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看风水”近来很吃香，这有讲“风水术”的书大量印制出来高价发售为证。这书是陈年破烂中翻出来油印的，如此腔调，不足为奇。。奇怪的是，现在有些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也在那里宣扬“风水术”，甚至说“阴阳家讲的”‘风水’也是科学”“风水术乃中国古建筑理论之精华”，如此等等。
如果仅从字面上来看，风和水都是自然界的事物，把研究风水归入科学，似无可厚非。然而，请注意!这里明明白白说的是阴阳家讲的“风水”，此“风水”不等于风和水，自有其特定的涵义。他们的祖师爷晋人郭璞(276—324年)在《葬经》中是这样说的：“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便有止，故谓之风水。”这些话的关键在那个“气”上，此气非指今日常说的空气、大气，而是一种“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超物质的神秘：人也被认为是“气之聚”，人死了，要是埋在那种能把死者体内的气保存在“福地”里，就可以保佑死者的子孙后代得到吉祥富贵，兴建住宅要根据“风水选址，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要找那种存得住“气”的场所。帝王的陵墓、都城、皇宫，更是得用“风水术”精心选择地址，要占存有“王气”“天子气”的地方。这种“气”还不可泄，据认为开矿就能起破坏作用，所以“畿辅之地，国家王家之所钟，山陵弓剑之所藏，不可妄动矣。”开矿被禁止。
但是什么地方是“风水宝地”呢?天知道！那些阴阳先生是跟着各自的感觉走的，吴敬梓写的《儒林外史》第四十四回中，对此有辛辣的讽刺，说这些阴阳先生的研究，“叫做父做子笑，子做父笑，再没有一个相同的。”吴敬梓还借书中人迟衡山之口讥评：“若说古人封(侯)拜(相)都在地理上看得出来，试问淮阴(指韩信)葬母，行营高敞地，而淮阴王侯之贵，不免三族之诛，这地是凶是吉？”
“风水术”的荒谬是显而易见的，此处不去多说。对此，不少古人，包括某些明白事理的帝王都反对过，为什么到了科学昌明的今天，不仅仍有人相信，而且还有人给它戴上“科学”的桂冠，这倒真值得研究。
作为科学，它应当是知识的体系，能够说明事物的因果关系，是根据事实找出的规律，而这些事实还应当是经得起验证的。以此衡量，在我国古代文化中，技术确很发达，科学则实不多见，尽管所含科学成分并不少。我是赞成爱因斯坦这个观点的：“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个伟大的成就为基础，那就是：希腊哲学家发明形式逻辑体系(在欧几里得几何学中)以及通过系统的实验发现有可能找出因果关系(在文艺复兴时期)。在我看来，中国的贤哲没走上这两步，那是不用惊奇的，令人惊奇的倒是这些发现(在中国)全都做出来了。”事情确实如此，在我国历史上，许多精湛的技艺失传，就与没有上升成为系统的知识，因而不可言传有关；不少天才的科学思想火花，也总是一闪即逝。
但是，在研究我国古代文化的时候，恰恰是这方面的问题容易被忽视，往往把技术的成就当作科学的高超；把古人某些含有科学思想的片断言论，以及古籍中某些对科学有用的材料拔高为“科学”，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
应该说，在我国的文化遗产中，是有许多科学成分，但它们常常是与那些不科学的乃至迷信的成分混在一起。如由于古人相信“天人感应”，特别注意记录自然界发生的变异，为此保存了许我有关地震、山崩、地陷、动物的反常行为、气候变化等等自然事件的材料，其中不少至今在科学上也有它的参考价值。但这必须剔除其中所含的不科学的成分，也不可将这部分对科学有用的材料与当时它所联系到的总体认识割裂开来拔高成为“科学”。
如果把这些不科学的、迷信的成分也附会为科学，这更是开倒车了，“风水术”被推崇为科学即其一例。
阴阳先生要“看风水”总得编出一套说词，少不得对山川形势、岩石、土壤、植被以及地下水等有所观察评述，其中或许保存了一点可供科学参考的材料，并非不可加以研究、发掘、利用，但他们的认识从根本上来说是错误的。譬如找“龙脉”是看风水的重要内容，但地球上从来没有他们讲的那种“龙”,所谓龙脉，不过是他们对起伏的地形作出的荒诞解释。科学中的地学告诉
们，这些地形的起伏变化，是多种地质作用的结果，毫无神秘之处，按说这“龙脉”，“风水”之说早该破产，但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善于用新形式将旧事物保存起来，自科学传来以后，便不断有人用科学的名义将“风水”以及其他迷信谬说打扮起来。早在本世纪初，四川有个著名的经学家廖季平(1853—1932年)，在他的《地学问答》(1915年)中就发表过这样的高论：“少昊西帝也，而曲阜为少昊之墟。今有少昊陵去孔墓不远。孔子素王，素统亦在西方，古说有此踪迹。予则以泰山从海底过脉，当从美洲而来。美在昆仑之西，应属少昊，从西潜行到东，中土江河夹其左右，东西合并，乃笃生至圣。”（廖季平答王聘三问，民国四年成都存古书局本）用以说明出生在“少昊之墟”即曲阜的孔子，成为圣人是得天地之灵秀：这里面似乎有了一点新的地学知识，还知道有个美洲，但只能说是胡说八道，基本思想更是老一套。本世纪80年代出版的“风水术”也是这种手法，虽然拉扯进来的科学技术内容理多了，但仍在那里宣扬什么“一命二运三风水”，原封不动地介绍那些阴阳家的奇谈怪论。
有人说这是在把蒙在“风水”上的迷信色彩抹掉，使之显露出科学的本来面目，然而他们所做的，实是把迷信的本来面目用科学的油彩掩盖起来；什么“科学看相”“科学算命”“科学预测人生”……都是如此。现在它们很有市场，这有复杂的社会原因。而近年来科学普及作的不够，特别是对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科学的概念，怎样观察、思椎才符合科学的要求这些基本的知识普及不够，是不可回避的问题。
原载1989年9月9日科技日报。2003/04/19五柳村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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