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
北大荒生活记实
吴永良三、朱大队长
阶级斗争的弦绷紧了
遭遇蚊子伏击
"牲口都不出去干活啊!"
听不完的训话
传来许多天方夜谭式的消息
目睹了一块试验田的始终阶级斗争的弦绷紧了
刘文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朱大队长。此人身 高在一米八十左右,方面宽额,粗眉大目,要是在 主旋律的影视中出现,肯定是个正面人物形象。稍 有一点缺陷是不苟言笑,特别是在右派面前,表情 总是十分严肃。随着他的到来,阶级斗争的弦在五 栋房绷紧起来。
他一到队里,大家都习惯地称之为朱大队长。 他的大名大家当时都知道,久而久之,反而湮没 了。尽管在我的文章里,给他列了专门一节,但也 只能称呼他的官衔。
朱大队长是畜牧三队改组的前一天到五栋房 的,当时并没有开大会,出面讲话。大家忙着搬 家,对他没太注意。第二天,调走的人忙着离去, 仍留在五栋房的则由他指挥了。
我被分配到留守的一排三班。名单宣布后,立 即去报到。伙伴们都热情地接待我和另外分去的三 个人,帮着搬行李、铺床铺,使人有同是天涯沦落 人的亲切之感。
这个班的班长姓王,二十四五岁的棒小伙子, 大学毕业不久,分到一机部系统做技术工作。副班 长老邢年纪稍大,中等身材,人显得老成持重,也 来自一机部系统。他们都是我在北大荒遇到的那种 心地善良的优秀的小伙子。
班里重组后有十几个人,年纪稍大的除我以 外,还有一位粮食系统的老刘,其余都比较年轻。 印象最深的是两位不到二十岁的小青年,都是一机 部所属一所学校的学生,一位姓顾,上海人;一位 姓周,湖南人。因为年轻人多,所以班里的空气比 较活跃,说话也比较随便。比如那个小顾,每天晚 上一上床,总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长眠就是幸 福",当然他只是开玩笑。如果在我们原来的班 里,萧离肯定要劝劝他的。但王、邢二位班长似乎 充耳不闻。
到三班后的第一天,因为要从树林中新开辟一 条马车道,以代替修水库时截断的那条车道,全班 去清理障碍。清障就是把计划中的路面上所有的树 木全部除掉。这地方大树是早就伐光了的,我们要 干的是割掉丛生的小树,像榛子林一类。砍掉较粗 的树,再挖去树根。我们一边干活,还可以一边目 送相聚几个月的伙伴们离去。班里的人因为重新组 合,一边干活,一边难免交谈几句。
正谈得热闹,朱大队长从树丛中斜插出来,疾 言厉色地吼着说:"你们这样松松垮垮、嘻嘻哈 哈,像干活吗?像个改造的样子吗?",他又点着 班长的名字,命令说:"王某某,明天去给我背板 皮,晚上来队部领任务。"说完扭头走了。
当晚,小王和副班长老邢去队部接受了任务, 朱大队长命令:明天一早到老电锯背板皮,一天背 六次,一次每人任务一百斤,完成任务才能吃晚 饭。老邢一边下达任务,一边说:"大伙好好干, 别闹个饿肚子。"小王则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北大荒的夏天天亮得特别早,三点多钟已经拂 晓。吃过早饭不到四点,大家戴上垫肩,手拿绳 索,匆匆上路。
从五栋房沿着一条小马车道上山,到老电锯十 来里路。因为是进山,所以一路上坡。
夹路两侧是黑魃魃的树林,树干高大,齐刷刷 地冲向天空。除了我们认识的红桦、白桦、柞木、 椴木、白杨、松柏一类,还有些从未见过的树种。 七八月间,葱茏繁茂。加上清晨空气清新,大家精 神为之一振,步伐矫健地只用一个小时就跨进了老 电锯。
这个老电锯是我们常常听说的地方,是云山畜 牧场设在完达山边沿的一个木材加工点。我曾想象 着,那里发电机轰隆作响,作业场十分繁忙。但身 临其境,才发现不过是两三排低矮的土房,另有一 些七零八落的小屋点缀其间。发电设备安放在一个 草棚子里,是一台由拖拉机发动的老爷电机,而且 现在正在休息。锯木板仍然是人工操作,一个高锯 架夹着原木,一高一矮地坐着两个人,吃力地拉着 大锯。听说操纵电机的是一名不懂技术的农工,所 以电机常常因出毛病而停摆。
大伙无心参观,赶紧捆绑板皮。所谓板皮即锯 原木时锯下来的外皮部分,是不成其为木材的下脚 料。朱大队长要我们背到五栋房,不知要派什么用 场。直到两个月后,几千斤板皮仍然堆在一处,任 凭风吹日晒雨淋。看起来这次劳动是朱大队长为右 派改造开设的一堂课。
为什么叫背板子?不知道。其实是用双肩扛。 把板子用绳子结好,然后叉开扛在双肩上,压力分 散,人好走路,显得轻巧些。然而扛着上百斤的东 西走路,就不似进山时那样轻快了。身强力壮的如 小王、老邢等人健步如飞,冲在前面。班里身体较 差和我相似的几个人渐渐气喘吁吁,汗流不仅浃 背,而且顺着额头淌到眼镜的镜片上,视线都模糊 了。走出三四里路,只好把板皮立在地面上,吹一 吹凉风,这时才更感到山风的清凉可爱,仿佛夹带 着一股香气。
上午往返三次,紧赶慢赶,已经一点钟。实际 上对于我们这些体力较弱的人来说,只背了两次 半。最后的二三公里,几位小伙子回来,把板皮接 过去了。午饭后工效越来越差,实际上只背了两 次,没完成一天六次的任务,天已渐渐黑了下来, 大家感到惴惴不安。小王果断地说:"不用去了, 夜路危险,万一碰上熊瞎子或狼什么的,谁负责。 这些人,好歹还是国家干部嘛!大队长骂人我顶 着。"老邢笑着说,他也顶着。然而,当晚并没有 碰到朱大队长的影子,也并没有谁来阻挡大家吃晚 饭。
第二天,全班又被命令去清除路障了。对两位 班长那天晚上的表现,大家都很感动。简直不像可 怜的右派,那种气势在左派里也并不多见。后来听 和小王熟悉的人说,他就是因为争这种气势才成为 右派的。到了北大荒仍然不思悔改,这就是人们常 说的"改也难"吧!
遭遇蚊子伏击
8月到了,是北大荒的麦收季节。在关里麦收 一般在端午前后,而北大荒的麦收则临近立秋。收 割的时间十分紧迫,我们又面临一场新的锻炼。
朱大队长作了紧急动员。副班长老邢出身河南 农村产麦区,是麦收的里手。他担任班里的技术指 导,耐心地教每个人装镰刀头,又教怎样磨刀。每 人发给两块小磨石,一粗一细,教大家先用粗磨石 把镰刀打出刀锋来,再用细磨石磨去毛边,这就是 所谓"打磨"。
大伙儿紧张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东方微白时, 出工的笛声已经急促响起。匆匆起来,胡乱吃些窝 头和菜汤,集合上路。目的地是畜牧场二队的麦 地,距离约十里之遥。朱大队长押后,一路不断吆 喝:"跟上,跟上。"
走了大约三里后,队伍插入了一块草甸子。此 时周围的景物已经较为清晰。我发现这里和割柳条 子时去过的草甸不太一样,草墩比较稀少,仿佛是 边缘部分。但一行人走过去,仍然立即形成一条小 水沟,可见水源之丰富。
一进草地,成群的蚊子扑面而来,引起一片惊 呼。蚊子的个头约为一般蚊子一倍,而且死死地叮 在脸上、脖子上,挥之不去,只好用双手不断拍 打。有些皮肤反应过敏的人,过了草甸脸上肿起了 一大块。自从人夏以来,大家已经领教过北大荒蚊 子的厉害,个儿大、嘴尖,叮人像针刺一般疼。然 而遭遇这样地毯式的"轰炸",还是头一遭。幸亏 穿过的只是草甸子的一角,大约历时二十分钟,终 于走过去了。天色已经大亮,而一片浩瀚的金黄色 麦地立即跳人人们的眼帘。
走到我们分工的地段,前后左右并无一人,距 离麦地最近的二队的人马也未到达。朱大队长毫不 犹豫地给各班量出地段,让每人把好两米的宽度, 然后,一挥镰刀,叫道:"开割。"大家弯下腰, 嚓嚓地不停,不一会儿就在地头上推出几十米见方 的空白地方。这时,场部和二队的人马才敲锣打鼓 举着标语走来。只见巨幅标语上写道:"鼓足干 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 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大家站着稍看片 刻,只听朱大队长一声断喝:"快割,别直腰!" 又赶紧弯下腰去,挥刀割麦。
虽然几个月抬土上坝,经过了腰、腿、皮几关 的锻炼,但割麦子关键的是腰部要弯到九十度,就 和文革时"牛鬼蛇神"弯腰的程度相似,而且还要 不断挥舞镰刀,时时感到腰部酸疼,不由地要直一 直腰。而这时,场部的宣传鼓动人员已经上岗活 动,他们手持大喇叭,不住地叫喊:"今天吃白米 饭,大家加油干啊!"在我一旁割麦子的小王听了 一笑,说: "听这宣传鼓动词,思想性多强!"
腰背越来越疼,有些人已经蹲着割了,有的人 索性跪在地上割。幸好这时距离地头只有二三十 米,班上的几名排头兵已坐在地头上歇气,分给我 们的麦垄则已经被他们代劳了。
吃过告别已久的香喷喷的大米饭和油炒豆腐之 后,坐在地头上休息的时候,忽然发现那里赫然停 放着两部收割机,听说是八五O农场派来支援麦收 的,但只开了一个上午就抛锚了。在那个年代,这 类东西只能拍拍照、登登报,拍个记录片,宣传社 会主义早来到而已。
一天劳累程度如何,直到夜里才有更具体的感 受。不少人起夜的时候,腰直不起来,只能猫着腰 走进走出。
"牲口都不出去干活啊!"
次日清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大家以为不会 出工了。不料雨势稍停,哨声又急遽响起,出发时 间只不过迟了半个小时。
在地里割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大家忽然发现, 大片乌云低得像是擦着地面飞卷而来,一阵狂风同 时吹到,那才真叫"黑云压城城欲摧"。还没容大 伙作出判断,铜钱大的雨点劈劈啪啪落了下来。顷 刻间,又像是瀑布喷泉从天而降,用瓢泼大雨已经 不足以形容了。人们还没来得及穿好雨衣戴好雨 帽,雨水从头上、从袖口、从裤腿甚至从腰部就灌 进了身子。不消一分钟,已经里外湿透,名副其实 地成为落汤鸡了,许多人站在那里不住地打寒战。
这时候,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搜寻着朱大队长, 才发现他早有准备。穿的是一身衣裤相连的黑色塑 料雨衣,这种雨衣所有接缝处都是密闭的,两只裤 脚裹在长筒雨靴的外面,只有两眼和鼻子是湿的, 其余地方称得起滴水不沾。
四处望望,割麦子的人群早已无踪无影。雨势 太大,割下的麦子都被流水冲着漂浮起来,一片狼 藉。这时,大家都站在那儿盯着朱大队长,他才把 镰刀一抖,喊了声"收工"。其时已经是上午十一 点。
大伙儿冒着雨踉踉跄跄地奔走了一个小时,才 靠近五栋房。沿途经过一排农工宿舍,那是生产队 从农村招来的农工住的地方。听到我们的脚步声, 有几个人站在门口,像看西洋景似地看着这些落汤 鸡似的右派。
"真作孽,下这么大的雨,牲口都不出去干活 啊!"我们经过时,有人叹了口气说。
突击割麦子的生活,经历了十几天,湿衣服换 了一茬又一茬,而且整个屋子里总是水淋淋的。草 顶土房的一个特色,是外面下雨屋里也下雨,外面 雨停了,里面还在下。白天还好办,把行李打起来 包上油布放在高些的地方。晚上只好设置"空中水 库",就是利用蚊帐顶四角扎上一块油布来接水。 但空中水库的容量很有限,一旦外溢,整个被褥就 全部湿透,那是令人十分狼狈的事。这种局面直到 8月中旬才告一段落。
我们一直还惦记着一件事,被雨水冲泡的麦子 后来如何了呢?到第二年秋天,粮食供应出现紧张 以后,我们终于找到了答案。那个时候,我们正在 为修建鸡舍脱土坯,活很累,已经感到粮食不够吃 了。一天中午,忽然吃小麦面做的蒸饼,个儿挺 大,人们都如狼似虎地吞咽下去。可没过多会儿, 大伙都感到恶心、头晕,接着是呕吐,全身发软。 很明显是食物中毒。后来闹明白,是自作自受,我 们吃的就是雨水冲泡过的麦子。这些麦子没有经过 翻晒,直接堆成麦垛,时间一长,发霉了。粮食一 紧张,才脱粒,磨成面粉使用。没有闹出人命已是 万幸。
从小麦播种到收获,不知花费了多少劳动,且 不说投入的种子和肥料。然而收割以后就丢弃原 地,任其发霉变质,这真是暴殄天物。然而类似的 事情,在那个年月不是到处都有发生吗?
麦收告一段落,朱大队长宣布大休一天。这里 要补充一句,自从朱大队长上任,就把十天一次的 大休取消了。"全国都在大跃进,还搞什么大 休?"一句话,一项制度就废除了。
由于长期的环境熏陶,他养成一种习惯,在管 理工作中,他不愿受任何规章制度的约束,尤其不 愿意被管理者享有任何权利,即使规定了,也置之 不理。但他有时也给被管理者一点个人恩赐,比 如,大家被雨淋后,他会自己下厨房去熬姜汤水, 给大家喝。有人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 心。他是怕这些人病倒了干不了活。其实也不一 定,即使朱大队长,有时候也还是有同情心的。只 是这些人,由于出身和经历的关系,被卷入社会大 潮以后,依势而处于优越地位,如高踞山顶的径寸 小苗。乃以革人家的命为己任,习惯于对别人指手 画脚、颐指气使而已。
一位外国政治家研究认为,极权主义是一种建 立在敬畏、恐怖和暴力基础上的系统,一个长时间 生活在这个系统中的人,会不知不觉地成为这个系 统中的一部分。这或者可以解释朱大队长行为习惯 的原因吧!
听不完的训话
我们接着干的活是五一水库收尾工程。要把坝 的上面和侧面都夯实一遍,再在坝的内侧铺上一层 草皮,以防雨水冲刷。还是早出晚归,一天干十三 四个小时。
这时,朱大队长腾出手来整顿五栋房的秩序 了,或者说是改革了。先是增加晚饭前的训话,称 为晚点名。从此天天吃晚饭前,大家不管多么疲 劳,都要站好队列听他或另一位姓李的指导员的训 话。
永远训不完的话题,大概是下面一些:
"不要总说北大荒不好,北大荒嘛,就是荒 嘛!北京好,你为什么不呆在北京?""你们为什 么来改造?明白吗?啊?"
"知道粮食是怎么种的吗?猪是怎么喂的吗? 就会吃啊,吃香的,喝辣的,还不满意,工农兵是 怎样生活的?谁养活你们,啊?"
"磨洋工、迈方步,走路踩不死蚂蚁,割的草 捆还不如壮汉的XX粗!"
我劝人们不要怀疑这一类人物的教养。请看, 他们不是很会运用修辞学中的比喻和夸张的手法 吗?他们只是想象力的区域太有局限性了。
有一个时期,把知识分子翻过来掉过去变换花 样的嘲讽、谩骂,曾经成为时尚。有些人以此显示 自己的坚定正确,至高无上。其实,这只是表明这 个社会还在现代文明的大门口徘徊。真正走进去, 这种现象会自然消失的。
训话当中,偶尔也有抓活思想的话题,那就更 具体而精彩了。
有一次是批判夯歌的。打夯是几个人一起的协 同劳作,为了动作整齐划一,习惯唱唱号子。比如 "嗨哟、嗨哟"之类。为了提高大伙的兴趣,人们 就顺口编几句夯歌。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东西,甚 至被认为是诗歌的源泉之一。
五一水库加固阶段,我们一天到晚干的活儿, 就是夯实水坝的上面和侧面,几个人打一个夯,总 是嗨哟嗨哟地唱着,未免有些单调。大伙儿说: "老吴,你是耍笔杆子的,加点词儿吧!"
禁不住同伴的撺掇,我就信口念了些四字一句 的顺口溜。一开始念的是: "北大荒啊,就是荒 嘛。"这是朱大队长训话中的常用语。
接着唱景色:"青山绿水,好风光啊。""百 八十里,没村庄啊。"又唱生活:"蚊子个大,还 能治啊。""小咬成群,最难防啊。"随唱随忘, 只记得这几句了。
不知道朱大队长从哪位"密探"处听到有关的 汇报。一天晚点名的时候,就以批"夯歌"为主 题。
"你们这些人是来改造的,还是来破坏的?唱 夯歌唱什么不好,为啥要唱蚊子、小咬,那是四害 嘛!唱荒凉的北大荒,什么意思?劳动人民世世代 代在这里生活、战斗嘛!和天斗、和地斗、和阶级 敌人斗嘛!"说到这里还停下来,向面前的队伍扫 视片刻,大概是说,我指的就是你们。
写到这里,我不能不插几句话,介绍一下北大 荒的小咬。它是一种体积很小的黑色飞虫,人被它 咬后感到奇痒。由于体积小,用纱布缝的防蚊帽防 不住它,很可怕的。
不过,它的活动场所一般限于阴暗地方, 上和晚间的草丛中。和某些阴险的小人一样, 得太阳。
说着,说着,朱大队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 本子来,翻到一页,说: "还有反动诗词,什么 '要喝二两酒,先发三日愁'。"
所谓反动诗词,涉及到李景波。这里稍微交代 几句。
景波为人性格开朗,喜欢说些笑话,而且往往 不管场合,这正是他为人坦诚之处。有一次兴之所 至,他谈到反右斗争中被揭发的他的打油诗:"不 趁五花马,没有千金裘,要喝二两酒,先发三日 愁。"粗读过唐诗的人都知道,这是套用李白的 《将进酒》中的几句演变而成,是开玩笑的话。但 在反右中遭到批判。
不知道哪位猎犬式的人物,居然汇报上去,成 为朱大队长小本上的材料。后人听了,一定会觉得 把说笑话当成政治问题是荒唐可笑的,然而那个年 代,这类事不是大量的吗?当时景波听着虽然有些 别扭,但他为人豁达,并没放在心上。大家自然都 很同情他。
从朱大队长这一类的批判中,大家终于明白: 在流人中有那么一些人,习性和小咬相近,常常躲 在暗中伺机咬人。
照爱因斯坦的说法,暴力所招引的总是一批品 德低劣的人。如此,在朱大队长周围麇集着一些小 咬式的人物,也是很自然的。
训话的精彩内容大体如上述,而训话的语言, 充斥着通行的空话、废话和套话,着实令人生厌。 还有一些不通的词语,比如:"进行吃饭"、"进 行开会"之类,更使疲惫不堪的听众,感觉到生命 确实在被别人所浪费。
顺便在这里交代一句,80年代初,我从黄苗子 兄处获悉,景波已于70年代末逝去。在北大荒,我 们先后有两三个月在一起劳动。他待人随和,语言 幽默,经常说些小笑话,或抓住某一同伴举止动作 的特点,夸张地表演出来。他总是能给抑郁的生活 增添几分亮丽的色彩。他在表演艺术上造诣很高, 青年时代就是唐槐秋领导的中旅剧团的骨干力量。 他对中国古代诗词很有研究,因而到处受到同伴们 的尊重。
除去晚点名训话以外,朱大队长的新政之一是 取消了定期大休,这在前面交代过了。此外,还取 消了交通员,寄来的信件和报纸由拉粮马车带来。 当然信件的时间失去了保障,到手的报纸则是一捆 一捆的了。
传来许多天方夜谭式的消息
朱大队长为了把当时大跃进的精神引入五栋 房,对信息传播还是很注意的。早晚用餐时有专人 读报,外出的军工到五栋房来时,常常被请来在晚 点名时给大伙儿上一课。由此,我们得以听到许多 现代的天方夜谭。
比如粮食的亩产量,可以说是直线上升的,最 初说的是几千斤,很快升到一万斤,以至几万斤、 十几万斤,简直是信口开河了。有一次还说到有一 位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在报上写文章,论证亩产几 万斤粮食的科学依据。传达者特别强调,是绝对权 威可靠的。
还有一次传达一个形象化的信息,说是某报上 刊登一张照片,一个小孩子坐在亩产几万斤稻谷地 里的稻秆上,证明密植的程度和稻秆的强度。当场 听众中有人发出唏嘘之声,不知是赞叹还是怀疑。 朱大队长马上插话:"不相信不是,右派就是右 派,离改造好远着呢!我们还要大放卫星呢,你们 瞪大眼睛等着瞧吧!"
有些事情,其实无须瞪大眼睛就能瞧得清楚, 只是需要点时间。八九十年代,许多"神话"相继 显露原形。我看过一篇记者写的目击记,专门介绍 当年一个地方,怎样把小孩摆放到稻秆上照相的操 作经过。小儿科的游戏,当时很多人都看穿的,不 怎么精彩。
还有深翻土地的消息。
土法炼钢产量质量都胜过洋法炼钢的消息。
当真的大长了自己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
还有城市面貌大变化的材料。有一个人介绍 说,现在哈尔滨下饭馆吃饭,服务完全自动化了。 没有服务员了,坐在饭桌旁边,饭菜会自动上桌。 当时,我怎么也想不清楚,这样的自动化如何实 现,是从空中飞下来呢?还是自动传输器呢?后 来,我们终于到了哈尔滨,并亲自在饭馆里体验了 这种服务自动化,原来是顾客自己排队去端饭端 菜。不过不叫自动化,而叫自我服务了。看这些宣 传家们多么会玩文字游戏。
传来的信息中,自然还有许多豪言壮语,这是 我们宣传家们的专业技能。什么"一天等于二十 年","三年超英、五年超美"……等等谵语,不 必多举。
当然这还只是媒体上所放的卫星的一小部分, 如果把当年媒体的报道精编成书,怕并不亚于天方 夜谭。
这些信息,在右派队伍中自然引起不小的震 动。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则坚决不信。完全 相信的人几乎一个也没有,可见右派毕竟是右派, 和左派总是怀有二心。
朱大队长实行改革的最后的一项具体措施是扫 平几个月前大家修建的"五一乐园"。在一个上 午,让大伙儿把背来的板皮、割来的条子统统运到 乐园,使之变成了堆料场。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 小园地,就荡然无存了。
虽然朱大队长向我们进行了许多形势教育,传 达过不少跃进信息。但从未命令我们搞什么高产 田、试验田。我们猜想,那是因为这些事都是左派 才能干的专利。当然也有人猜想搞高产田当中有很 多机密,不能泄露给右派分子。
目睹了一块试验田的始终
我们虽然没有亲自实践,但却亲眼目睹了一块 试验田的兴起和终结。
1958年8月底,在离五栋房不远的路边,一 天,忽然发现立了一块木牌,上书三个字:"试验 田",那是由军工们建立的,大约有篮球场大小的 地块。一开始,有几个人用铁锨挖地,先把地表面 的黑土铲平,推到一边。进度比较快。接着挖深黄 色的板土,再挖下去一米多深,土色变成浅黄、渐 渐灰白,那是白垩土了。要用铁镐刨才行。
到最后,大约10月间我们离开的时候,有一半 地方挖成三米深左右。右派们过来过去,只是看 看,没人敢吭一个字。深翻土地是高层的教导,议 论不得的。不过有人悄悄说:"要在老板土里种粮 食,怕要颗粒无收呢!"
中间有段过程,可惜我们没看到。据说动员不 少人挑了许多肥料拌到土里,然后播种了,说是密 植的小麦。
第二年麦苗长高的时候,我们偶尔经过看到过 一眼,稀稀落落的,不要说上面坐一个小孩,纸糊 的人也经不住的。最后怎样结尾,我们已经离开五 栋房,无缘知道,总之领导从不提起,而试验田之 说也无疾而终。
五一水库扫尾工程告一段落之后,已是9月 初。经过一个夏季,山上并没有洪水下泻,雨水也 仅仅积满原来的水塘,供大家洗洗衣服、洗洗澡而 已。原先设想,这里筑坝拦洪,形成一个小的水 库,清水碧波,成千上万只白鸭游戏其中,出现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景象。到头来只是 一支空想曲。
1960年秋天,我们离开云山畜牧场,经过五一 水库时,看到大家挥汗如雨修筑的拦洪坝,有些地 段已被雨水冲出几条大沟,一派倾圮破败的景象。 想起伙伴们在这里受尽千辛万苦,只不过是空费心 力,令人心酸!然而那个年代修筑的空中楼阁岂止 是这个小小的水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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