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有茶舍,聚八方才俊,观五湖云雨,议经国大事,非空非色。
此地最关天,邀九州宾朋,听四海风涛,论世道人情,即境即心。
——2001年8月31日,为“关天茶舍”所作联语
数字时代的“关天茶舍”
范福潮
我是一个天生的茶客。未有记忆之前,就被父亲抱着出入城里的大小茶馆。到了六七岁,我已能独自流窜于各家茶馆。氤氲的水气,淡淡的茶香,南腔北调的闲谈,形色匆匆的茶客,已成了我记忆中永恒的蒙太奇。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到儿时的影像里。
背景离乡,人到中年,茶馆已经远离了我的生活,成了记忆深处的一缕温情。我不记得是怎么发现天涯社区有个“关天茶舍”(http://www.tianyaclub.com/index.asp)的,2001年春天的某日,我在网上闲逛,见天涯有此茶舍,一时兴趣盎然,流连忘返,仿佛找回了茶馆的感觉。不知不觉,便成了这里的茶客。从此,工作、读书累了,就到茶舍里转转,看几篇文章,回几个帖子,写几段文字,和新老茶客们寒暄打趣,非常开心。渐渐的,人有些懒了,不想到处乱跑,就在“关天茶舍”安了家。众茶客来来往往,已混熟了,依依难舍,不想再离开。没成想到了网络时代,我在虚拟社区又泡起了茶馆,真是秉性难移。
“关天茶舍”创办于1999年11月27日,首任版主是北大的老冷。“关天”二字出自陈寅恪《挽王静安先生》诗“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茶舍初期定位于同仁之间思想、学术讨论的沙龙,经过前几任版主的经营,到了王怡、朴素任版主的时候,适逢人气极盛的“天涯纵横”关闭,大批高水平的网友涌向“关天茶舍”,使其顿时成为一个高水平的论坛。
2001年4月,我在“读书”www.dushu.net)网站开了一个“夜读偶记”专栏。八月底,我因筹划“辛亥革命九十周年纪念征文”活动,便找“关天茶舍”的版主王怡、朴素,寻求合作,在一听(叶曙明,关天网友)、季米(时任“闲闲书话”版主)、萧峰(“读书”网站站长)的共同努力下,征文活动开展的很顺利,成为当年国内论坛上一个很有影响的事件,征文流播极广,征文网页被国内外多家中文论坛链接。十一月初,王怡在“关天茶舍”搞民主选举版主活动,报名、投票截止日期是11月13日24时,当时我正在西安开会,出差回来已是12号,见“关天茶舍”版主选举搞的热火朝天,不免动心,想搀和一把,便写了篇竞选申请《我想给“关天茶舍”当几天伙计》,翌日,以42票当选,成为“关天茶舍”历史上第一位民选版主。按王怡的计划,版主选举每三个月搞一次,但第二次版主选举因天涯社区不同意,半途而废,王怡坚持未果,愤然辞职。
天涯社区用户注册手续很简便,现有注册用户58.4万人,平均在线人数是四千多人,高峰时段的在线人数多达六千多人。有多少人在“关天茶舍”看帖、跟帖,无法统计,估计占在线人数的三四成。“关天茶舍”日均发帖三百篇左右,高峰时每两三分钟就发一篇帖子,但转载类帖子占了40%,灌水类帖子约占30%,原创文章比例通常在30%左右。“关天茶舍”的帖子点击量很高,日点击上千、跟帖上百的帖子很多。正是因为在线人数多、点击量高、跟帖多这些“人气”旺盛的原因,才引出了“关天茶舍”管理上的难度。作为一个开放论坛,天涯社区的每一个注册用户都可以随意在“关天茶舍”发帖,从理论上讲,如果没有一定的技术措施,根本无法阻挡恶意灌水、恶意翻帖、插科打诨、嘻笑怒骂者,眼下只有靠版主和社区管理员,用删帖、封ID、IP这样的手段来维护、净化版面。但版主不可能24小时在线,盯着每一篇帖子、每一条跟帖,在管理员和版主都不在线的时段里,版面时常处于混乱状态。如果像李希光想的那样,网友以实名
上网,把“关天茶舍”搞成实名制论坛,人格和自尊使网友大多能洁身自律,可以避免混乱;但“关天茶舍”是一个虚拟社区的开放论坛,根本做不到。一个ID可以任意发帖、翻帖、捣乱、宣泄情感,违规者顶多被处以封ID的惩罚,他可以再注册一个ID接着闹。这种间歇式的混乱状态成了“关天茶舍”的一个特点,也是开放性论坛的共同特征。为了保证高质量的原创文章在页面上占有较大的比例,版主每天要付出很大的精力和时间维护版面,既要设法提高关天的质量,又要兼顾人气,还要确保论坛的安全,十分辛苦。
国际国内每遇大事,“关天茶舍”便人声鼎沸:热点新闻,时事述评,内幕探秘,冤案追踪,社会扫描,人生掠影,哲学宗教研讨,思想学术论战……交织参差,色彩纷。“9.11”、美伊战争,李尚平、孙志刚事件,理性思辩与情绪宣泄激烈交锋,论坛上喧嚣浮躁,心理欠佳者常因忍受不了板砖乱飞而败下阵来。一位数次声称要告别“关天”的老友每当受不了板砖时便对我发牢骚:“关天有啥意思?多是些生活中的失意者,利用虚拟社区沽名钓誉以满足现实生活中的缺憾:在报刊上发表不了文章,便到关天舞文弄墨;生活中木讷口拙,论坛里巧言善辩;社会上窝囊受气,社区里耀武扬威;生活中畏怯懦弱,社区里颐指气使;情感历程坎坷,却一副大众情人模样;长相平平,冒充美女俊男;家境窘迫,偏写小资文字;明里称兄道弟,暗里黑砖闷棍……你花费心血交往一年,待原形毕露后才知昔日的好友多是戴着假面具的伪君子,令人寒心,我戒网了,以后再也不上关天了。”
他唠叨的这些事,我亲历的多了,早已麻木不仁。他说错了吗?没有。他说对了吗?也不尽然。网民的心理极其复杂,足够专家写一本《网民心理学》好好研究一番。早年就有学者撰文,提出要把网络虚拟生活提到哲学范畴研究,至今也未见有何成果,可见说一说容易,而真正要研究它,也不那么简单。身为版主,我经历的人和事要比常人复杂的多,更是感慨万千。有时也曾因工作、写作和心情上的原因懒得上网,但我知道,戒网对我来说,要比当年戒烟困难得多。戒烟完全是个人行为,有一定的自制力就能做到。而戒网却不那么容易,它意味着你要彻底改变你的生活状态,把一个人开放的精神生活重新禁锢起来,摧毁依靠网络构建起来的虚拟世界。我自信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但我承认,我做不到。那位关天的老茶客信誓旦旦,他能做到吗?他也做不到。
为什么要上网呢?
渴望交流,是人的本质。交流,源于一种向他人倾诉、与他人沟通的欲望。科技水平、时空因素和个人能力把人际交流限制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难以逾越。有思想要传播、有道理要诠释、有故事要讲述、有情感要抒发,希望让更多的人听到我的声音,并永久保存下去,让后世知晓,于是,我选择了写作。以文字为交流手段,以印刷品为交流的媒介,这是古今中外主要的交流方式。文学性写作不同于一般的文字写作,它是一种极具个性化的艺术创造过程。在现代,尽管作家出于精神交流的冲动点燃写作的激情仍是较为普遍的现象,但文学写作很大程度上最终导致了使精神产品商品化的结果,也是不争的事实。
进入数字时代,虚拟社区为人际交流提供了技术条件和便捷的手段,使人们不必再依赖印刷品、影像、电话等传统手段进行交流。一个虚拟社区便是一个交流平台,网友通过简单的文字进行即时、多向的信息传递和反馈,满足了自己交流的欲望,这种写作(可称为交流性写作,以区别于文学性写作),情感上的需要大于功利性的需要,且鲜有商业目的。通过虚拟社区用文字进行交流(无论是聊天室、QQ、E-mail、社区、个人主页),已日益成为人际交流实用、便捷的方式,对网民来说,已经成为工作和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或生活方式本身。
自由交流理应是每个公民与生俱来的权力。但在现实中,尚没有一种天然的权利是不受限制的:或是由于自身缺乏交流的能力和手段,或是受到来自国家、集体乃至习俗方面的制约。精神领域的自主性是保证作者能够独立观察、思考、描述、分析现实社会的前提。自由交流的受阻使文学、思想作品乃至时事新闻部分地、甚至完全丧失了审美、思想批判和反映现实的功能,沦为政治说教的宣传品和媚俗的消费品。公民自由交流的权利是如何丧失的? 法国艺术家汉斯.哈克和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在其对话《自由交流》一书中分析、归纳为来自四个方面的影响:一是政府的限制,二是经济利益的影响,三是新闻媒体的作用,四是作者的“自我审查”。 “你想传播信息,但在报界却得不到任何反应。如果记者不感兴趣,那么信息就传不出去。记者成了精神活动与公众之间的屏障或过滤器。” 虚拟社区打碎了事实与公众之间的“屏障或过滤器”,事实无需通过报纸的过滤即时传递给读者,使自由交流成为可能,它把来自国家、政党、商业方面的限制和控制减弱到最小程度,也可以说,虚拟社区使人际间实现了自由交流的最大化。
在促进自由交流最大化方面,“关天茶舍”做了许多尝试。2001年12月,我和王怡、朴素、一听、萧峰办了一份《关天》半月刊,此刊设有思想、文学、历史、经济、现代生活五个栏目,每期发稿二十五篇以上,发行量达三千五百多份,一直办到第十期,因故停刊。《关天》半月刊给“关天茶舍”和“读书”带来了美誉,同时,也把一群优秀的作者带进了“关天茶舍”和“读书”,两年来,这些作者一直是“关天茶舍”的文脉和根基,维持着“关天茶舍”思想文化论坛的气氛。今年开展的“学人专访”、“思想、文化专题讨论”,旨在继续提升“关天茶舍”的品味,业已初见成效。
在“关天茶舍”的历史上,关注历史、社会问题的专题讨论由来已久,从2001年冬“辛亥革命九十周年纪念征文”及晚清民国史讨论,到2002年春“农村问题”专题讨论,做的有声有色。2002年4月12日晚,我和孤云主持了“关天茶舍农村问题现场讨论会”,从晚6点一直讨论到翌日凌晨,有八十多位网友发言三百多次,中间因人太多专开了第二会场,这场讨论在当时被网友们誉为国内论坛最大规模的现场讨论会,任何一份报纸、电视台都难以组织起这样一场规模庞大议题宏远的现场讨论会。来自民间的力量对社会新闻的跟踪调查、分析、评判已成“关天茶舍”的传统,石扉客2002年12月1日贴出的《对被枪杀教师李尚平案件的个人调查(综合补充版)》一帖,已过半年,点击已达23084次,跟帖1595个;类似如孙志刚案,也曾成为一时的跟踪调查的焦点。在“非典”时期,“关天茶舍”版主在引导网友树立社会责任感、正确对待疫情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
近年来国际国内重大的突发事件,多是第一时间在“关天茶舍”披露。信息在网站上高速传播和复制,任何信息监管技术手段都无法抑制。“非典”疫情在广东初起时,有关病毒的科研进展、疫情报告、病例调查、防疫措施、疫情传染等信息已成为“关天茶舍”关注、讨论的焦点,当媒体刻意回避“非典”事件的时候,公民在此可以享受到对社会重大事件最大程度的知情权。关天友人出门旅行时,我们总是提醒他们莫要去疫区。四月份,山西、北京疫情日益严重,网友们及时在网上通报当地疫情,相互告诫采取自我保护措施。据我观察,办公室订的报刊,一天天地堆在那里,基本没人看;央视新闻节目,收视率很低;面对网站和政府媒体这两个信息系统,公众自发地从网上接受信息。四月下旬,中央撤消卫生部长、北京市长,指示媒体如实报道北京疫情,并采取断然措施控制疫情,与来自网上舆论的压力关系极大。网络舆论已经成为一种可以影响官方媒体运作和政府决策的巨大力量。
理想主义者领悟到了自由交流的好处,幻想利用虚拟社区建构一种绝对的自由交流的乌托邦。他们忽视了这样一个无法绕开的现实问题:数字时代信息传播的方式虽把自由交流所受到的限制减到最小,使精神自由的本真意义得以回归,但政府对意识形态的控制仍可通过网络进行,在我国,政府可以十分方便地依法对虚拟社区进行信息监管。这种监管的方式随着政治体制改革的深入可能日渐改进,监管的力度也许会日渐宽松,但这种监管无疑会一直持续下去。政府要监管,网站要经营,网民要自由交流,这三方的矛盾无法回避,常常发生冲突。身为版主,我常常处在冲突的焦点,但矛盾并非不可调和,尽人事,知天命,我本着遵守规则、与人为善的态度,耐心维护着“关天茶舍”的声誉、人气和安宁。
(原载6月5日《南方周末》,发表时标题《天涯有茶舍,此地最关天》,有删节。)
2003/06/23收到,06/27五柳村制作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