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舅父赌头颅
尹慧珉
1947年,我在南京读大学。那时我是共产党外围组织的成员,在学生运动中热情积极,也不懂得隐蔽自己的观点。520运动后,来了白色恐怖,组织上知道我已经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通知我赶紧离校,去找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
我正感一筹莫展,忽然想到在江苏一个小镇的中学里做校长的舅父,他曾邀我毕业后到他那儿教书,便赶紧跑去了。我知道舅父虽然政治思想有些顽固,但为人正直,和我母亲又手足情深,我小时候他对我也很喜爱,决不会出卖我。去后果然,他对同事们假说我是大学刚毕业,我就在那儿教起英文来。我教书的业务还好,使他满意。但在课余我当然还要在学生中做些政治工作,他便小心防范着,一方面是由于政治思想不同,另方面他也耽心我的安全。一次他叫我到他家吃饭,这
是常事,当时生活困难,我以为家里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让我去共享。谁知一到家,就挨了一通板着脸的教训。
“你为什么又去给学生讲什么蒋介石政府贪污腐化?”
“这是事实嘛。”“你有什么资格去骂他贪污腐化?老实跟你说,人做到这个地位,有权有势,谁不贪污腐化?像你,你想贪,到哪里去贪?”
“我一个教员当然没法贪,你当校长有权总可以贪吧,你怎么没贪?就算我没资格骂他,你总有资格骂他吧?”
他一时词穷,“哼!”了一声,含糊说:“我官也不大,到那时候,谁知道…”为了驳倒我,他竟不惜装做对自己也没把握了。
我又谈起蒋政府对付学生运动的残暴手段:水龙头,马队,宪兵用带钉子的棍棒打学生,用带钉子的皮鞋踩被冲倒在地上的学生,许多同学被打伤,等等。他又硬驳斥我:“你好好读书他打你踩你?政府有政府的难处,你跟他捣乱,他就有权惩罚你!”
他还针对我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你以为共产党来了就两样了吧?告诉你,谁来了都一样。他当了政,不贪污腐化,学生闹事他不惩罚,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垫屁股!”这可是赌了一个恶咒,而且出言不雅。
我也生气了,顶着说:“决不会!共产党有自己的理想,不是政客!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也把头割下来给你垫屁股!”
虽然气呼呼地赌了恶咒,当然也只是到此为止。后来我还是吃了舅母做的好饭菜。
时间过去不到十年,正是解放初期气象清明的时光,一次妹妹去上海出差,顺便拜访住在上海的舅父。互相问好聊了些近况以后,他忽然对妹妹说:“你知道吗?看见你倒很高兴,我现在最怕的是见你的姐姐了。我怕她要割我的头呀!。”见妹妹莫名其妙,他就把当年赌头颅的事情细讲了一遍。妹妹听了他这一脸正经的叙述,忍不住哈哈大笑,回来说给我听,我也哈哈大笑。我们当然都知道他并不认为我真会去向他讨那笔头颅账,说这话是带点开玩笑的意思,但也相信他那时对共产党确实心服口服,承认自己当年的话是错的了。他那时已经是有经验有声望的老教师了,仍在认真努力地工作着。我和妹妹那时仍然年轻,也都为他高兴。
后来我和舅父还见过面,那是母亲病危时他以垂老之年远道前来探访。时值文革,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无心再去谈那些旧事。
几十年又过去了。现在我也垂老,甚至比他当年还老了。但这段久已忘却的旧事,不知为什么,却又常常萦绕心头。每当触景生情,便时常想起舅父,而且心感惭愧。当然,现在我已并不“怕”他来讨旧账,因为他也早已怀抱困惑逝去多年了。
(03-3-15)
五柳村2003/04/21制作上网,感谢尹慧珉女士授权发表,版权仍为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