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副刊>>方寒星散文


詩人從生活和大自然捕捉靈感,將語言文字剪裁成詩。知音的理解和回響,可使詩的意象和隱藏其中的思想、感情浮現出來……

诗人的惭愧 

方寒星

一九二四年,印度詩人泰戈爾訪華,徐志摩擔任他演講的翻譯,之後又陪同他從上海搭船前往日本。這一趟旅行,徐志摩作了一首詩〈留別日本〉:

我慚愧我來自古文明的鄉國,

我慚愧我脈管中有古先民的遺血,

我慚愧揚子江的流波如今混濁,

我慚愧酖酖我面對著富士山的清越……

 

古唐時的壯健常縈我的夢想:

那時洛邑的月色,那時長安的陽光……

他看到日本明治維新之後國勢興旺,社會風氣依然雅馴尚古,還保有源自中國的盛唐風韻;而在中國本土,「當初華族的優美、從容」竟彷彿唐時的月色、潯陽的琵琶,只見於千百年前的詩作中。

有一年,路過靜岡縣富士市,我在車站前看到一大理石上刻著「富士市民憲章」,內文有:

我們都是在富士山下長大的孩子,繼承歷史與傳統迎向明日,我們要建設發達的產業和文化的鄉土。

我們要像富士山一樣心胸寬大,互助合作攜手共進。

我們要像富士山一樣愛護優美的自然,建立美麗的家園。

……

我們要像富士山一樣堅強正直,遵守規律,維持和平安定的社會。

居民們把對生活的憧憬和對鄉土的承諾都寫入市民憲章,富士山也泰然地包容著他們的願景。富士山的形體看似單純,對日本人而言,富士山的意象卻遠遠大於山體本身。作為一個常見的藝術題材,經由詩人、畫家、攝影師的作品發揮,富士山及其意象,已化身為日本文化的象徵。

在〈富士〉一文,徐志摩回想他坐火車經過富士山下,看到「一個崇高的異像在朝霞中峨然的擎起。」思想起「更重要的一點是它也在日本人的想像中站著。」富士山有如一矗立的武士,守護著日本人。他聯想到在神州大陸,也有壯美的崑崙、華山、青城、長白……「但也許因為我們有的太多了,我們的注意不能集中。」中國人的心中缺少這樣一種意象。

陸游的詩 「揮毫當得江山助,不到瀟湘豈有詩?」郁達夫的詩「江山亦要文人捧,堤柳而今尚姓蘇。」雙向訴說了詩人的領悟:登山臨水接近自然可激發創作活力的湧現,有魅力的人物、詩文也為佳山勝水增添風采。

詩人從生活和大自然捕捉靈感,將語言文字剪裁成詩。知音的理解和回響,可使詩的意象和隱藏其中的思想、感情浮現出來。天地一沙鷗、海上生明月、悠然見南山……,有了後人的吟誦品味,其意象才更為深化。巴山夜雨、易水悲歌、漢關秦月……,經由江山風光和人物詩文的相互烘托,都轉化為跨時空的文化符號,豐富了文學的內容,影響著一代代人的精神面貌。詩人面對富士山時所慚愧的是,以為有負於祖國的山水和詩族的傳統。

「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徐志摩在作品中留下了對新一代文學創作者的啟發;沈從文說過:「我在創作上如果有點滴成就,那火種,是從這個不幸早逝的詩人手中接來的。」詩人是敏感又執著的理想者,習於用情人的眼光看世界。他說:「詩人也是一種痴鳥」,在痴鳥飛逝之後,創作的熱情還在他的詩中活躍著:

我欲化一陣春風,一陣吹噓生命的春風, 催促那寂寞的大木,驚破他深長的迷夢。

五柳村2003/06/03收到并上网 本文同时刊载于台北聯合報


五柳村海外版||五柳村国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