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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村改革二十年》序
杜润生
一
中国农村启动改革已经历了20个年头。改革的第一步，仅实行土地家庭承包制，使 用权回归农民，同时初步开放农产品交易市场，就释放出巨大的生产潜力，向社会 作出令人瞩目的贡献。从时代变化着眼，我们看到本世纪40年代以来，世界经济正 经历一个改革和调整时期，并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我国农村改革既是过去几十 年社会改革的继续完善，同时也是适应上述世界趋势的一项制度创新，是进一步解 放土地、解放农民的伟大运动。它校正了过去改革带来的某些扭曲现象，把整个农 村经济系统从封闭状态下解放出来转向开放，并纳入市场经济轨道，让农民以独立 商品生产者身份，进行平等交换，自由交易，经风雨，见世面，长知识，在竞争中 求生存，从而调动起亿万生产者的创造性，为农村、农业、农民实现现代化，开辟 了一条广阔的道路。
改革是一所大学校，在改革年代不仅使农民也使党的、政府的和其他部门的成员学 到平常年代学不到的东西。改革实践既是制度创新过程，也是知识创新过程。在过 去百年中，技术创新方面我们落后了，二战后，一些国家已步入知识经济启动时 期，我们又没有赶上去。现在当机立断，急起直追，犹未为晚。但有多种赶法，亦 步亦趋不是好的赶法，要保持中国特色，走出一条捷径。这就要求首先要在改革中 体现出来，首先要改革思维方式，丰富改革内涵，扩大改革战果，准备迎接知识经 济时代的到来。
二
马克思主义提供人们的是方法，不是教条。历史是发展的，马克思主义也是发展 的。人们如果只是根据一百年前马恩著作中针对当时当地情况得出的个别论点，或 根据某一先行国具体革命的经验，甚至只是根据个人经历和偏好，对重组社会这样 重大的问题，预先设计某种十分具体的模式，不顾本国现实情况，因有政权在手， 就以某种带有强制性的手段，硬去推行，一定会脱离人民的愿望，走向失败之路。 社会主义由空想到科学的发展，是马克思主义对人类最伟大的一项贡献。但马克思 恩格斯从来就对描述社会主义社会具体制度样式抱拒绝态度。恩格斯曾说过“我们 是不断发展论者，我们不打算把什么最终规律强加给人类。关于未来社会的具体细 节和预定想法吗？您在我们这里连它的影子也找不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22卷，第628-629页）。
在改革前20多年中，我国农村推选的集体经济制度，基本上仿效苏联模式。有两年 是他们的共耕社，我们称之为初级农业社，立脚未稳即被放弃。另有两年是一大二 公，政社合一，农工兵政学商并举的人民公社，人们简称大公社，它有所创新，但 初试结果，带来巨大风险，就知难而上。其余时间，就所有制结构讲，都是集体农 庄模式。实行结果，暴露出以下几种弊端。
缺乏激励机制 集体所有制，使农民对土地丧失亲近感。干起农活来：“磨洋工”、 “大呼隆”，土地生产率无从提高，有的地方反而降低。从1957年到1978年人均粮食 产量，只增加8.5千克，年均增长不到0.4千克。
分配办法不断向平均主义倾斜 每年收获的实物的很大比重，按人口分配。按劳分 配比重日益下降，带来平均主义分配与生产积极性低落的恶性循环。
限制经营自由 中国农民历来靠多种经营改善生计。公社内部，生产单一趋势，把 众多农民捆在耕地上，使劳动力过度密集，劳动生产率由此降低。外部计划经济环 境，限制自由贸易，自由择业。如同农民所说：“把大家捆在一起，扔到河里，会 游泳的与不会游泳的，谁也别想游出去。”致使大家共享困苦，束手无策。
离心倾向 社员为生计所迫，只好多方打注意，争点小自由，以摆脱困境。资源 投入偏爱几分自留地。干部与社员合谋，瞒产私分，干部则多吃多占多记（工 分），引发干群矛盾。当无计可施时，包工、包养、包上交，最后包产到户，四起 散落。
集体化的弊端，发生根源系于体制选择，所以难以治理。但当时却不加分析地归因 于农民地资本主义倾向，连续进行社会主义教育、整社运动、“四清”、学大寨等。 费力很大，而收效甚微。经过多次成功、失误的反复，经过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相 互博弈，经过群众于领导的共同选择，包产到户演变为土地集体所有，家庭承包经 营。农民和干部自从留地得到启示，从而形成自发性的制度演变过程，得到领导层 首肯，并完善为系统的政策，终于掀起改革大潮。
三
人类社会绝不会停止进步，一定要向前发展的。发展的走向，是建设一个文明、自 由、平等的社会，一个共同富裕、环境安全、可持续发展的社会。在这个基础上， 进而实现人的彻底解放和全面发展，使社会成为自由人的联合体。这样的社会，马 克思称之为共产主义，而社会主义是它的初级阶段。现时中国共产党人正在为社会 主义奋斗。
社会主义理想转化为现实生产，必须具备必要的物质、精神条件，而创造这种条件 必须经历一定过程。由于现实世界上，不同国家既往历史所形成的经济、政治、文 化条件存在多方面的差别，因此，对于社会主义制度的实现形式和走向社会主义的 具体道路，不同的国家将作出不同选择。其选择结果一定是多式多样的。
可通行于一切国家的社会主义模式，在马克思主义本本上是找不到的。各国人民， 只能在实践中寻求答案。这将是一个探索过程。既然如此，就应该允许人们讨论、 研究、试验、创新。领导层可以提出设想，但不应作为终极真理强加于国人，应在 事前发扬民主，集思广益，事后要通过实践检验，不断完善本身主张，形成共同选 择，不能命令群众，不能搞思想独裁。我国农村社会主义改造中在包产到户问题 上，曾设置禁区，致使一批干部因倡导此事受到不公正的处分。后来平反了，表明 共产党是勇于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对人民负责的伟大的党。
四
历史安排，不如马恩预测的那样，社会主义革命，首先不是在西方英、美各国发 生，而在俄国、中国这些落后国家首先实现了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共产党应抓住这 种机遇进行革命。否则，会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取得政权后，如何走向社会主 义？这是一个必须回答的挑战。
实践启示：像中国这样经济落后的大国，不可能跳越必经的发展阶段，建成社会主 义社会。这个发展阶段在我国过去叫新民主主义社会。当时由毛泽东主席提出，并 形成全党共识，后来被放弃了，否定了。50年代初发起向社会主义全面进军，想来 一次远距离跳跃。得到的是一个超前的社会主义结构。它带来的消极后果再次教育 我们，还需要重新继续完成社会主义前期发展任务。现在叫做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它是邓小平理论一个核心部分。
这个阶段，干什么？主要任务就是发展生产力。而不能把目标集中于消灭一切私有 制和一切私有者阶级，建立纯一色的公有制。搞得过头的，还得再搞回来。因为， 社会主义只能建立在高度发达的生产力基础上，穷过渡是不会成功的；资本主义经 济成分，还有扩张能力，消灭了它们，就等于消灭了一部分生产力，就等于延长落 后状态。毛泽东同志说过，“资本主义发展，不可避免，因为太少了，而不是太多 了。”这话还是有效的。
农民个体经济，更不宜过早就消灭。因为：第一，中国还是农业国，人多地少需要 保持精耕细作传统。而农业的生物学特性，又要求生产者对它精心照料，这方面家 庭经营具有不可替代的适应性。第二，农民是劳动者，与社会主义可以相容。第 三，中国农民家庭，保持着中国某些良好的文化传统。尊老爱幼，勤俭持家，农技 工艺和待人接物可经言传身教代代相传，齐家之道，源远流长，应当继承不可中 断。第四，它能扩大经营规模，随工业化进展，社会分工细化，劳动力转移，分化 出第三产业，为农业生产即第一产业提供服务，又有拖拉机、汽车、化肥、生物技 术便于家庭利用，变为现代经济。第五，分化出少数资本家，不可避免也不可怕。 可利用其有利生产发展的一面，限制其不利国计民生的负面影响。
由国家掌握经济命脉，发展社会主义经济，并允许多种经济并存，这种混合型而非 单一型所有制，在类似中国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可能是长期存在的社会形态。
多种经济并存，就必须搞市场经济。市场竞争，有利于出人才，出经验，出技术， 强化经济活力，防止僵化。不单有产品市场，还会有生产要素市场。资本、土地、 劳动力、科技流通活跃，表示投入产出效益提高，可以少量资本推动较多劳动力， 发展生产，扩充就业，本世纪中期资本主义国家有了剩余资本要找出路；我国开放 后十几年，引进外资2423.12亿美元，发挥出多种功用。本国资本的投资积极性， 当然可利用。如对违法行为，政府可以法律手段给予限制、制裁；分配不公，可通 过税收政策和财政支付以及社会福利制度、劳动保护法，予以补救。
市场的这种自生自发的经济扩张程序与必要而适当的政府宏观调控相结合，比计划 经济更有效率，更符合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
五
努力开创农业现代化新路子。苏联走过的路子，英美走过的路子，支付代价太高， 历史经验警示我们，不可重蹈前车覆辙。新的历史条件，也鼓励着我们必须别有选择。
在可预见的时期内，中国农村将依托市场经济和科技知识创新这两项主导因素，进 到现代化新时期，保证农业生产力得到新发展，使农民生产水平达到新高点。市场 进一步发育完善，可通过资本、劳动力、土地等要素流通市场，使资源配置更符合 节约、有效原则，促进自给自足为主的农业转变为商品化农业，为增加社会积累， 改善居民生活创造新的条件。与此并行，随着社会分工细化，农户经济将适应市场 经济需要，在完全自愿的基础上，组织各类协作体，实现组织创新。
科技知识，将在转换农业资源利用方式和保证农业可持续发展两个方向上，发挥出 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方面，提高科技水平，利用生物技术，降低物质消耗成本，提 高人力资本替代效用。另一方面，靠知识创新，开发新能源，发展水资源节约技 术，对各类废旧物资和工农业排泄物的深度加工综合利用技术，化害为利，使国土 整治建设更加符合人与自然界和谐共处，保护自然环境，实现国民经济可持续发展 的要求。可持续发展乃是当代经济发展战略上唯一的可行的选择。也是开创新农业 现代化新路子不容回避的选择。
越过温饱进入小康阶段，此时应重视经济增长和社会全面发展相协调，既要效率又 要公平，既要富裕又要文明。
要对在市场竞争中得不到平等机会的人群，给予社会扶持。要更加重视普及教育， 扩充平等就业机会。
要建立民主制度，强化以法治国，提高农民参政主政能力和自治自保自律能力。
农村发展研究所陈吉元教授约我为《中国农村改革二十年》作序，应邀写了以上临时 想到一段话，以表述我共襄此举之意。1998年9月10日