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回天地入扁舟 

方寒星

...兩岸之間有交流合作，也有漠視、對抗和打壓，存在許多矛盾；大陸內部也有多樣矛盾存在。這些矛盾的解決要寄希望於思維的突破。...

二○○二年六月在紐約，亞洲協會的年會上，美國國務卿鮑爾在致詞中提到台灣，說：「台灣不是問題，而是成功的故事」。台灣歷史中「成功」的故事和失敗的經驗，到底給了我們哪些教訓?

一九七○年代在台灣，是退出聯合國、老蔣過世......的年頭。有一本自傳體小說《汪洋中的一條船》曾暢銷一時，主人翁鄭豐喜自述了他的苦難人生。這書名使我們想起，從小被教育，台灣是風雨飄搖下汪洋中的一條船，領袖是偉大的舵手。

國民黨丟掉大陸後，數百萬軍民走投無路渡海來到台灣這太平洋上的一葉扁舟。孫立人擔任陸軍總司令，張佛千替他撰寫了一副鄭成功祠聯，其中有兩句：

獨天留椰雨蕉風之一島
惟公提孤臣孽子之偏師

張佛千在對聯中也寫下懷古傷今的感嘆：「想像旌旗，有誰手轉乾坤？掃盪九邊弭世亂！」那個年頭，他們聚集在青天白日旗幟下，希望能回轉天地還我河山。

從鄭成功到國民黨時代，大量移民避難來台。蔣介石在陽明山談話沈痛的說：「離此一步，即無死所」，有此認知，後來才能落地生根「創基業在山窮水盡」，發展成經濟上的台灣奇蹟。

一位企業負責人觀察台灣企業的全球發展，深有所悟的指出：台商在其他地方的國際化經營都佷辛苦，失敗的例子不少，大陸成了許多台商還能「游刃有餘」的市場，這並不是因為台商有絕對的技術優勢和高明策略，而是因為佔了「語言文化」的便利和一些民族感情的因素。台灣如果想在經濟上持續發展，對此應有謙卑的認知。
　　康熙年間，鄭氏後人奏請將鄭成功歸葬回家鄉的祖塋，康熙皇帝賜以輓聯：

四鎮多二心，兩島屯師，敢向東南爭半壁；
諸王無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我們不妨用這對聯來借古論今。首先，台商在大陸以現有基礎，經濟方面仍有爭得半壁江山的機會；可是台灣人和四個政黨應該要明白，如果內部像南明諸王一樣不團結，四鎮多二心，是無法和大陸進行政治談判的。

在馬列主義壓倒一切的年代，哲學家張東蓀用「棄蚌拾珠誰家子?」嘆惜走上迷途的中國人，拋棄了自家根本，而欲向外求得明珠，是愧對祖宗的。經過動亂和風雨兼程的改革開放，大陸人民應理解，台灣曾以一隅之地對抗馬列共產，是對民族文化存亡的孤忠；「反共不反中」就是「抗志、孤忠」。

兩岸之間有交流合作，也有漠視、對抗和打壓，存在許多矛盾；大陸內部也有多樣矛盾存在。這些矛盾的解決要寄希望於思維的突破。梁啟超說過：「我以為人生是最複雜的，最矛盾的，真理即在複雜矛盾的中間。換句話說，真理是不能用『唯』字表現的，凡講『唯什麼』的都不是真理。」這觀點值得後人深思，對中共說的「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和以前講的「唯物論」都應作如是觀。

目前兩岸有制度、思想、價值觀的不同，多數台灣人仍願意講「一個中國」，是珍惜同胞血源和認同民族文化。大陸若要說「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應尊重台灣方面對「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權力，寬容面對「中華民國在台灣」的事實。

在文革中自殺的作家老舍說過：「世界上最最愚笨的人便是包辦真理，真理並不是在包辦者的家裏。」今天大陸當局自以為可以包辦「一個中國的說法」，豈非如老舍所言是「最最愚笨的」？

兩年前在北京，我對一群包括海協會副會長劉震濤在內的人士說：「在清華園中有許多國家重點實驗室，我們做實驗，結果可能會成功，也可能會失敗，但只要適當分析檢討都可學到教訓。我個人以為，在中國大陸追求四個現代化的過程中，可以把台灣甚至香港視為一個中華民族走向現代化的實驗室來看。」從他們的掌聲和笑聲，我感覺到這一點理解是存在的。

2002/08/13台灣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