份套餐,一边海阔天空地闲 聊几句。以谈吃的时候为多,称之为精神会餐。这 可以说明当时人们的一种精神状态。
有时候火堆旁会传播一些消息。新年临近的12 月中旬,火堆旁就传播过一位伙伴婚变的消息。
消息是从水利队传过来的。这位伙伴姓张,原 在一个出版社工作。来北大荒时才结婚不到两年, 妻子是某一剧团的演员,远近闻名的美女。老张为 了娶这位美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女方也很欣赏 老张的风度和才气。1956年底结了婚,被大家称为 珠联璧合的一对。
然而结婚不到一年,老张被划为右派,政治霹 雳立即震撼了这场美满的婚姻。
老张已经预感到家庭前途的渺茫,但他尽最大 的努力挣扎着。他主动要求到北大荒来改造,只要 能恢复工作、保住家庭,哪怕赴汤蹈火都在所不 惜。他在右派队里干活是一个拼命三郎式的人物, 上坝的时候常常抬双筐(即两个土筐重叠起来)。
携带着妻子的倩影和寄来的情意缠绵的信件, 他时常从中得到极大的欣慰。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常 八九,那边的"天气"在变化,渐渐多云转阴。环 境的压力虽然无形,但威力强大。右派家属的帽子 简直是千斤重负,在那个阶级斗争高于一切的年 代,对于一个右派家属来说,活动有数不清的禁 区,种种歧视和区别对待,不经意地然而经常地受 到屈辱。她不知道多少次深夜暗自流泪,终于下定 分手的决心。
一封只有一页的书信在年底前到了老张手里, 她在信中写道: "忘了我吧,恨我吧!"一张薄薄 的信纸,片言只语,几百个日日夜夜的缠绵缱绻似 水柔情,在暴风雨中一下子消散了。这对老张来说 是晴天霹雳,然而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人家堂 而皇之地要划清界限,除去同意,还能说什么呢?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他回信表示同意。这真是无可 奈何花落去。李白诗云:"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 水。"说的是避秦的百姓们进了桃花源,和故乡永 远隔绝了。这位老张则是一往北大荒,和亲爱者就 永远隔绝了。
内心的痛楚是不易言传的,伤痕是深刻的,怕 只有"此恨绵绵无绝期"可以表达一二。生龙活虎 的老张一下子好像变了个人,完全蔫下去了。
这则消息很快成为工地上火坑边的谈资。甚至 有时引发争论。
有人对这场婚姻的破裂深深地同情,认为太可 惜了,幸福的一对就从此分手,他们会悔恨终身 的。这位同情者还引用了古诗中的名句"同心而离 居,忧伤以终老",说这是古人的肺腑之言呢!
有人表示愤慨,感叹人心的易变,说:"说什 么环境的压力,谈什么划清界限,堂而皇之的借口 罢了!"
有的人是无所谓派,淡淡地说:"顺其自然 吧!世事前途未卜,何必苛求于人!"颇有出家得 道的味道。
有人还补充了类似消息。秋天时,有个伙伴忽 然被叫到场部去谈话,赶到后,知道女方在当地法 院提出离婚诉讼,法院发来有关的文件,要他签字 的。
更强烈的思想震荡事件
无论如何,这是引起人们思想震荡的消息。然 而引起他们更强烈震荡的事件,不久就在他们身边 发生。
元旦前几天的一个下午五六点钟,忽然队里传 话给我们,通知提前收工。大家匆匆赶回去,得知 伐木二排一位叫普路登的同伴,下午被大树砸成重 伤。几乎近处工地的人都回来了,大家静静地去迎 接。
刚刚走上一个山坡,就见十来个人拥着一个担 架缓缓走来。走近之后,只见普路登仰卧在担架 上,脸稍稍歪向右侧,双眼紧闭着,面部肌肉微显 紧缩,已经停止呼吸了。此时,整个山谷都显得静 悄悄的,每个人的心中都自然响起了哀乐。
普路登这三个字,我写不准,但这名字我是听 过多次了。他曾经在畜牧队一个排当过排长,个子 不高,但很结实,微圆的面孔,总是挂着笑容。进 山以后,因为大家都是夜间才回马架子,所以一直 没见过一面。
后来听说,他的死是为了保护大锯。当发现树 倒时有夹锯的现象,他奋力保住大锯,躲闪慢了一 些,胸部被树的尾部扫了一下,那是千斤之力啊!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锯怎么样了?"没等得到 回答,呼吸就停止了。
又听说,在普路登牺牲之前两天,有个伐木组 损坏了一把大锯,队长曾在全班大会上狠狠骂了一 顿,甚至说有意破坏者要按破坏罪处理。因此,整 个伐木排思想上都有压力。当然不能说这就是普路 登的死因,但也不能说毫无关系。
第二天一早,各排照常出工,好像未曾发生过 任何事情一样。后来听说,曾经有人表示希望开个 追悼会寄托哀思,但没有得到批准。队领导指示: 毛主席书上说的,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不必大 惊小怪。最后只有少数人参加了埋葬。
当晚,我回到马架子,一位副队长把我找去, 说快过新年了,布置我找些文件抄成大字报供大家 阅读。我明白这是转移大家的视线,乃是一种习惯 手法。我花了大半天时间抄了几篇"人民日报"的 社论,贴在马架子外面,就算交差了。
事实上,普路登并不是右派队中牺牲于伐木劳 动的第一人。此前三个月,当我还在畜牧队的时 候,一天,修路的伙伴回来说,他们在路旁遇到从 山上抬下来的一副担架,上面是伐木时被砸死的一 个伙伴。抬担架的人告诉他们,这个人姓王,是商 业部一个直属公司的副经理。他们是第一批上山伐 木的。刚刚伐倒了几棵树,就遇上一棵倒向不明的 大树,恰好倒向老王一边,老王当场死去。牺牲者 身上盖着一面床单,脚露在外面,穿的是一双大头 皮鞋。穿这种鞋是右派队员的一个特色,他们差不 多都穿这种翻皮的、半高筒的鞋。
也就在这同时,我们还听到一个噩耗,水利连 也死了一个伙伴,是引爆雷管时出了事故被炸死 的。
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开头,秋天里飘零的一片落 叶。这片黑土地上,后来埋葬了一个又一个前来脱 胎换骨的人。
放卫星--找诀窍的运动
在整个空气显得比较低沉的时候,队里为了扭 转情绪,命令全队加紧夜战、放卫星。从进山以 后,伐木各排已经夜战多次了。所谓夜战,就是晚 饭后再加班干两三个小时,作为鼓励,伙房加两个 窝头。夜战一般轮流参加,每次只去一部分人。我 们集材排以前总是几个人参加夜战,这次是全体投 人,人人参加,而且要求一个晚上完成一天的工作 量。大伙儿为此有些担心,纷纷献计献策。这大概 正是队领导所要达到的效果,把人们的思绪集中到 伐木、集材上来。
白天干十二个小时的工作量,怎么可能夜晚两 三个小时就干完呢?有些人忧心忡忡。可是看看排 长班长去作业区选点回来的表情,似乎胸有成竹。
夜战的点就选在离住处四五里的白桦林片区。 晚饭后我们立即上路,虽然天色漆黑,但皑皑白雪 映着星光,一切清晰可辨。
到达白桦林,我们发现原来这里木材相当集 中,有的地方几乎是一排排倒在地上,只要用撬杠 滚动一下即可成堆,稍远的地方的木材也较为容易 集中。比起一般作业区来,完全可以达到事半功倍 的效果。后来才知道,班排领导早已为夜战预作准 备。不仅选好了片区,而且还让有的班来预作了手 脚。
这几位排班长怎么忽然变得聪明起来了?后来 得知,榜样就在眼前。距离我们不到十里远的老电 锯场,住着一个军工组成的伐木队,他们是严格实 行八小时工作制的,但工效却比我们伐木排高几倍 乃至十几倍。于是,我们的伐木排派人去参观学 习,终于发现了诀窍:弄虚作假。当然这是不能声 张的,如果发现右派队揭发左派队,那岂不是把事 情完全弄颠倒了吗?那岂不是完全摆错了改造者与 被改造者的位置了吗?
参观者回来除了向队长汇报别人的冲天干劲 外,只表示要学习学习再学习。当然不敢公然作 假,但也要找些诀窍。这一点队长是心知肚明的。
只有一些书呆子式的人物,才一直被蒙在鼓 里。比如我,如果不是参与量方,有些窍门我是不 会知道的。
量方或者叫收方,是集材最后一道工序,就是 用量方尺(一根米尺)把一天所集木材的方数计量 出来。计算的方法很简单,只要量出木材长度和小 头的直径,即可查表得出方数。按规定,小头达到 16厘米才算成材。我现在还能记得一个数字,小头 16厘米、长4米的木材为0.098方。因为我比较长 于心算,一度承担班里收方的活。
我干的很认真,比如,量直径的时候,要除去 树皮,遇到小头有一点扁,要取中间值,还严格按 照四舍五人的规定办。大家认为我干得不错。
这次夜战中,到收方时,班长从我手中要去了 量方尺,交给班里一个年轻的伙伴。说是夜间我的 眼睛不好,量方不方便。那次夜战,我们超额完成 了计划。但我对于那个数字总有点怀疑。后来班里 也就不让我干了。
1959年又上山集材时,一位部队来的难友当班 长。他原来是部队的教导员,敢想敢于。我们相处 还不错。最初,班里还是让我收方。有一天,他跟 我一起量方,看我干了一会,对我说:"这可不是 绣花,大概就行了。"他从我手里拿过尺子,随便 一比画,顺口就说出一个数字。还开导我:"数字 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我觉得他太随便了,说:"我们做事, 要凭良知啊!"
他很快回我一句:"凭良知,会有那么多神仙数字吗?会打出这么多右派吗?你呀,就当一辈子书呆子吧!"后来,他把量方尺收回去,交给别人去干了。
我当时真的感到无言可对。
近年来,我看过一些领导过反右派运动的人写 的回忆文章。有的文章坦言当年划一些人为右派时 的无可奈何,说是昧着良心干的。我读后受到感 动。这些人如此坦率,和那些至今毫无感觉的人相 较,做人的品位要高一点点吧!
自我鉴定令人伤心
元旦前后,队领导布置了一个新的任务,每个 人都做自我鉴定。照例,队长召集全体会布置,他 说得很简单,就像平时布置劳动一样。告诉大家要 写自己的优缺点各几条,然后用一周的时间由小组 讨论,提意见。抄好后交到队里。这个鉴定是哪里 布置的、作什么用,一个字都没有提。只是轻松地 说:"你们都是文人,写这些花不了什么力气,比 抡大斧、抬木头简单多了。活儿照干,大跃进嘛! 抽点休息时间就行了。散会。"
对多数右派分子来说,其实并不轻松。他们首 先琢磨这是怎么个来历,很自然地联想到恢复工 作、家庭重聚,未来几十年的日子种种。他们对现 实和未来总是抱有幻想,这或者就是人们常说的小 资产阶级的劣根性吧!有些人对自我鉴定看得比较 重,在劳动中,在火坑边上不时沉思着。而有些见多识广人,则看得比较淡,他们比较了解运动中的 风云变幻,对这套程序抱怀疑的态度。在他们看 来,什么检查、什么表现、什么觉悟、什么改造, 一切都是从适应某种政治需要出发而已。
我和排长老钱在一次对坐拉锯的时候,推心置腹 地交谈了这个问题。他是《光明日报》的记者,前文 已经交代过了。在来北大荒以前,他有一次曾和报社 领导常芝青在浴室相遇,两个人交谈得比较随便,老 常听说他要到北大荒劳动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一年半载吧,你很年轻,还大有前途嘛!"
这句话一直藏在他的心中,想象着领导层有一 个计划,有那么一个时间表。但将近一年的劳动, 从管理层采取的种种措施看,只是一味地要求苦 干,在政治上施加压力,多方折磨。使人觉得,所 谓改造好了前途光明的许诺,不过是虚与委蛇,当 真不得的。
以后的事实证明,我们当时的感觉没有错。 1960年各单位的右派返回北京后,又立即被"下 放"。我是"下放"到贵州一个偏僻山区,钱统纲 兄"下放"到安徽省农村,听说在一家供销社做下 乡售货的货郎。后来虽然因为"改造好了"被摘掉 帽子,但仍然被称为"摘帽右派",享受五类分子 待遇近二十年之久。
新年过后的半个月里,各班都显得十分紧张, 许多人昼夜利用可怜的时间和光线,用铅笔写提纲。 再下一周,各组就利用临睡前的一个多小时,由小组 讨论通过。一般说来,几条优缺点容易通过,往往是 思想认识部分却因较为空洞反而有些争论。
有的组发言显得激烈,甚至有舌敝唇焦的感 觉。我们排一个组里,有一位原在海军工作的政工 人员,姓名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位东北人 士,原军衔是大尉。可能因为多年从事思想工作, 长于分析各种人物的缺点,在给别人提意见的时 候,摇唇鼓舌,寻章摘句、断章取义、上纲上线, 以显示其高超的政治水平,使得小组气氛十分紧 张,有如反右斗争的重演。这类人物在此后八年的 文化大革命中所在多见,此公堪称一位先驱者。
无论如何,在那种条件下终于完成了任务。以 后又发了一个表,主要栏目有自我鉴定、小组鉴 定、领导审查意见等等。还另附一张纸,让每个人 写一份思想检查,谈改造的心得体会等等,这又花 费了大家的一番心血和时间。
然而不久以后,传出了使这些人感到辛酸的新 闻。一个伙伴偶尔在场部院里的厕所里,看到丢在 蹲坑边上的一张字纸,上面赫然有"思想检查"四 个字。只是没看清检查者的大名。这位伙伴形容他当时的感觉是心里一片冰凉。还有人看见过,这种 检查被用来包干果一类。
大家对这件事作过种种揣测,比较合理的分析 是:鉴定是上级布置的,不会假。但场里敷衍塞责 的干部多,不当回事,收上来的鉴定堆在一个地 方,被人乱拿、乱用了。可怜这位右派费尽心思、 辛辛苦苦写出的东西,却被派做另外的用场了。其 实,人们不必为此激动,算什么大事呢?比起钓 鱼、引蛇出洞种种"阳谋",简直不在话下。
勇敢的争取自由者
1959年的春节快到了,许多人第一次背井离 乡,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佳节,其心境之抑郁可 知。有的人在悄悄议论着请假回家,当然明明知道 是不可能的。有人说,既然不是服刑,为什么剥夺 请假回家的权利?可这话跟谁去说呢?
队里仍在一股劲儿地要求大伙苦战夜战以迎接 大跃进的新春。有的人幽默地说,宪法上写了那么 多自由,我们失去的只不过是回家过年的自由,不 必大惊小怪。
然而,勇敢的人出现了。突击排的大崔,一位 身强力壮的大汉,不辞而别了。他用行动体现了应 有的自由。
队里问排里,排里说不知道,人是悄悄地走 的。但又有人说排里不可能毫不知情,大崔家里的 情况大家都熟悉,他新婚的妻子生了个大小子,老 母亲从老家山东赶到北京照料,祖孙三代都盼他去 北京过一个团圆的春节。他确实向排里提出过请 假,排里也确实向队里转达过。但队里当然不准: "能把右派放回家里过年吗?我们左派不是在山沟 里和大家一起过年吗?"
那两天忽然出现了一个机会,天气预测有大烟 儿炮出现。大烟儿炮,这在北大荒是个恐怖的气象 名称。那是真正的白色恐怖,会埋掉一切的。据说 有一次刮大烟儿炮,把一辆拖拉机给埋起来,大半 天后,从雪堆里挖出拖拉机时,驾驶员已经冻僵。
恰巧那两天出现大烟儿炮的征兆。有一天早 上,朔风大作,搅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整个天空像 是下起白色大雾,有人说是大烟儿炮,又有人说不 是。但是差不多一上午大家都呆在马架子里。午饭 后风停雪霁,大家才出工。就在风雪交加中,大崔 勇敢地踏上了归途。
大约一个月后,人们悄悄说,大崔回来了。一 天晚上,队长吹起叫笛,通知人们到队部马架子去 开会。照例,将近一百人乱哄哄地挤坐在两边大炕 上。有些人悄悄地议论着开会的内容,这时队长讲 话了:"今天开会批判大崔。大伙知道,他私自离 队,逃回北京,当了逃兵,说明他改造得很不好。 今天大家批判,现在先让他检查交代。"
被批判的大崔,坐在大炕里边一角,黑忽忽地 谁也看不清他的面孔,更不说有什么表情了。他结 结巴巴地检查,实际上只是复述了大家听说过的事 件前因后果,当然不能算深刻。于是队长要大家批 判,但一天劳动下来,太累了,又巴不得赶紧到火 坑边去烤东西,谁也没有心思说话。两三位积极分 子各说三五句话,就冷场了。
主持会议的路队长被这种场景激怒了。他大声 喊叫说:"你们这些右派,不发言,不批判,搞抗 拒,就别想去睡觉!"他如此愤怒,是有理由的。 对于大崔的离队回家,上级曾批评他管教不严。后 来通知原单位马上把人送回,又被拖了一个多月。 他憋了一肚子火。
局面僵持了一会,大崔所在排里的排长、班长 们,出来打了圆场,七嘴八舌地训了大崔一顿,给 路队长挽回点面子,才算散了会。
有的伙伴气愤地说:"他以前就是管教犯人 的,骂人骂惯了的。拿这种人来管理我们,不就是 把我们当犯人吗?"
其实,这位队长平时还不是故意找岔骂人的, 也不像朱大队长那样总是收集材料,训话耍威风。
他有他的特点。
在山上劳动半年,我始终没看清这位队长的尊 容。他很少到工地特别是集材工地去活动。他主要 的活动场所是伙房和所住的马架子。而这两处都是 昏暗少光。
我在伙房遇到过他几次。他总是穿一身黑色棉制服,在灶火旁边,有时候蹲着,有时候坐在一个木墩子上,嘴里叼着一支烟。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从不开口,只是噢一声,好像怕那支烟从嘴里掉出来。他常常喝酒,伙房里凡能搜集到的酒菜,无论荤素,任意取用。馒头窝头随便烤着吃;甚至油炸着吃。流人中有些议论,认为他特殊化,违反伙食管理规定。
古往今来,有权势者不照规定办事的所在多有,乃是制度使然。似乎不必苛求于路队长吧!
春节过去,伐木的活路接近尾声。到4月中旬,全队撤离马架子,右派队又一次被打散,分散到几个地方,接受新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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