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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不肯为人忙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陈健邦

一个社会,如果缺少具备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的人,那麽它的向上发展将难以被期待.---爱因斯坦

多年来,不论是到东京、旧金山、香港或新加坡出公差或旅游,只要有空,中文书店是我必去之处。东京神田的三省堂书店附近、新加坡的书城百胜楼、香港的铜锣湾都是我常去之处。

二十年来,来去东京也有二十次以上,有一次在三省堂书店,看到一个广告上有「打开书本,打开明天」的大字,心有所感就一直记著。也有过早上十点就去了书店街,一家一家逛过去,直到日已黄昏才离开。内山书店和位於後乐园日中友好会馆的中华书店,大概是买了最多书的地方。在网路购书流行之前,我的大陆出版的书多半是在东京买的。

由清华大学出版社所出版的《陈寅恪诗集》也是这麽找到的,这书一看就有不同於其他大陆书刊的感觉,因为内文是用繁体字,而且是竖排版。

陈寅恪的许多著作,一般人并不易理解,诗中典故也太多,一九九五年,陆键东的书《陈寅恪最後的二十年》在大陆出版,书中重现了许多动人心魂的故事,因为这本书的畅销,陈寅恪也成为九十年代文化热的一部分,被推向社会大众。

陈寅恪的诗有许多隐语,一般人不易理解。幸好有余英时这一位「後世相知或有缘」的海外知心人,看出其中密码玄机,写成《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来「代下注脚」,後来者才看得懂其中别有所指的深意,虽然大陆方面对此有不同见解。

这本诗集中较早期之作品,有陈寅恪於一九二九年送北大史学系毕业生的诗:「天赋迂儒自圣狂,读书不肯为人忙,平生所学宁堪赠,独此区区是秘方。」诗中明指,有些自负和固执,平生所学都可送人,唯有「读书不肯为人忙」此秘诀是最自珍自傲的。即独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不受他人左右是其为学态度。

一九五三年,当时担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请人携函邀陈寅恪出任「中古史研究所所长」,在学生汪签所做「对科学院的笞覆」记录中,陈寅恪当时提出条件为,「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此种言行,以今视之,在那个中共统治威望正隆、政治挂帅、马列主义压倒一切的时代,真可说是石破天惊。

一个双目失明行动不便的老人,在中国人灵魂备受摧残的年代,以他对民族文化的信心和高出群伦的历史见解,树立了一人格丰碑,也难怪,现在清华大学所出的纪念藏书票,陈寅恪这一张的说明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而顾毓琇则以诗「盲翁鼓裂弹弦断,夫子金声起玉振,考证再生缘本末,千秋寄慨泪沾巾。」记念之。

读书求学,首在追求个人智识心灵之发展。陈寅恪於此有言:「士之治学读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每一本书的打开,也就是打开了自已心智探索的未来之门。

北大的王瑶在谈论鲁迅时也这样说过:「什麽是知识分子呢?他首先要有知识;其次,他是『分子』,有独立性。否则分子不独立,知识也会变质。」也就是说,又要立於前人已建立的知识基础上,又能追求自己思想的独立。

人类的文明发展中,留下了许多智慧的结晶。人生中能够接触传世的艺术作品,或是阅读文学经典,或是理解伟大人物的心灵思维,都是值得珍惜的机缘。荀子有言:「学莫便乎近其人。」用佛家的话,就是要亲近善知识。多亲身接近有道德学问的人,若不能亲见其人,只好多藉由书本去了解。书本的目的,可说就在吸引每一个心智的好奇者来进行探索。每一本好书都是开向另一个心灵世界的窗口。读书的乐趣,也在分享许多第一流智者之心灵到底如何在思索,甚且能读圣贤书,神交古人,友天下士。

孔子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是说有道理的言论,如果没有好的文采来陈述,恐怕不容易流传长远。庄子说:「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我们可这样解释:世间所推崇的道理,都靠书本中的文字记载流传,而文字所记载的不过是语言;而语言可贵的地方,在包含於其中的观念和感情,而观念所追随的道,是不能够用语言来传达的。

世间人珍惜这些文字的言外之意,而让这些文字流传下来。也就是说真正能启发生命意义的,并不是作品中的文字,而是隐藏在文字里的精神和思想。一本书如果能够提升人们观念和触动感情,才是有价值的。

然而,许多写在书上的道理,人们往往要在生命的旅程中,因许多偶然的机缘或历经波折之後才能领悟。闻一多曾经为其子女题词:「对功课太认真了是不好的,因为知识不全在课本里。」多在课堂之外寻找并阅读自己人生旅程中所该打开的书本,对每个人都是挑战。而从书本所得到的知识,应该要用在书本之外,才不会变成只会读书而不会用的书呆子。


[编者的话]诚如甄朔南兄言:但得网络无限好,何须惆怅进黄昏 。这虚拟却又真实的新世界,使我得识远在新竹科学园的健邦先生.仅10日,他的新书《挑灯人海外》又飞越大洋,到了我的案头.读後,精神为之一振,国有人焉!

健邦先生以精於物理学而掌工业之经营,复由自然科学进入人文艺术,钟情中国文化之探索,以古鉴今,多有新解。“挑灯人海外,拔剑梦魂中”,不做神州袖手人。顾亭林、黄宗羲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跃然纸上。

而亦如健邦先生作为“出版缘起”译引的龚定庵诗中语:亦是三生影,同听一杵钟。难道不正是今日海内外华人心情之写照!

盖自近代科学和技术兴起,人类历史已大改观,世界大同,已非可望而不可及,如以无科学时代之思维,盖不能认识今日世界,希冀绝巧去利,闭守一己之田园,独善其身,实为真正之乌托邦。地球是一个复杂的巨系统,地震台风,物种消长,莫不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心系神州,进而为全人类互相关怀,直至真的成为一个地球村,方能应付自然之变异,共进大同之境.欲达目的,事待人为,而去心中贼,是为至要.“台湾并没有变小,是我们的心变小了.”可谓妙语连珠。愿我们都有这样的新思维。(陶世龙,2002/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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